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作品中的美通常有兩種情形:一是根植于生活深處的真實美,一是滋生于觀念和理想的虛幻美。我國當代著名散文家楊朔的散文無不洋溢著美感,而這種美感卻是滋生于觀念和理想的虛幻美。這一閃光點在他的代表作之一《荔枝蜜》中得到了集中體現(xiàn)。此散文處處都顯現(xiàn)著一種奇特的幻覺與玄妙的美感。
一、《荔枝蜜》中的虛幻美
《荔枝蜜》中,許多地方都運用夢幻般的形象表現(xiàn)藝術的含蓄。我總覺得,那里面似乎蘊蓄著一股迷人的空氣,一股不絕如縷的想象力,委實像夢幻一般,具有引人的魅力。文中,寫荔枝蜜:“就是那么一股甜香,……你會覺得生活都是甜的呢。”一段話,就已經足以使人心醉了。又如:
我想起一個問題,就問:“可是呢,一只蜜蜂能活多久?……自己就悄悄死在外邊,再也不回來了。”
在這里,有一根輕柔的細絲,一股深情厚意,緩緩地傳送著。說的雖是蜜蜂,它的精神該有多么崇高,也不期然地讓人對這個小生物產生出無限懷念的感情來,但是,很自然地又讓人想起我們勤勞不息的可愛的勞動人民,自然,這種聯(lián)想是毋須作家去說出來的,讀者也會自然而然地明白的。
在參觀養(yǎng)蜂場時,作者更感受到了蜜蜂的勤勞和無私,徹底改變了作者對蜜蜂的“成見”:
“多可愛的小生靈啊!……蜜蜂是渺小的,蜜蜂卻又多么高尚啊!
透過荔枝樹林,……也為后世子孫釀造生活的蜜。”
作者由眼前的辛勤勞作的蜜蜂,又透過荔枝樹林,望到了田野里正在用勞力建設自己生活的農民。這樣,作者自然而然地就把蜜蜂和勞動人民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了。作者由參觀養(yǎng)蜂場,聽到老梁的介紹,通過蜜蜂的“勞”與“酬”的對比,蜜蜂的“善”與大黃蜂的“惡”的對比,蜜蜂的壽命之短與貢獻之大的對比,作者了解到蜜蜂的忘我勞動、無私奉獻的高尚精神之后,油然而生地對蜜蜂產生了由衷的贊嘆。
但作者寫蜜蜂,“用意卻在以蜂喻人,譬如水田里的農民、養(yǎng)蜂員等,贊美他們?yōu)榻ㄔO新生活所表現(xiàn)出來的辛勤勞動無私奉獻的精神”。作者在此凸現(xiàn)的是普通勞動者的美。從自然環(huán)境的美到自然物的美,從小蜜蜂的美到勞動人民的美,作者的描寫是真誠的、動情的。他把蜜蜂的無所求與勞動人民的無私奉獻相聯(lián)系,充滿著作者的情思與想象,從而顯現(xiàn)出了一種虛幻之美。
然而,最讓人心醉的是作家的夢:
“這黑夜,我做了奇怪的夢,夢見自己變成一只小蜜蜂。”
這真是有不盡的情意,短短幾字,卻包容著云一般的紛繁的思想感情在里面。
這些文字,有著異乎尋常的感染力,它們讓你跟著作者步入到夢幻般的世界里,好像能領會到生活中神奇而感人的哲理。比如對蜜蜂的辛勤勞動、過早死去這一段生動、形象的描寫,不也引起了讀者夢幻般的想象么?它里面“包含著非常濃郁的情思,作者對勞動的熱愛、光明的珍惜、生命的處之泰然,這些無不讓人沉思而縈回不已,又終于發(fā)人深省。關于作者的夢,夢見了自己變成蜜蜂,竟直如酒一般的醉人”,里面更包含著無限的想象。這筆法,在藝術上屬于別一個境界,它的特色,在于把綿延不盡的生活真理寄寓于夢幻般的形象之中,而道理又不在于作者說出,卻在于啟迪讀者的思索而幻想。
但是,作者在此文中所表現(xiàn)的夢幻般的藝術形象并不是那么的到位、那么的徹底。由此,給讀者的想象空間也就不是非常的寬闊和豐富了,虛幻美的表現(xiàn)強度也降低了。
二、虛幻美形成的原因
散文是寫實性的藝術,一般抒寫自己所見所聞以及真情實感。但楊朔的代表作《荔枝蜜》中為什么會處處都洋溢著虛幻之美?其形成的原因大致有四:
