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蘇,20世紀60年代出生于湖北省保康縣一個名叫油菜坡的山村,1979年考入華中師范大學中文系。1985年開始文學創作,在《收獲》、《花城》、《作家》、《十月》、《鐘山》、《山花》、《大家》、《青年文學》、《江南》等刊發表小說300萬字,出版長篇小說5部,中篇小說集2部,短篇小說集6種,《侯己的匯款單》獲首屆蒲松齡全國短篇小說獎。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現任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1
武漢東郊有座木蘭山。木蘭山上有個亭子。亭子下面坐著一個女人。女人穿著一條短裙。短裙下面張著兩條腿。兩條腿里面露出了那個部位。一個男人問,那個部位好看嗎?另一個男人說,真好看!
當時,他們三個都是這所大學的研究生。童晶學的古典文學,石山學的現代文學,左義學的外國文學,總之都是學文學的。因為都學的是文學,所以他們有共同語言,加上三個人都住在研究生大樓的三樓,并且房間都相互挨著,于是他們便經常碰到一起,久而久之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那年春天,已經成為朋友的他們決定到武漢東郊的木蘭山去春游。不知最先是哪一個提出的這個建議,不過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個人都愿意去。在一個星期六的早晨,三個人帶著干糧和水,還有照相機,乘坐一輛專線巴士上了木蘭山。
上午,他們玩了木蘭山的幾個主要景點,照了許多照片。照片有單人的,但更多的是雙人照。不過石山和左義的合影不多,他們兩個都愿意和童晶照,童晶是一個接近美人的女孩,誰不愿意和她合影留念呢?中午十二點,他們在一個亭子里歇了下來。除了累,他們都感到餓了,于是拿出了隨身攜帶的干糧,猛吃了一氣。吃干糧的時候,他們是席地而坐的,屁股下面墊著自己帶的報紙。吃完干糧,童晶從地上站起來了。她走到一根柱子下面,在一個鼓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那個石凳離柱子很近,童晶坐在石凳上,將背靠著那根柱子。童晶這么坐著顯出很舒服的樣子,不一會兒便閉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個從地上站起來的是石山。他喝了很多水,水到肚子里又很快發生了轉化,所以他一站起來就走出了亭子。離亭子不遠有一個公廁,石山到那里排尿去了。石山從亭子走向公廁時速度很慢,并且把腰彎著,可想他已經快憋不住了。如果他還能堅持的話,他可能不會那么快從地上起身。
石山走后,地上只剩下左義一個人。左義獨自坐了一會兒,也打算起來。他沒有練過功,盤腿坐地時間長了畢竟有些難受,事實上左義已經感到小腿有些麻木了。然而,左義正欲起身,他的眼睛看到了童晶的那個部位。
童晶是面朝左義這個方向坐著的。雖然是春天,但天氣已經很熱了,童晶因此穿著一條短裙。剛在那個石凳上坐下去的時候,童晶的兩腿是并攏放著的,短裙嚴嚴地蓋著大腿,她的雙手輕輕地壓在裙子上。那時左義也朝童晶看過一眼,除了兩條光潔如玉的小腿,他什么也沒看見。可是,童晶在睡著之后突然改變了姿勢,先是雙手軟軟地滑了下去,接著那兩條并攏的腿便呈八字形張開了。因此,當左義再一次將目光投向童晶時,他便看見了兩條迷人的大腿,并且進而還看見了童晶的那個部位。童晶的那個部位雖然被一條粉紅的褲頭罩著,但憑借著想象力,左義還是看得津津有味,如醉如癡,眼皮一眨也不眨。
五分鐘后,石山從公廁返回亭子,因為左義看童晶時全神貫注,所以石山回到亭子時將他嚇了一大跳。左義馬上把目光從童晶的那個部位閃開了,然后隨手從地上抓起一張舊報紙看起來。
石山是個近視眼,戴一副高度近視的眼鏡,因此觀察事物比較遲頓。左義剛才的驚慌失措,石山居然毫無察覺。石山返回亭子后沒有坐回到地上,他走到童晶側面的一根欄桿邊,輕輕地坐在了欄桿上。童晶仍然熟睡著,并且一直保持著后來的那種姿勢。
左義還在地上穩穩地坐著,沒有一點兒起身的意思。奇怪的是,左義的小腿這會兒再不感到麻木了,相反他還覺得他這么坐在地上無比舒坦,簡直比坐真皮沙發還要愜意,如果換了這個角度,哪怕你的眼睛再好也看不到那處讓人砰然心動的風景。
石山朝地上的左義掃一眼,有點兒驚奇地問,你怎么還坐在地上,不累嗎?
