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葉上晶亮的露珠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日本小說家大江健三郎到斯德哥爾摩領取諾貝爾文學獎時,對當場所有愿意聽他傾訴的人表示,他即將隱退,遠離成功的光環。他一再地對觀眾和訪問他的記者說:“今后,我將封筆,不再寫小說了?!边@種表白真是怪異,語調卻是全然地平靜與歡欣,似乎沒有人相信這不是戲言。當時他才六十歲,健康情況良好,是日本文壇大老。諾貝爾文學獎的桂冠使得他的作品在日本書市的銷售數量扶搖直上,國外出版商更競相翻譯、出版他的作品。大江看來既無疲態,也無沮喪,事實上,此時的他再平和不過了。隱退的決定只是個結束,而非危機。他說,之所以輟筆是因他已完成了三十一年前賦予自己的任務,也就是為他那大腦嚴重受損的兒子代言。如今,他已不需要這么做了。不時發病,很少說話,幾乎隨時需要他人照料的兒子光(Hikari),已經找到了屬于自己的聲音 —— 他剛完成幾首非凡的鋼琴和長笛的樂曲,他的父親形容“有如草葉上晶亮的露珠”——此即他最近上市發行的第二片CD作品《大江光的音樂:第二輯》。
“有時,我兒子還以為贏得諾貝爾獎的人是他呢!”大江喜形于色,笑靨更加深了臉上的皺紋?!坝浾邅淼轿覀冊跂|京的家,一看到他就跟他恭賀,此時剛好他發行了新的音樂專輯,因此向他恭喜,說他得獎,也沒有什么不對。我自己的作品,如《個人的體驗》和《代跑者記錄》,都是以我們共同的生活為藍本,也就是我與我兒子的心靈交流。所以,他認為自己是得獎人,也對。這個孩子真讓我驚異,以那嚴重受損的大腦,還能繼續不斷地展現音樂的深度,真不簡單。長久以來,我覺得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就在為他表達,然而現在的他能自己來,不需要代言人了。到頭來,我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角色?!?/p>
不久,大江準備在照顧三十一歲的長子光的同時,轉向研究工作。他將在一九九六年到普林斯頓大學擔任駐校學者?!叭绻赡?,我想好好念個三五年書,為我的文學尋找新的風格。對于我的文學未來,比方說新的形式、新的類型等,我還沒有特定的概念。但是,我也希望為兒童寫作,至少希望即使是小朋友也能欣賞我的新風貌。我的目的就在為兒童和在絕境中的老人書寫——像我這把年紀的人。”
除了領取這份殊榮,大江在斯德哥爾摩的豪華飯店待了一周,面對接踵而來的典禮、道賀和訪問(這一趟也意謂著九十三萬美元的獎金),大江神采奕奕、魅力十足地完成所有的任務。某個教人汗顏的電視主播甚至要求他:“你走進來時,請看著鏡頭,然后說:‘今晚!十點四十五分!’”大江居然乖乖照做。他雖承認曾在酒吧出手打人(“三十六年來不過發生過兩次,不算太差吧!”),基本上還是一個風度翩翩、有幽默感的人,以日文和英、法文與獲諾貝爾殊榮的同伴打趣。大江的作品雖然艱澀、黑暗,但本人可沒有陰郁之氣,他戴著像車輪般圓圓的、古怪的眼鏡,發型亂七八糟的,還有一對大得嚇人的招風耳。
一天早晨,我們在大江下榻的飯店套房坐著聊天時,隨行照料光的大江夫人由加利女士拿一塊毛巾來幫他洗臉,幫他穿上外套。大江在小說《個人的體驗》中寫道,那殘障兒子的面容很快就和父親相似,雖然光的長相也有點像爸爸,還是帶著出生以來的標記:斜眼和畸形顱骨。光已經成人了,但據他的父親說,他的言語能力還停留在三歲小孩的程度,癲癇還不時會發作。他的視力很差,有時連走路都有困難。大江在說話時,眼睛一直瞥著在房間另一邊的兒子,有時打斷自己的思緒,站起來幫他。大江就和夫人一樣是個全心奉獻的父親,而且毫無怨言。他說:“光照亮我意識深處中的黑暗?!彼蚬膺@個兒子而得救。
怪嬰誕生
大江健三郎生于一九三五年,四國島愛媛縣多郡的大瀨村。這個村子很久以前就并入另一個城鎮,消失在地圖上了。大江六歲那年,太平洋戰爭爆發,他因而失去了父親和祖母。他的第一部重要作品《飼養》就是敘述在戰爭那幾年之下,一個具有神話色彩、相當原始的日本村落,那伊甸園般的氛圍,為一個美國空軍戰俘的出現所粉碎。
