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rryChristmas! 圣誕快樂!”
窗外一片喧鬧聲。
街邊,早已掛起了五顏六色的節日彩燈,到處都看得到圣誕的喜慶景觀,許多孩子還戴著圣誕老人的紅帽子,像模像樣地在大街上走來走去。特別是到了晚上,各種建筑物上的圣誕燈飾全都光耀起來,絕對讓你難以無動于衷。
可是現在,有一個人不太開心,他叫阿興。他坐在宿舍內,望著街心花園那一簇簇紅艷的圣誕花,心情一直處于低潮。
校園里的人幾乎走空了。
對了,今晚是圣誕平安夜,有誰還會有心留在這所寄宿學校里呢!夏老師八成也走了,她的家人在內地,早幾日就聽說要去探她多年未見的親友。就算阿雄,人家不也有了個叫阿彩的女朋友,成天相伴著嗎?似乎世界上就只剩下他阿興孤零零的,什么親人都沒有。
哼,親人,那些親人在做什么?
前兩天,阿爸倒是來過了,提著一大盒拼圖玩具。阿爸上一年帶來的那些拼圖玩具,他玩了幾回就膩了,丟在床底下,現在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他對那些禮物沒興趣。阿爸一聽臉色就變了??吹贸鏊趶妷号?,他說,圣誕期間,他要到內地去推銷一批貨,沒工夫陪阿興。
阿興對這些“做生意”、“太忙”諸如此類的托詞,早就聽慣了。從前阿爸經常不回家,打個電話來就說有“生意”要做。那年大年三十,阿媽摔了電話,氣得拎起提包就出了門,大概也“做生意”去了。
阿興的臉上顯出一付百無聊賴的神態。
阿爸臉上堆著笑說:“或者,”他頓了頓,“你可以與同學一起去玩,說不定你阿媽也會來接你?!?/p>
阿爸居然還提阿媽,他們離婚那陣子,相互罵得跟仇人似的,還差點兒動了刀子。接下來的事,就是將他阿興送進了寄宿學校,還美其名曰:為了讓阿興“不孤單”。
哼!阿興懶得跟阿爸扯閑話。他瞥了一眼阿爸的那身打扮。他花格毛衣里散發出一股女人的香水味,過窄的牛仔褲將本來就鼓鼓的屁股,包得圓滾滾的,可真夠難看的。他想。當初阿媽就常譏笑阿爸是“賣屁股的”,成天只懂得上夜總會,去馬場賭馬。阿興突然心里發煩,把拼圖玩具朝床上一扔,說:“阿爸你什么時候走?我約了朋友上街?!?/p>
阿爸什么時候走的,阿興沒留意。阿興心煩的是第二天—一阿媽打電話來了。電話中的聲音像剛挖出土的新鮮蘿卜,脆生生的:“我明天要同朋友去美國談筆生意,沒辦法來探你了!我會托人給你……”
阿興沒有好氣地截了她的話頭:“你同朋友去不去美國,關我什么事!”
“呼!”阿興把電話掛斷了。
阿興現在坐在窗前,心情就像圣誕樹上的白雪一樣,冷冰冰的。
“咚咚!”有人敲門。
是守校門的陳老伯。
“喏,你媽媽托人帶給你的圣誕禮物,還有朱古力……”
沒等陳老伯說完,阿興就嚷起來了:“我不要她的什么圣誕禮物,不要!我不要!”
阿興一頭埋進床里,床上亂七八糟地堆放著球衣、襪子、漫畫書、電池、隨聲聽、錄音機,還有那盒沒有拆開的拼圖玩具……
門闔上了。陳老伯將東西擺在桌上,嘆了口氣走了。
阿興身子一動也不動,就這樣趴著,讓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父母簽離婚書那天,他也曾經一個人躲著悄悄地落淚。后來,見同伴中許多人都與自己命運相似,也就漸漸地將這一切看淡了??墒乾F在,阿興忽然感到內心很悲苦。當別人最歡喜、最熱鬧地過節時,卻是阿興最悲觀最傷心的獨處時。這么想著,一股酸酸的淚就從眼底涌出來,涌出來。
門響了一下,不知誰進門來了。阿興不想動,不想讓人知道他在流淚。
有人在摸他的頭發,很輕,很溫柔。
這觸摸的感覺像一陣曉風,像一片細雨,像小時候媽媽灑落在搖車上的小夜曲。那手很溫和地在阿興的發上撫摸,像是怕驚醒了阿興的夢似的。這令阿興感動,阿興仿佛愿意在這種夢境般的體驗中,驅走所有的苦悶。
這會是誰呢,意識中飄過許多張面孔。
是媽媽?爸爸?不,盡管阿興多么渴望他們,但阿興知道,自從他們將他放逐于家之外時,他就已經不打算再愛他們了。有誰會在歡度自己的圣誕日時,想起一個寂寥的他呢?阿雄他們都找自己玩樂的地方去了,阿興卻僵在這孤零零的校舍里。夏老師已離開香港了吧,夏老師的笑容溫藹可親,好像母親……
“阿興。”
聽到聲音,阿興猛地跳了起來。
“夏老師?”阿興又驚又喜,“您不是回家了嗎?”
夏老師溫和的眼睛蓄滿了喜悅:“我來看看你呀,怎么,沒有出去玩?”她發現了擺在桌上的東西,“喲,瞧你收到了這么些禮物!”夏老師剛想伸手從桌上揀起一件禮物,阿興連忙阻止說:
“不要,我不喜歡?!?/p>
“哦?”夏老師想了想,笑著盯著阿興說:“原來阿興不喜歡禮物,我還未來得及買禮物送你呢,看來現在不需要補一份了?”夏老師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里,都充滿了柔柔的溫情,這溫情自從阿興第一天進課堂就體會到了。阿興曾經很想對夏老師說,他最喜歡聽夏老師上課,不為別的,就為了她皺紋里細密的笑容。
如今這笑容又來到他眼前了,阿興的眼角突然涌出了淚花。
還有什么禮物,更能令阿興歡喜呢?
阿興怕夏老師看到自己落淚,便別過臉去。窗外,夕陽西沉,平安夜就要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