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字是文學作品中普遍運用的修辭手法。《文心雕龍·物色》中說:“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為日出之容,漉漉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嚶嚶學草之韻。”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詩經》三百零五篇中,就有兩百來篇使用了疊字。后世文學作品如漢樂府中的“行行重行行”、“迢迢牽牛星”及魏晉時代左思詩中的“郁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陶淵明詩中的“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等運用疊字的例子,亦舉不勝舉。因此,我們說疊字運用是一種值得關注的文學現象。
人們之所以喜愛運用疊字,是因為疊字有許多特殊功能,能收到良好的表達效果。本文撮其要者,陳列如下。
一、疊字可以深化物態情貌的形象感
唐人李嘉祜集中有“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的詩句,而王維《積雨輞川莊作》亦有“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一聯,盡管前人對誰抄襲誰的句子爭論不休,但正如宋人葉夢得所說:“此兩句好處,正在添‘漠漠’、‘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為嘉祜點化,以自見其妙。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一號令之,精彩百倍。”“漠漠”有廣闊意,“陰陰”有幽深意,“漠漠水田”“陰陰夏木”比之“水田”和“夏木”,畫面就顯得開闊深邃,空蒙迷茫,富有意境,也能和諧表現作者當時幽雅清淡的禪寂生活和閑散安逸的心境。
杜甫《曲江二首》中有“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之句,用于寫江頭暮春之景。其時作者失意困窘,日日典衣,時時盡醉。人生如此短促,大好春光又即將消逝,作者滿懷惜春之情,拾得如此佳句。句中“深深”、“款款”不但生動地表現了蛺蝶、蜻蜓美妙的身姿,還精微地營造了一種恬靜,啟由、美好的境界。可見,疊字在緣情體物上有其獨到的功能,它可以深化物態情貌的形象感。
二、疊字能生動地刻畫人物形象
元朝戲曲家王實甫《西廂記》第一本第二折中寫張生夜闌人靜欲見鶯鶯時,有這樣一段唱詞:“……側著耳朵聽,躡著腳步行,悄悄冥冥,潛潛等等,等待著那齊齊整整,裊裊婷婷,姐姐鶯鶯。”“悄悄冥冥,潛潛等等”這四組疊字恰切地顯現出張生渴望見到鶯鶯的急切心情,描繪出他那種偷偷摸摸、躡手躡腳的潛行動態。“齊齊整整,裊裊婷婷,姐姐鶯鶯”則不僅充分流露出了張生對鶯鶯的愛慕之情,更使我們想象出鶯鶯曼妙的穿著體態。這里的疊字栩栩如生地描繪出特定身份特定情景下的才子佳人的有趣形象。它集中體現了疊字在刻畫人物方面的非凡的表現力。《詩經·氓》中的“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和《孔雀東南飛》中的“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也是通過疊字表現人物在一定環境下的情態,雖然寥寥數言,但耐人把玩回味,給人以無限想象的空間。因此我們說疊字對人物的刻畫有極好的幫助,它能使人物形象更加生動鮮明。
三、疊字可以增強語言的感情色彩
南宋詞人李清照《聲聲慢》開頭即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前人評論此詞,多以開端三句連用疊字為其特色。因為用了連串疊字,故變舒緩為急促,變哀惋為凄厲,作者孤寂凄慘的情緒撲面而來,確實是“怎一個愁字了得”。