左義正是這個時候突發奇想的。他想,為什么不讓石山也看一看童晶那個部位呢?這么美妙的風景應該大家共同欣賞才是啊!左義這么想著就伸手給石山打了一個招呼。過來,坐到地上來。左義對石山說。他的表情和聲音都顯得很神秘。
石山以為左義有什么要緊的事告訴他,便快速離開欄桿走到左義身邊,再一次席地坐了下去。他緊貼左義坐著。
你看!左義用一根細長的指頭指著童晶的那個部位說。
啊!石山一眼便看到了。他不禁激動異常。
好看嗎?左義問。
嗯,真好看!石山說。
石山癡迷地看了一會兒,然后取下眼鏡,將鏡片對著嘴哈了幾口氣,再用衣角在鏡片上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石山一戴上眼鏡便迫不及待地把目光投向童晶那個部位了。過了不久,一條細長的口水掛在石山的嘴角上,那條口水晶瑩透亮,仿佛一根泡過的上等粉絲。
2
兩年以后,他們三個人都碩士畢業了。因為三個人的學業都優秀,便同時留在了這所大學。童晶分配在古籍研究所,石山留在中文系現代文學教研室當助教,左義分到圖書館任館長助理。畢業后,他們仍然是很好的朋友。
在讀研究生的時候,他們三個人因為多方面的原因都沒有正式戀愛,或者更準確地說,都沒有比較明確的男朋友或女朋友。畢業留校后,他們不約而同地把個人的愛情婚煙大事列入了議事日程。有一段時間,石山和左義同時把目光投向了童晶,但童晶并沒有明確答應誰。畢業一年以后,石山考上了中文系的在職博士,童晶于是確定了自己與石山的戀愛關系。童晶的選擇是無可厚非的,左義開始聽說時雖然有些痛苦,但時間一長也就想開了。
石山和童晶確立戀愛關系不久便結婚了。他們是多年的朋友,彼此都十分了解,所以不需要延長戀愛的時間,再說雙方的年齡也都不小了。
婚禮是在夏天舉行的。新婚之夜,客人們都散去之后,新娘童晶脫去婚紗,換上了平時喜歡穿的一條短裙。石山先在客廳里收拾了一陣子,然后款款步入新房。他看見童晶正含情脈脈地坐在新床的床沿上等著他。石山望著童晶的那種眼神,心兒一下子砰砰地跳了起來,他恨不得一步飛過去將新娘剝個精光,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進入極樂世界。
然而,當石山跑到童晶面前時,他猛然剎住了腳步,同時把兩只張開的手也放下去了。石山出神地看著童晶,確切地說,是看著童晶穿的那條短裙。這條短裙讓石山一下子想到幾年前的那次木蘭山之行。在木蘭山的那個亭子里,童晶穿的就是這樣的一條短裙。
童晶認為石山朝她瘋狂地跑過來后就會同樣瘋狂地脫去她的衣服,一點兒也沒料到他會突然這么發呆。
你是怎么啦?童晶驚奇地說。
沒什么。石山說。
石山說著便雙腿慢慢彎曲,然后一屁服坐在床前的地板上。此時的童晶,雖然穿著短裙坐在床沿上,但她的兩條腿卻緊緊地并著。除了兩條小腿,石山再也多看不到什么。
請你把腿分開吧!石山夢囈般地說,邊說邊用兩手將童晶的腿朝兩邊扒。
童晶雖然感到莫明其妙,但還是配合了石山,只見她的兩條腿像兩扇門一樣徐徐張開。石山屏聲斂氣地看著,火熱的目光不可阻擋從鏡片后面閃爍出來。終于,石山看見了他想看的部位。那個部位被一條薄如蟬翼的褲頭籠罩著,顯得朦朧而生動。
