魯迅的小說,字字珠璣,篇篇精品,是最早為中國現代文學獲取國際聲譽的。尤其是阿Q這一典型形象的創造,使魯迅先生一躍成為世界著名的偉大作家,可與果戈里、契訶夫、高爾基、塞萬提斯、肖伯納、羅曼·羅蘭等藝術大師媲美,以致于羅曼·羅蘭也感慨他永遠也忘不了阿Q那張憂愁的面孔??梢哉f,魯迅先生的小說不僅是中國文學的寶貴遺產,也是世界人民的一筆珍貴的文化財富。因此,在中學語文教材里,魯迅先生的小說出現的篇次最為頻密,這直接印證了它的本體存在的意義。
魯迅先生的小說很少用大量篇幅去表現下層人民所受的政治經濟的壓迫和物質生活的困苦,而是著重表現他們所受的精神毒害、精神痛苦及性格變態。如《藥》里,僅用一床“滿幅補丁的夾被”、夏四奶奶穿著“襤褸的衣裙”暗示華老栓、夏瑜兩家生活的拮據、貧困,正面展開描寫的是華老栓一家及夏四奶奶精神的愚昧;在《故鄉》里,最震撼人心的不是主人公閏土“多子、饑荒、兵、匪、官、紳,都苦得他像一個木偶人”,而是一聲“老爺”所顯示出的閏土精神上的麻木;《阿Q正傳》更是揭示了被壓迫者身上不可救藥的一種精神病態——精神勝利法。我們從愚昧者的自生自滅和叛逆者的悲劇中可以看到全新世界的再造有待于掌握全新文化、全新思想、全新手段的全新的人,去改革人們的文化基本信碼系統,鑄造新的國民性。在一般作家筆下,多數要大力渲染和描寫的物質生活的極度貧困,魯迅先生卻極少涉及,他正是通過對農民及其他下層人民靈魂深處的病態和弱點的開掘,尖銳地提出了“改造國民性”的主題。
魯迅的小說是一個多層次、多側面的有機體。從內容上看,表面之意一般都能讀懂,但表面背后更內在、更深刻的隱秘主要是通過形式、技巧等方式暗示給讀者。魯迅先生十分講究文章作法,小說如此,散文如此,雜文更是如此。魯迅小說敘述條理清晰、注意裁剪,重視文章主旨、敘議巧妙結合。如《狂人日記》,整篇小說雖然用的是日記體,但開頭卻是以“余昔日在中學時良友”的敘事角度來行文的,整個時間跨度遠在30年以上,而小說的分節敘述也每有追索過去的筆調。《孔乙己》雖然開頭寫的是舊時“魯鎮酒店的格局”,但接著就以“小伙計”的身份來敘述20多年前的孔乙己身穿長衫而站著喝酒的故事。至于《故鄉》更是一開始就以“我冒了嚴寒,回到相隔2000余里,別了20余年的故鄉去”直達故事核心。而《阿Q正傳》是寫在阿Q“逝世”一兩年之后,“一面要做(正傳),一面往回想”?!渡鐟颉穼懙氖恰拔以诘箶瞪先サ?0年中”所經歷的看戲的故事。《祝?!分袑懴榱稚?,也并非以傳統筆法而為,單是“況且,一想到昨天遇見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生”一句話,就能使讀者得到一個鮮明的印象,祥林嫂是已經死了。她的故事作者馬上就要寫將出來……這種方法完全打破了傳統章回小說的老套路,避免了小說敘事中的拖沓冗長,而直接把讀者引入了作者的閱讀空間,便于小說主題思想的揭露。
魯迅先生是一位有著深厚國學修養的大家,他小說中的語言文字常常閃爍著創造性的光芒。他有著深厚的古文字修養,十分注意從生活中選擇語言,注意對語言文字的錘煉,愛用那些常見而獨到的字詞,遣詞造句確實與眾不同。如《藥》中“黑的人便搶過燈籠,一把扯下紙罩,裹了饅頭,塞與老栓;一手抓過洋錢,捏一捏,轉身去了。嘴里哼著說:‘這老東西……’”語言簡潔,以幾個動詞的使用使劊子手康大叔的形象躍然紙上。魯迅先生十分注重標點符號的錘煉和正確運用,他的小說語言之所以生動傳神,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精當地使用標點符號是重要原因之一。如楊二嫂出場,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哈!這模樣了!胡子這么長了!”短短11個字,連用3個感嘆號,把楊二嫂那種裝腔作勢、陰陽怪氣的神態,刻畫得入木三分。又如《藥》中的劊子手康大叔在6個“包好”后面都用了“!”,突顯出這個兇殘貪婪的劊子手大喊大叫、盛氣凌人的丑惡嘴臉。
有些師生反映魯迅先生的小說文字難懂,這里既有魯迅先生字斟句酌的文字運用的態度問題,也有他對文字表達效果的刻意追求,還有他的使用習慣。我們不能用今天的文字標準和讀者的閱讀習慣去衡量前人的小說,否則就會犯削足適履、本末倒置的錯誤。假如我們能進入魯迅先生小說的精神深處,就會覺得魯迅先生的文章真是百讀不厭。在多家媒體關于百年文學經典的讀者調查中,魯迅先生著作仍高居榜首。網上評選的20世紀最偉大的中國作家,魯迅先生還是名列第一。這便是最好的證明。
李相福,山東東營職業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