首先,建國十多年后,社會相對安定繁榮的空氣,易于滋生虛假頌揚的粉飾文字。楊朔散文洋溢出的虛幻性的模式正好適應了這一要求。這種模式的形成,可以說,與他的生活經歷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楊朔出生在一個貧苦家庭,少年時光在東北度過,深味戰(zhàn)亂帶來的災難與痛苦。參加革命工作后,先后兩次進駐延安,特別是一九四二年開始在延安中央黨校第三部學習了三年多,他參加了延安整風運動,學習了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在這一系列的生活、學習經歷中,楊朔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建國前的那些戰(zhàn)亂帶來的災難與痛苦的情景。在此對比之下,他情不自禁地感受到了建國后,社會的美好,社會主義下的光明與燦爛。久而久之,這種思想就此深深地印入了他的心田,而且是堅決按照毛主席的指示盡力來改造自己。相對安定繁榮的景象讓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來。“散文創(chuàng)作是一種側重于表達內心體驗和抒發(fā)內心情感的文學樣式,它對于客觀的社會生活或自然圖景的再現(xiàn),也往往反射或融合于對主觀感情的表現(xiàn)中間,它主要是以從內心深處迸發(fā)出來的真情實感打動讀者。”確然,楊朔就是把他所經歷到的與過去歷史加以比較,使之文學化,進而寫出了一篇篇具有夢幻般的散文來。
其次,50年代末,我國政治生活中左的傾向與浮夸之風,反映在“文風上必然重說教,貼標簽。”當時大的政治環(huán)境之中,要求文學要表現(xiàn)和突出“大我”。1949年7月2日至19日舉行了第一次文代會。大會期間,郭沫若和茅盾分別作了報告,要求寫作應以工農兵和英雄為對象,以重大題材為主題,要突出正面的、英雄的人物形象。大會還明確提出要遵循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提出的思想原則和指導方針。在此,周恩來提出了文藝方面的六個問題。在談到文藝為人民服務時,周恩來說:“我們主張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當然不是說文藝作品只能寫工農兵。比方寫工人未解放以前的情況,就要寫到官僚資本家的壓迫;寫現(xiàn)在的生產,就要寫到勞資兩利等等。”這樣,就無形地對寫作者們的題材、主題作了限定,藝術風格、表現(xiàn)形式也有了一定的約束。在此時期,文藝的發(fā)展方向不是自由的,而是有政治方向的,受到政策的調制。同時,當時的文藝還深受大躍進中所出現(xiàn)的浮夸之風的影響。楊朔就是在這樣的政治背景和浮夸風之下進行創(chuàng)作的。從某種程度上看,他的許多散文就有當時的政治和大躍進的影子。而這些影子卻與當時的實際生活又不相一致,是一種理想化的形象。
再者,楊朔熱愛生活,是位理想主義者,浪漫主義散文家。一般而言,浪漫主義作家的現(xiàn)實生活并不像他們作品中所顯露的那么美好。有很多現(xiàn)實生活情況,在他們眼里,幾乎都是不如意的。無奈中,他們只好發(fā)揮自己的優(yōu)勢,把各自理想中的生活給予描繪,從而滿足于自己的心里平衡。對于浪漫主義散文家楊朔來說,他考慮到此時的方方面面,只好把在現(xiàn)實中不能實現(xiàn)的美好情景,借托于創(chuàng)作,把自己理想化的圖景展現(xiàn)于作品之中,從而讓自己也讓讀者看到生存下來的希望。《荔枝蜜》創(chuàng)作于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中國近百年來歷史上少有的大饑荒時期。當時黨和國家人民面臨著建國以來最嚴重的經濟困難。楊朔這么一位窮苦農家出生的大散文家,他不會不知道當時的這一嚴重的經濟困難吧。只是他看在眼里,記在心中,但卻無能為力。怎么辦?只好把自己理想化的生活用夢幻般的散文作以表達。從而就形成了楊朔的具有虛幻性的散文,給讀者留下了無窮的夢幻美。所以,在他的散文中,總能讓你看到那些把花、蟲、鳥、獸比喻作勞動人民,給它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最后,從精神分析批評來看,作家“不是事事如意的樂天派,他們的無意識領域充滿了種種受到壓抑的欲望”。這些欲望構成了強烈的沖動。于是作家就運用文學創(chuàng)作表現(xiàn)自己的欲望。弗洛伊德認為:“藝術是‘一種滿足的代用品’,是‘一種幻想與現(xiàn)實相反的幻想。’在他看來,具有反叛意味的本能愿望,以一種幻想的形式升華為藝術作品,而隨著升華的實現(xiàn),性欲的張力得以平復,反叛消失了。于是,藝術只是一種消極的安慰品,是對現(xiàn)實秩序的維護和妥協(xié)。”作為一位理想化的,擁有浪漫主義色彩的散文家楊朔,他的許多散文所洋溢出來的虛幻性,并形成了一定風格。我想,也應該有這方面的因素。一般認為,幻想具有三個特征:幸福的人不會幻想;幻想的動力來自未得到滿足的愿望;幻想與時間有密切關系,它徘徊于三種時間之間,幻想與當時的印象或足以產生一種重大愿望的誘發(fā)性場合相連,從當時又回溯到早年經歷的事情,與此同時,幻想又創(chuàng)造著未來的情景,代表著愿望的實現(xiàn)。楊朔的散文無不是一種幻想的展現(xiàn),從而凸現(xiàn)出了一種虛幻美。