啊!真好看,石山激動地叫了一聲。
石山在地板上至少坐了十分鐘。他一直呆呆地看著童晶那個部位,直到看得心旌搖蕩時,才一骨碌從地上站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脫去了童晶身上所有的衣服。
夫妻倆極度快活之后,童晶問石山,你剛才為什么坐在地板上那樣看我?石山張了張嘴唇,打算告訴她原因,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石山猛然覺得,這個密秘不能讓童晶知道。
左義因為外出學習,沒有參加石山和童晶的婚禮。新學期開學時,石山為撰寫一篇關于郁達夫的論文去圖書館查資料,在文學書庫里,石山與左義不期而遇。左義當時也正在查一份資料。兩人好久不見了,但石山見到左義并不怎么感到親切。左義倒是顯得很熱情,開口就祝新婚幸福,還讓石山代問童晶好。石山那天沒有找到他要的資料,他也沒有仔細去查找,隨手翻了翻便從書庫里出來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石山離開書庫時沒和左義打招呼,這讓左義感到不可思議。左義望著石山出門后的背影想,這究竟是怎么啦?他怎么一結婚就變了一個人呢?
童晶把左義還是一如既往地當朋友看待。一個星期六,童晶對石山說,把左義請到家里來吃一頓飯吧,我們結婚時他沒喝上喜酒。石山沒表示反對,但態度卻十分冷淡。不過童晶沒有在意,她親自去菜市場買了菜和酒。石山那天上午沒在家里呆,他到教研室寫論文去了,直到臨近中午時才回到家里。石山進門時,童晶已把菜和酒擺上了桌子,左義已經來了,坐在客廳里的沙發上,童晶陪他說著話。
夏天尚未過完,童晶這天又穿上了那條短裙。她就是穿著短裙坐在客廳里陪左義說話的。石山一進門就盯上了童晶的短裙,臉色頓時顯得烏黑,十分難看。進門后石山先給左義不冷不熱地打了一個招呼,然后就對童晶說,你進臥室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石山說完先快步進了臥室,童晶隨后也進來了。
你要說什么?神秘兮兮的?童晶問。
石山用命令的語氣說,你換一條褲子穿吧,以后再不要當外人的面穿這條短裙了。
為什么?童晶大吃一驚。
石山說,別問為什么,讓你換你就換吧。
石山說完便轉身出了門,去了客廳。童晶獨自在臥室里猶豫了一會兒。她曾想賭氣不換掉裙子,但又怕石山在左義面前讓她難堪,猶豫再三還是換上了一條褲子。
這一餐飯吃得非常沉重。因為短裙的事情,童晶心里對石山有氣,所以話就不多。石山呢,只是一個勁兒地逼左義喝酒,其他再沒有什么話說。石山本來不太喝酒的,這一天卻一反常態,喝了差不多有半斤。后來石山就有些醉了。
停下酒杯之后,童晶到廚房下面條,餐桌上就只剩下石山和左義兩個。左義趁這個機會一把抓住了石山的一只手。你好像對我有意見,告訴我為什么?左義小聲問。
石山打一個酒嗝說,你在木蘭山上偷看過我老婆的那個部位,你不該那樣!
