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的變形蟲

美寬走了之后，侍者立刻過來，把她的餐具撤走。

我不能怪美寬，她畢竟是個結了婚的女人，家里有丈夫和孩子等著她。雖然我們是好友，總不能老是拉著人家說個不停。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快到四十了，還不曾和男人牽過手。相親也不知相過幾百回，不是人家不喜歡我，就是我看不上對方，眼看著青春就像杯里的冰塊，慢慢地融化了。

想到這里，不由得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的侍者，一身黑色的勁裝，系了條鑲金絲的桃紅色腰帶。白嫩的圓臉蛋，像剛出爐的小面包。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問道：“小姐，你還要點些什么呢?”

我猛然一驚，什么時候自己變得如此輕佻?雖說是個芳心寂寞的老小姐，也還不至于淪落到死盯著男人不放的地步吧。于是我調整了一下情緒，心平氣和地請他再給我一杯咖啡。

“好!請你等一下。”望著他挺直的背影，我便開始任思緒馳騁，沒有面對面的壓力，我的眼光可以無所忌憚為所欲為。在等待之中，我有些后悔不該再點那杯咖啡。一個不再青春的單身女人，孤零零地坐在演奏著浪漫情歌的餐廳里，別人會做何感想?會不會有某個街頭浪子正伺機而動呢?我決定等侍者把咖啡端來時，立刻喝完，然后盡快離開這個折磨我身心的鬼地方。

忽然，我的眼睛感到一陣刺痛。唉!老毛病又發作了，只好閉起雙眼休息一下。可是這種神經性的抽痛卻越來越嚴重，于是我取下隱形眼鏡，然后從皮包里拿出眼藥水，往雙眼各滴了幾滴。

“小姐，咖啡來了。”

當我睜開雙眼，只見燈朦朧、影朦朧。連那個年輕侍者也變得一片模糊，因為我的近視高達一千多度，而且還有些斜視。

“小姐，對不起，這是什么呀?”年輕的侍者問。但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幸好眼睛不再刺痛了，于是我伸手去摸索桌上的隱形眼鏡。

“小姐，你是不是在找這個?”

一只模糊的手伸過來，上面隱隱約約有一個白影，我湊過去仔細瞧。不錯!那正是我的眼鏡盒，可是摸不到盒內的隱形眼鏡。

“我的隱形眼鏡呢?”我驚叫。

“對不起，小姐。我剛才不小心把這個盒子撥到地上，隱形眼鏡也許掉在桌子底下，我幫你找找看。”

我感到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又恨自己糊涂，竟然沒帶備用眼鏡。如果隱形眼鏡找不到的話，我一個人怎么回家?我環視四周，整個人卻如墜五里霧中，只看到幾條黑影，在地板上移動。

“你們在干什么呀?生意還要不要做?”是個女人的聲音，清脆悅耳，卻透著威嚴和責備的語氣，我順著聲音看過去，也只是看到一團綠色人影，大概是穿著會發亮的綠色衣服吧!

“小羅把客人的隱形眼鏡弄丟了，大家正在幫忙找。”一名侍者解釋著。

停了幾分鐘后，女人才說：“你們都回去做自己的事，等打烊后再找。還有，如果有新客人進門，不要帶到這邊，免得無意中把隱形眼鏡踩壞。”

我努力想看清楚她，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很客氣地說：“我叫蘇西，是這里的經理。對于剛才的事，我很抱歉。我負責把你的隱形眼鏡找到，同時為了表達我們的歉意，今晚你就不用埋單了。”

“可是我沒辦法等到你們打烊，而且沒有隱形眼鏡，我根本不能回家。”

“小姐，你……”

我實在很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弱點，可是情勢所逼，也顧不了那么多了，說：“我什么都看不清楚，這樣子回家是很危險的。”

“難道你連我的面孔都看不清楚嗎?”我感覺到她的臉靠過來，但是除了撲鼻的粉香，以及像是蒙了一層薄紗的五官之外，仍然湊不成完整的影像。

“那只好另想辦法了，你先坐一下!”綠色的人影仿佛被輕風吹動的云朵，飄然而去，留下我一個人陷在茫茫的霧海中。

“小姐，對不起，我將叉子擺錯了。”蘇西小姐好意要侍者送來幾碟可口的點心，可是那些惡作劇的侍者，仿佛不相信我的話，故意把刀叉亂放，想要讓我出丑。我一怒之下，決定不去碰那些點心。

綠色的人影又飄過來了。“小姐貴姓？要不要打電話請你的家人來接你?或是替你叫輛車，好嗎?”