現(xiàn)實中的楊朔的確一點也不幸福,他的一生是苦難的一生。就是到他快接近花甲之時,生活也并不是那么讓人如意。他喝大量的安眠藥而至離開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他理想中的生活是美好的、陽光的,而現(xiàn)實生活卻又那么不盡人意。無奈中,楊朔只好尋找一個發(fā)泄的平臺。在寫作中,他就把自己的一些不如意,用豐富多彩的夢來達到一種精神上的滿足。借夢境來幫自己實現(xiàn)一種未了的愿望。弗洛伊德認為:“夢并不是無意義的,并不是荒謬的,并不是以我們的觀念儲蓄的一部分休眠而另一部分開始覺醒為先決條件的。它是一種具有充分價值的精神現(xiàn)象,而且確實是一種愿望的滿足;它在清醒時我們可以理解的精神動作的長鏈中占有它的位置,它是通過一種高度錯綜復雜的理智活動而被建造起來的。”楊朔散文中的夢境與弗洛伊德對夢的看法應該是相輔相成的。
三、虛幻美的影響力
楊朔和他的散文在我國當代文學史上有著不可或缺的地位,在當代散文家中是首屈一指的。他的散文之所以能廣為流傳,其瑰麗之處,與他散文所顯現(xiàn)出來的夢幻般的美是分不開的。我覺得,這種虛幻美的影響力在過去、現(xiàn)在乃至將來都不可缺少。并且會越來越發(fā)揮著不可估量的作用。
楊朔所生活的那一代人們,幾乎都面臨著艱難險阻的考驗。當時,國家和人民正處于嚴重的經濟困難。人們渴望著美好生活的出現(xiàn),都想為各自的理想尋覓一個精神寄托的平臺,于是楊朔的散文就成了他們滿足愿望的支柱。特別是中小學生們,他們無不熱愛閱讀、欣賞楊朔的散文。一些學者、批評家,對十七年散文的總體研究,首先“表現(xiàn)在對60年代初期當代散文的短暫繁榮階段的評估上”。而這一短暫繁榮階段卻又以楊朔的散文為代表。可以說,凡是從事當代散文研究的學者們,幾乎都要分析楊朔及其散文。在六、七十年代,楊朔的散文非常火爆。這與楊朔散文中散發(fā)出的夢幻般的虛幻美不無關系。就是這深深地吸引著、打動了那些沒被困難壓倒的可愛的人們。他們如此喜愛楊朔的散文,或許也想從中找到一點“愿望的滿足。”從中吸收些許陽光、燦爛的希望。為建設自己美好的幸福樂園而提供了精神寄托。
楊朔及其散文在當今是否已過時呢?在當今物質、精神都快速發(fā)展的時代,人們來至各方面的壓力也越來越大,而且越來越多。于是,忙中偷閑的人們,也會如李白一樣即時行樂,從楊朔的散文中得到一點放松,享受一下音樂般的夢幻美。同時,現(xiàn)在的中學語文教材中,楊朔的散文被選入其中也占有一定的比例。他們都在有意無意地學習著、汲取著楊朔散文中所洋溢出的虛幻特色。
隨著時代的變化與發(fā)展,楊朔散文中虛幻出來的這種意境美所展現(xiàn)出的價值也會有所不同。在未來的時日中,人們對他散文的認識會更深刻,更具體。他散文的這種虛幻美的影響力也會越來越大,越來越深。
不過,楊朔的散文也存在著些許不足。正如劉錫慶認為的:“對于楊朔散文明顯的缺失,就是過于講求精巧詩化的構思以及小說化的處理,往往產生過于雕琢的虛假感;表述主體的置換為普通勞動者,也往往削弱了散文藝術的抒情個性。”如果楊朔在散文方面不極度地、刻意地追求虛幻美,他的散文也就會在幻化之中增添一份真實感了,從而讓人們在真真假假之中尋覓到一種音樂般的夢幻美。當然,任何事物沒有絕對的完美,楊朔的散文也如此。作為特定時代的散文大家,楊朔的貢獻是不容置疑的。在欣賞他的散文時,我們要避其短而揚其長,從中吸收他的那種“仿佛‘意在言外’,用詩意的形象,道出生活中更生動而美麗的景象”,為我們的生活增加一份情趣。
袁飛華,女,華中師范大學碩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