左義頓時恍然大悟,臉上露出復雜的笑容。左義想說句什么,正要開口,童晶端著面條出來了,他只好欲言又止。
此后,石山與左義不再來往了,他們多年的朋友關系到此也就畫了一個句號。
3
又過了兩年,石山與童晶的孩子滿一歲的時候,石山與童晶離婚了。
事實上石山與童晶在婚后短暫的生活中感情不錯。石山讀了博士,還評了副教授,論文頻頻發表。童晶呢,本來就漂亮,生了孩子后女性味更足,看起來他們倆真算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對,地配一雙。沒有孩子之前,人們經常看見石山和童晶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散步,手牽手,肩并肩,有時還摟著腰,不認識他們的人還以為他們正在熱戀呢。有了孩子以后,校園的林蔭道上出現了一男一女和一輛兒童車,有時男的推著車,女的挎著男的膀子,有時女的推著車,男的把手攬在女的腰際,有時男女一起推車,邊推邊逗車里的嬰兒笑。總之,石山和童晶的婚后生活是幸福的,誰也想不到他們有一天會分手,他們自己恐怕也沒有想到。
在結婚的第一年,石山和童晶僅僅只吵過一次嘴。事情發生在夏季。那天石山從外地開會回家,忘了帶鑰匙,便到古籍研究所去找童晶。童晶當時正在辦公室里給一批線裝書編目錄,天氣很熱,她穿著一件汗衫和一條短裙。問題出在短裙上,石山一去就看見了童晶的短裙,他一看見短裙就兩眼冒火。我不是讓你再不要穿這種短裙嘛?石山當場就發作了。童晶說,天氣太熱了,穿褲子受不了!石山吼了起來,受不了?受不了干脆就一絲不掛好了!當時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石山非逼著童晶回家換掉短裙不可。童晶擔心石山繼續鬧下去,只好忍氣吞聲回家換了一條褲裙。自從那次吵嘴之后,童晶便再沒有穿過短裙,她把那條短裙一直壓在箱底。也就是從那時開始,童晶意識到石山有一種心理障礙,并且這種心理障礙與短裙有關,不然他為什么會一見短裙就神經過敏呢?
孩子半歲以后,石山與童晶的矛盾便鬧得有點兒不可開交了。他們的矛盾集中在夜晚產生,說白了與性生活有關。不知什么原因,石山的性生活能力一天不如一天了,他常常處于陽萎狀態,有時候也挺得好好的,可一當到了童晶身上便立刻軟了下來。石山為此非常苦惱,脾氣便越來越壞。童晶其實并沒有怎么埋怨他,而石山自己卻總是與自己過不去,越是不行越要折磨自己,有時一鬧大半夜睡不成覺。有一天晚上,石山糾纏童晶到下半夜還不肯罷休,童晶就說,睡吧,我實在熬不住了。石山怒氣沖沖地說,不行,今晚我非要成功不可,說完他問童晶,你那條短裙呢?童晶一怔問,怎么,你不是不讓我穿的嗎?石山說,我是不讓你穿給別人看,并沒說不能穿給我看呀!快找出來穿上吧。童晶當時想,石山肯定得了神經病,又想,對于神經病,只能順著他,否則自己也成了神經病。童晶這樣想著就穿上了褲頭,然后起床從箱底找出那條久違的短裙穿在了身上。童晶穿了短裙后沒有馬上上床,她坐在了床對面的一張沙發上。童晶是叉開兩腿坐在沙發上的,這正是石山希望的姿勢。童晶剛在沙發上坐下,石山便從床上跳到了地上,接著就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很快看到了童晶的那個部位,那個部位雖然隔著褲頭,但卻讓人心驚肉跳。石山伸長脖子,把頭埋進童晶的兩腿之間,眼鏡幾乎貼在了那個部位。石山這么貪婪地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堅硬如鐵,于是勢若破竹地撕掉童晶的短裙和褲頭,將童晶一把推倒在沙發上……那天晚上,石山終于成功了。童晶和石山之間的矛盾正是從那天晚上加劇的。從那以后,石山總是要童晶穿著短裙睡覺,而童晶卻急于弄清石山心理障礙產生的原因,她想幫他消除障礙,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可石山卻什么也不說,對往事守口如瓶。這樣一來,他們的矛盾就不可調和了。
離婚是童晶提出來的。童晶說,我不愿意和一個神經有毛病的人生活在一起!童晶又說,石山的心理障礙無法消除!童晶還說,我討厭總是穿著短裙睡覺!石山當然不同意離婚,說實在的他非常愛童晶,除了童晶他還沒愛過第二個女人。但是童晶決心已定,石山無力回天,最后只有忍痛割愛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
4
童晶和石山離婚半年之后,童晶和左義登記結婚了。真可謂世事難料啊!