“長亭送別”是王實甫《西廂記》中最為膾炙人口的精彩片斷,其[叨叨令]詞曰:“見安排著車兒、馬兒,不由人煎煎熬熬的氣;有什么心情花兒、靨兒,打扮得嬌嬌滴滴的媚;準備著被兒、枕兒,則索昏昏沉沉的睡;從今后衫兒、袖兒,都韞作重重疊疊的淚。兀的不悶殺人也么哥!兀的不悶殺人也么哥!久已后書兒、信兒,索與我凄凄惶惶的寄。”此曲是以盡情傾訴、直抒胸臆為特征的。有人說:“語中每疊二字,正是嗚咽凄斷說不出處。”它成功地突現出劇中人物回環往復的濃烈感情和掩抑泣訴的聲氣口吻。也就是說疊字可以使作品的感情表達更加充分而濃重。
四、疊字宜于制造或渲染氣氛
晚年的杜甫在長期漂泊、老病孤愁、面對秋江時寫了《登高》一詩,其中“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兩句準確地表現了作者眼中的夔州秋天的典型特征,也傳達出作者心中韶光易逝、壯志難酬的感慨。“蕭蕭”“滾滾”兩組疊字極有氣勢地渲染了當時當地的秋的氛圍,讓人感覺秋風秋葉、秋水秋愁鋪天蓋地,洶涌襲來,作者登臨送目,不勝其悲。
類似用疊字渲染氣氛的詩句,杜甫的《兵車行》中亦有兩處。如開頭的“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和結尾的“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車轔轔,馬蕭蕭”通過強烈的聽覺視覺沖擊,使人明顯感受到征兵時緊迫、繁亂、喧囂的氣氛。而“聲啾啾”通過象聲疊字,烘托出戰后白骨遍野、寂冷陰森的氛圍。首尾呼應,有力地揭露戰爭給人民帶來的深重苦難。
五、疊字有助于作品音韻和諧
詩文中使用疊字因具體環境不同而作用不同。但不管在何種環境中,疊字的使用都有助于作品節奏鮮明,音韻和諧。
唐代詩人劉希夷的《代悲白頭翁》詩中有“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兩句,歷來為人稱頌,其妙處除了因為強調了時光流逝的無情事實和聽天由命的無奈情緒因而引起了無數讀書人的共鳴外,還在于“年年歲歲”“歲歲年年”的顛倒重復,疊字回環,讀來音韻優美,余音繞梁。
杜甫詩中名句“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蜒款款飛。”“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之所以令人百讀不厭,口舌生香,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句中的疊字形成的和諧的聲調、協調的音韻給人帶來了充分的聽覺愉悅。
可以說,任何語言環境中的疊字都有雙重功能,即既有表意功能,又有協律功能,因而一經準確使用,便有不可替代的效果。
疊字雖好,也不能盲目使用,使用不當也會有害于作品。在使用疊字時,我們可注意以下兩點。
1、不能堆砌
陳榕甫先生在《詩詞漫話》中說:“疊字用得過分,失去自然,也會使作品減色,令讀者生厭。”正如偶用排偶,可使詩文頓時增色,但若全文排偶如駢文,則又呆板單調了。
2、注意變化
顧炎武在他的《日知錄》中提到用疊字的要求:“復而不厭,賾而不亂。”要做到這一點,關鍵在于變化。唐初詩人寒山于此做得尤其好,有詩為證:
杳杳寒山道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澗濱。
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
淅淅風吹面,紛紛雪積身。
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
此詩共有八句,每句用一組疊字,可謂繁復了,但絲毫沒給人厭亂的感覺。“杳杳”具有幽暗的色彩感;“落落”具有空曠的空間感;“啾啾”言有聲;“寂寂”言無聲;“淅淅”寫風的動態感;“紛紛”寫雪的飛舞狀;“朝朝”“歲歲”雖同指時間,又有長短的區別。八組疊字,各具情狀。就詞性看,這些疊字有形容詞、副詞、象聲詞、名詞,也各不相同。就描摹對象看,或山或水,或鳥或人,或風或雪,或境或情,也不一樣。這樣就顯得變化多姿,字雖重復而不會使人厭煩,繁賾而井然不亂。
總之,自先秦以來,不管是詩詞、戲曲或小說、散文,疊字常被使用,或用來抒情,或用來刻畫人物,或用來描寫景物烘托氣氛,或用來協調音韻。一經準確使用,它往往能使作品熠熠生輝。因此,本文就其使用情況、藝術效果、應注意的問題作了初淺的概說,希望能對我們的語文學習有所幫助。
嚴賽梅,女,湖北教育學院中文系,高級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