“在我眼里,這個黑人士兵像是一種罕見和奇妙的家畜,一只天才動物……啊!我們多么喜歡那個黑鬼!我該如何形容那遙遠而亮麗的夏日午后,黝黑有力的肌膚被水淋濕,上面陽光閃爍,還有那石道上的黑影、孩童和黑人的體臭,以及我那因喜悅而嘶啞的聲音,我該如何傳達這種滿足和韻律?”書中的語調是屬于一個失落的世界—— 一個遺世獨立、簡樸的世界,隨著戰爭的結束永遠消失了。
大江十八歲那年展開首次火車之旅,目的地是東京,就此開始學生和作家的生涯。他在東京大學法文系就讀時期,在創作上初試啼聲,到了畢業時,亦即在一九五八年以《飼養》榮獲芥川獎,立即聲名大噪。那一年他也出版了第一本長篇小說《拔芽擊仔》,描述十五個少年感化院的孩子,因戰爭撤離至一個像是大瀨村的村落。大江在文壇竄升的速度驚人,成為極受矚目的作家。
“一開始,我的確志得意滿,”他以清晰而略帶遲疑的英語說道,“那時,雖有戰爭和美軍占領的陰影,年輕的一輩不免感到焦慮,但大抵而言,我還算快樂。但是,到了二十五六歲時,我突然有股強烈的失落感,以前種種安定的感覺都消失了。有好幾年,自殺這個念頭不斷地蠱惑著我。后來,我兒子在一九六三年出生時,這個小寶寶有如我所有陰郁的化身。由于頭部異常成長,看來就像有兩個頭的怪嬰。這一刻真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危機。醫師要我們決定要不要幫他開刀。不開刀,光很快就會死亡,然而開刀后還需面對非常、非常艱苦的未來。光在六月十三日出生,我八月一日就去廣島了,那時光還在住院。我可說是想飛快逃離這個孩子,這些羞愧的回憶真是不堪回首,我想逃到另一個國度。有人請我到廣島做些報道工作,我就去了。逃開東京的一切,到廣島后忙于和政治人物、醫師和國際反核會議的激進分子進行訪談,政客的說辭只有讓我感到無可救藥的失望,于是我飛快轉往醫院,看原爆浩劫后的生還者接受治療的情形。主任是個偉大的醫師,我們一談就是好幾個小時。晚上我在飯店房間整理和那位醫師談話的內容 —— 有關原子彈受害者的堅忍和毅力時,我心中開始浮現人類的新意象。原因很難解釋,但我的想法的確已有改變。”
大江停下來注視著坐在房間另一端的兒子。光正捧起茶壺,從各個角度研究,也看著自己的臉在上面反射的影像,或膨脹,或收縮,有如凸透鏡一般。過了一會兒,他抬頭向父親微笑,大江也給他一個笑。最后,大江終于又回到自己的故事中。
“因此,我記得有一個星期六,我告訴那位醫師我兒子的情況。他也跟我說他手下一個年輕眼科醫師的故事。廣島原爆的剎那,玻璃破裂、四處飛散,很多人的眼球因此受傷。那個失明的年輕醫師最后因極度沮喪而自殺。他曾對我那位醫師友人說:‘我們該怎么辦?我們對輻射的影響一無所知。我不知道要如何治療那些病人?!@位友人答道:‘病人受傷必定很痛苦,即使束手無策,我們仍應盡全力去治療他們,減輕他們的痛楚?!衣犃诉@個故事后,覺得極度羞愧。之于我那不能言語、無法表達痛苦的兒子,我卻袖手旁觀。從此,我知道我必須面對那生病的寶寶,請醫師幫他進行手術,盡力去照顧他。我回到東京后,兒子就進手術室了?!?/p>
“結果相當成功。光可以活下來了。由于光,我開始解構自己的人生,我的作品也有了轉變,我發現了一個強而有力的立足點來抵御自殺。之前,我是個消極的人,思想黑暗,傾向負面,對未來不抱著任何希望。內人則是個堅強而獨立的人,由于悲觀,我在她面前常深以自己為恥。盡管有這么好的伴侶,一個作家還是會走向自殺,我就是這種人。但是,由于兒子出生,我終于能解開心中的結?!?/p>
大雌魚與小雄魚之夢
之后的二十年,大江以近乎冷酷無情的目光檢視、再檢視白癡兒子的誕生和自己的行為,研究當時的情景,加以扭曲,再發展成無盡的可能。在日本,畸形兒所受到的羞辱比起許多國家更為嚴重,大江經常著魔似的不斷以父親和畸形兒為寫作主題,特別令人震驚。他在一篇題為《天空之魔》的小說中,描述一個父親喂糖水而非牛奶給畸形兒吃,以結束他的生命。最后驗尸報告顯示嬰兒的腫瘤是良性后,做父親的就看到兒子的鬼魂。在短篇小說《個人的體驗》中,父親不是逃到廣島,而是前女友的懷抱中,開始“性的冒險”,兩人共同策劃謀殺他的畸形兒—— 一個“怪嬰” 。最后,這個父親放棄了這個可怕的計劃,轉而承擔,甚而擁抱照顧畸形兒的責任。(大江向我表白:“在現實人生中,我選擇的是《個人的體驗》中的路徑?!保?/p>