左義一直沒有結婚,并且沒有正二八經地談過戀愛。他一心撲在工作上,當了兩年多的館長助理后,一下子提成了圖書館的副館長。自從石山和左義斷絕朋友關系以后,左義也基本上失去了和童晶的友誼。那以后左義再沒有去過童晶的家,只是偶而在路上遇到童晶時與她禮節性地打個招呼。
童晶和石山離婚不久,左義突然找到了童晶。左義開門見山地說,童晶你嫁給我吧!童晶深感吃驚,暫時不置可否,而是關心地問左義,你為什么一直不結婚?左義的回答讓童晶更加吃驚。左義說,我愛你!沉默了良久,童晶繼續問左義,你是什么時候開始愛我的?我怎么不知道?左義回答說,還記得那年去木蘭山春游嗎?從木蘭山回來我就愛上你了。童晶過了一會兒又問左義,你一直不結婚是不是早已預感到我與石山會分手?左義說,不是,我希望你和石山白頭到老,并且我已做好了一生不娶的準備。經過這幾問幾答,童晶被左義感動了。半年之后,童晶和左義舉行了熱鬧的婚禮。
他們的婚禮是在這所大學南門外的一家五星級賓館里舉行的,雙方的親朋好友一共到了二十桌。喜宴即將開始的時候,石山捧著一束鮮花從宴會廳的側門里進來了。左義一眼就看見了石山。他大大地吃了一驚。左義做夢也沒想到石山會來參加他和童晶的婚禮,不管怎么說,童晶是他的前妻啊!除了驚奇外,左義對石山的到來還有一種恐懼感,說句心里話,左義是永遠不想見到石山的。石山進了側門便佇立不動了,他在那里東張西望,仿佛在尋找什么人。左義有些驚慌了,他快速朝石山走了過去。
你來干什么?左義的口氣極不友好。
我來祝賀你們!石山說著把手中的鮮花遞向左義。
我不想見到你,請你快走吧!左義厲聲說。他沒有接那束鮮花。
石山一驚問,你為什么不想見到我?
左義說,我恨你!
石山急忙問,你為什么恨我?
左義說,因為你曾經偷看過我老婆的那個部位。
石山頓時傻愣了,張開嘴巴半天無語。后來,石山一轉身從側門消失了。他把那束鮮花也帶走了。石山剛走,童晶來了。童晶問左義,剛才和你說話的人好像是石山,他怎么走了?左義紅著臉說,他有事!童晶說,但愿我們還是好朋友。
接著左義和童晶便開始了幸福的蜜月生活。蜜月里的生活肯定像蜜一樣甘甜美妙,那是傻瓜也能想得到的,所以不值一提。值得提及的是,在蜜月的最后一天,童晶獨自去商場買回了一條嶄新的短裙。夏天正日益迫近,童晶想提前做好防暑準備。從商場回家的途中,童晶心情好極了。她想,以前和石山做夫妻時,他不讓我穿短裙,現在嫁給左義了,就可以盡情地穿短裙了!然而,童晶的這種好心情在她一回到家里就像泡沫一樣炸了。左義一眼就看到了童晶手中的短裙,他立刻黑了臉色問,你為什么買一條短裙?童晶說,我喜歡穿短裙。左義說,可我不喜歡。童晶睜大眼睛像打量一個陌生人一樣打量了左義好久說,你這人,怎么跟石山一樣?童晶一說到石山,左義便雙眼冒火地說,請你以后不要提他!童晶愣愣地問,為什么?左義擴大聲音說,別問為什么,我這人討厭別人問為什么!童晶無語了,她意識到自己和左義的蜜月從這一刻起便宣告結束了。
童晶和石山的孩子經法院判歸童晶撫養,石山每月給三百元生活費。有一天,石山送生活費來,左義在門口堵住了他。左義讓他以后不要親自送來,可以通過郵局寄給孩子。石山說,同在一個學校,何必要去郵局?左義便把他曾在婚禮上說過的話重復了一遍。我不想見到你!左義說。我恨你!左義又說。
石山問,你到底為什么恨我?
