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堅持的清醒現實主義精神,代表著民族的自省,使中華民族從盲目走向自覺,正確地認識自我、認識周圍的世界、認識自我在世界中的定位。魯迅的文章切中要害,每次都讓那些拼命掩飾的面具無情地滑落,“橫眉冷對”的確是魯迅形象至為鮮明的特點。如在魯迅的雜文《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中,魯迅用“自夸”、“他信”、“求神拜佛”、“懷古傷今”、“自欺欺人的脂粉”、“狀元宰相的文章”等詞進行挖苦諷刺,甚而還有“說中國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則可,倘若加以全體,那簡直是污蔑”這樣的幾近破口大罵的言辭。于是乎許多教師和學生在解讀這位大師的作品時,便找尋到一條捷徑,即抓住魯迅是一個以筆為槍的戰士形象,將魯迅作品主題歸納成了簡單狹隘的革命思想,賦予其鮮明的政治意義,魯迅成了一個只會講革命道理、蘊藏著滿腔怒火的政治符號。
這種理解對于魯迅來說是不公平的,也是當前語文教學的失敗。作為文學巨匠,甚至可以說作為一代偉人,魯迅首先是一個情感豐富,“痛則大叫,怒則大罵,樂則大笑”的活生生的人。如果不是我們過于將注意力集中在闡釋其作品中的革命意義、革命思想以及政治態度上,就一定可以看見字里行間那個怒目金剛似的形象背后站著有著一顆赤子之心的魯迅,這個魯迅嬉笑怒罵、情感豐富、思想深邃、愛心拳拳。
走近魯迅去關懷一下他的內心,就能體察到先生之所以會這樣“橫眉冷對”,正是因為有一份“俯首甘為”的固執、深沉與寬厚的大愛。《藤野先生》中的遠涉重洋、從東京輾轉到仙臺是源于這份愛;《故鄉》中殷切的道出“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是源于這份愛;甚至連《故鄉》中尖酸刻薄的楊二嫂和那個麻木愚昧的閏土,《孔乙己》中那個穿著又臟又破的長衫、滿口之乎者也,最后因偷竊被打折了腿的孔乙己,也是先生的這份深沉的愛面。這份愛在一個單薄的身軀中生成,對象卻是整個民族、是全體大眾。懷揣著這樣一份炙熱而深沉的愛,面對那樣一個缺乏生機、灰暗的社會現實,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魯迅臉上總是很難看到輕松,魯迅的作品中總是很難讀到溫和。“愛之深,恨之切”,正是因為有大愛才會有大恨,這是面對民族羸弱、民眾麻木而產生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的“石井欄”、“鳴蟬”、“叫天子”、“何首烏”、“蟋蟀”等可愛的物件陪伴下的童年是“自由快樂”、“無限趣味”的。《社戲》中的月下行船、豆田偷豆,意境美麗、純潔得如詩一般。如果沒有親身經歷過并且深愛著又如何能寫得那樣美好、生動、逼真?可以想象,先生一定是帶著可愛、親切、溫馨的笑容來創作的。他對生活的愛、熱情與眷戀,在其散文《雪》中寫到江南的雪景時曾有過動情的流露——“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見冬花開在雪野中,有許多蜜蜂們在忙碌的飛著,也聽得他們嗡嗡地鬧著”。然而現實的冷酷無情黯淡了他心中的歡愉,家庭、社會的變遷使美好的生活只能成為回憶中雖然固執但卻短暫的溫柔。因為愛才更不舍得失去,在《社戲》的原文中,魯迅將初中課本節選的這一段純潔、明凈的童年生活與成人世界的污濁進行了對比,其用意、情感不言而喻。這樣我們就可以理解魯迅先生的偏激,甚至是痛心疾首,面對當時家庭、當時的社會只能去“尋求別樣的人生”,帶著一份對大眾的關懷,用自己的行動去尋找療救民族病根的良藥,用自己的光和熱來為心中的愛與眷戀尋到一份希望。魯迅正是因為對美好生活充滿深切的愛與溫柔的向往才會變成一個怒目金剛式的精神戰士的形象,而不是天生就是一個好戰、毫無生活情趣的人。
《雪》中所寫的北國的雪、“雨的精魂”可以說是先生用自己的靈魂設計的藝術形象,用它來概括魯迅先生再貼切不過。至冷至熱的結合,外表是冰冷無情的,內心卻充滿了火一般的熱切——愛與戰斗的激情。為了這份愛,他甘愿忍受成為“眾矢之的”的委屈,因為他深知中庸不能救國,唯有大聲“吶喊”才能“慰藉那在寂寞中奔馳的猛士,使他不憚于前驅”。至愛無痕,先生渴望力挽狂瀾。他胸中的愛噴薄成驚人的戰斗力量,也使他在民族救亡的吶喊、反思、彷徨、奔走中成長為一個精神的巨人。但如果僅僅將魯迅理解為只有民族的、民眾的大愛,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象也是不對的,他并不是一個與身俱來的圣人,他的這份對民族、大眾的大愛源于他對美好生活的熱愛與眷戀,只是這份愛與眷戀要比一般的人來得更深沉、更溫柔、更綿密,推己及人,這愛最終孕育出了對大眾對民族的溫柔的關懷。
“高處不勝寒”,魯迅注定是孤獨的。在小說《非攻》的結尾先生十分沉重地借墨子的形象宣泄了這種孤獨。惟有一個浸透愛的靈魂才能走近、理解先生充滿愛的靈魂,叩開他的心門與他交流。要教學生讀懂魯迅的作品,必須引領他們走近魯迅,用一顆有愛的心去關懷他的內心,陪他走那一段路,讓他不孤獨;從理解他的愛出發,理解他的憤怒、辛酸、尖刻、溫情、孤獨、剛毅。
湯蒙,教師,現居江蘇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