在另一篇作品《教我們延長瘋狂》中,大江描述父子之間無言的溝通,如何傳達那種至高而具體的憐憫之情。那極度癡肥的父親盡管受到兒子的種種傷害,還是試著借由言語和肢體碰觸來突破兒子靜默的外殼,以照顧、保護他?!胺逝指赣H相信他可以直接體會兒子感受到的每一種肉體的痛楚。一天,他在書中讀到一種在丹麥深海相當普遍的魚——胺糠(CeLaticis)。雄魚依附在體積較大的雌魚身上,有如肉贅一般。他夢想自己就是停留在深海中的一只雌鮫鯨魚!兒子就如嵌在他身上的小雄魚。這個夢是如此甜蜜,教人不忍醒來。”
然而大江和他的妻子無法圓一個那樣虛幻的夢,事實上他們認為自己未能好好保護兒子,使他免于痛苦和憤怒。大江說:“過去三十年來,光曾經歷很多次的危機。我們一家三口面對困難,并設法超越。每一次通過考驗,我們就覺得比以前要超脫一點,像是爬樓梯般,愈爬愈高。光生病時,我們也都病了,治愈時,我們也都復原了。”
大江夫婦現在可以與光交談。這種溝通正如大江在他的作品中展現的,是一種緩慢而難解的過程:“我們一步步地創造溝通的方式。一開始,光對與我們的溝通完全抱持著否定的態度,有如完全封閉在自己體內,無法自拔。然而,我們一直不忘伸出手,拉他一把。光四歲的時候,我們買了一片各種鳥叫的錄音,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他播放。在一陣鳥鳴之后,有一句說明:‘這是秧雞?!@是鴿子。’或‘這是藍背樫鳥。’就這樣,有兩年之久,我們一再地播放給他聽。在光六歲那年,有一天,我們去山上的別墅度假。我讓光騎在我肩膀上,帶他在林間漫步,聽見一陣鳥囀,我不知道是哪一種鳥的叫聲,突然間,我聽到一句日文說:‘這是秧雞?!磉厸]有別人,我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聽。之后又傳來一陣鳥鳴,又一句:‘這是秧雞?!?,是光!他說的沒錯。他似乎真有學習能力。后來,我們發現他可以辨認出錄音中所有鳥類的叫聲,多達七十種。真是天才。于是我和內人就開始跟他說話,一開始,我們就利用各種鳥類的名字來和他溝通?!?/p>
“接著,他母親開始播放巴哈、莫扎特,以及其他音樂家的作品,大都是為了自己聆賞。然后,即使我們只播一小段樂曲,比方說布蘭登堡協奏曲(Brndenburg concerto),光居然可以辨識出來。他的言語能力雖然沒有多大進展,他的音樂卻一直在進步。醫師告訴我們,大腦分成兩邊,一邊主宰語言,另一邊則專司音樂。他說,光的兩邊大腦是分開的,中間只有極其微弱的聯系,掌管音樂的則是比較強的一側。”
光的父母請了個鋼琴老師來教他,不久就發現光無法勝任彈奏鋼琴的動作。然而,似乎光可以寫下他所聽到的樂音。一開始,老師以為光寫的是巴哈和莫扎特音樂的片斷,只不過隨意重新排列而已。后來,她才發現這是光自己的音樂。兩年前,在一位鋼琴家和長笛家的協助下,光發行了第一片CD,還獲得日本 音樂大獎。他的母親說,這等于是全家人的成功。
大江說:“有些人批評我這是在剝削自己的兒子。但我已經跟他共同生活了三十一個年頭。就照顧兒子方面,專家是我,不是他們。我想,我了解光的感受。他雖無法閱讀我的書,但我深信,即使他能看得懂我的書,他也不會因此而受到傷害。我確定?!?/p>
飛翔的野鵝
站在觀眾和成堆攝影機之前的大江說起童年往事。兒時在偏遠的鄉間閱讀《尼爾斯的奇妙探險》時,他得到一個靈感:他讀到調皮的小男孩和野鵝溝通時,可感受到有兩個預言將在他的生命中實現:“一是,有一天我可能會明了鳥類的語言,另一則是和我心愛的野鵝飛到我夢中的斯堪地那維亞?!?/p>
他輕輕地一笑,告訴大家他的兒子光如何由鳥囀的啟發而發出人類的語言,最后還能作曲。他說:“因此,光幫我實現了第一個預言,也就是了解鳥的語言?!?/p>
接著,他的眼神停留在前排一位美麗的女士身上,她就是大江的夫人由加利。他說,由加利“正如故事中野鵝領隊的化身,我跟著她飛到斯德哥爾摩來,此時此刻,第二個預言,也就實現了,真教人欣喜之至?!?/p>
大江健三郎和家人返回東京后,隨即踏上新的旅程:就此封筆,專注讀書,開始擔任新的角色:杰出青年作曲家大江光的父親。
(選自臺灣《面對人生的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