左義說,我不是說過嗎?你曾經偷看過我老婆的那個部位。
石山說,可那是你指給我看的呀!
左義頓時無言以對了。他惱羞成怒,啪的一聲將大門關上了,把石山關在了門外。然后,左義雙手撐成巴掌,輪換著打自己的耳光,他一邊打自己的耳光一邊罵,你這個王八蛋,為什么要把自己老婆的那個部位指給別人看呢?真是個烏龜王八蛋。
童晶在廚房做飯,聽到響亮的耳光聲匆匆跑了出來。她一下子呆住了。
你為什么這樣對待自己?童晶問。
左義說,我是個烏龜王八蛋!說著又打了自己一巴掌。
看來我又嫁了一個神經病!童晶不無傷感地說。
5
童晶和左義是那年四月中旬結的婚,同年六月上旬,他們去法院辦了離婚手續。屈指算來,他們的夫妻生活還不足兩個月,這恐怕是世界婚姻史上的奇跡了。
事情是由童晶的那條短裙引起的。
左義不讓石山把撫養費送到家里,而石山又不愿去郵局郵寄,于是只好送到童晶的單位去。那一天早晨,左義很晚才醒來,他起床時童晶早已上班去了,因此左義不知道童晶是穿著那條短裙上班的。左義那天休息,在家閑極無聊便心血來潮要去古籍研究所看看童晶。事情很巧,在左義到達古籍研究所前兩分鐘,石山送錢到了那里。童晶收下錢后讓石山在她辦公室的一個沙發上坐下,童晶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辦公椅比沙發高出一大截。左義進門時,坐在辦公椅上的童晶和坐在沙發上的石山正在面對面地說話。左義一進門就看見了童晶所穿的短裙,心中的怒火便一下子燒了起來。盡管童晶坐在那里并沒有把腿分開,但左義想,要把腿分開太容易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左義還想,如果他晚一步進門,童晶的那兩條腿沒準就會分開了,那么坐在沙發上的石山便可以再一次看見童晶的那個部位。左義越想越憤怒,差不多怒發沖冠了。一怒之下,左義便沖上去把童晶按在地上打了一個痛快淋漓。
童晶挨打的第二天,他們離婚了。
后來發生的一些事情,猶如一杯白開水平淡無奇,沒什么好提的。略微有點兒意思的是,多年后的一個黃昏,石山和左義出門散步在校園的一座假山前面相遇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昔日的恩恩怨怨早已化作灰煙,所以見面時都相當平靜。相互寒暄了幾句后,他們并排在一條水泥凳上坐了下來。他們倆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假山,那座假山在夕陽的照耀下與真山沒有多少區別。接下來,他們看見一個穿著短裙的女人從假山后面走了出來。他們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沒有發現石山和左義,自顧沿著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道朝遠處走了。等到這個女人走遠之后,左義突然問石山,還記得木蘭山嗎?石山說,木蘭山上有個亭子。左義說,亭子下面坐著一個女人。石山說,女人穿著一條短裙。左義說,短裙下面張著兩條腿。石山說,兩條腿里面露出了那個部位。左義問,那個部位好看嗎?石山說,真好看!后來,左義和石山一起笑了,他們笑得開心極了。
——選自《長城》200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