我沒好氣地說：“我姓李，自己一個人住在臺北。這么晚了，我不敢一個人坐計程車，蘇西小姐，能請你送我回家嗎?”我本來想叫美寬來接我，但是想想還是作罷。

“當然可以。李小姐，你住在哪里呢?”

我將地址告訴她，她似乎對我住的地方很感興趣，尤其當我說出我是住在十二樓公寓時，她像被引發了靈感似的，滔滔不絕地問了許多奇怪的問題。最后我很不耐煩地說：“蘇西小姐，我很累了，拜托你立刻送我回去。”那條綠色的人影卻猶如一片荷葉，飄浮在湖面上動也不動。我忍不住大聲說：“不然，你們把隱形眼鏡找出來，我立刻就走。”

荷葉緩緩飄動了。“我去看看有沒有車子。”我不禁恨起自己來，從小因為近視太深，無法配隱形眼鏡，一直戴有框的眼鏡。去年到美國旅游，住在同學家時，同學的先生是眼科醫師，就推薦我使用這種最新發明的隱形眼鏡。問題是戴了之后經常會掉下來，不過卻沒有像這次出的紕漏這樣大，而且又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時間像更漏里的沙，一粒一粒緩慢地往我的心坎里堆積。雖然說天未荒，地未老，也已經海枯石爛了。我猛然地站起來，只聽見咖啡被撥倒、刀叉落地等驚心動魄的聲音，我如同粘在蜘蛛網上的小蟲，動彈不得，想掙扎往前，又惟恐前方有更危險的陷阱……

“李小姐，不要那么緊張嘛!”不知何時，那個綠色人影又無聲無息地飄過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有點歇斯底里地呼喊，再也顧不了是否會被人看笑話。

“好!好!你冷靜一點，我立刻叫車子來送你回去。”她扶著我走出了餐廳，將我塞進了一輛車子。車子開動時，蘇西突然驚叫一聲。“李小姐，你忘了拿皮包。”我向她道謝，接過皮包后緊緊地抱在胸前。

司機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人，凝重的空氣使我覺得幾乎要窒息，于是我試著搖下車窗。

“干什么?你想跳車呀!”悶雷般的聲音在我的腦門炸響。

此刻我終于體會到殘障人士在社會上所遭受的待遇會是怎樣，沒有今夜的遭遇，我怎能了解他們的悲哀以及被歧視的感受?但我有明天的希望，而他們呢?卻只有無法復元的創傷，除了愛與關懷，還有其他的妙方嗎?

車子停下來，車門自動打開，我慢慢地鉆出來。當我站定之后，車子就迅速地開走了。濃濃的夜色像一大桶化學藥劑，而我則是浮游其間的微粒。就在我不知何去何從時，天使出現了。

“小姐，需要我幫忙嗎?”

我舒了一口氣，面向著眼前這個高大的人影。他的聲音恍如月光下夏威夷的海濤聲。也許他是我的鄰居，但愿不是神秘夜晚的陌生人。

“哦!我的隱形眼鏡掉了，你能不能送我到白云大廈？”

“白云大廈就在那里呀!”

希望他不要誤認為我是個……于是硬著頭皮說：“我真的看不清楚，麻煩你送我到門口……”

“好，我們走吧!”高大的人影靠過來，牽起我的手。我可以看見他穿一套暗色西裝，好像是墨藍，我不能確定。他的手掌又大又軟，還有一股令人心平氣和的溫暖，對于這種接觸，我有些說不上的迷惘。

一走進大廈，管理員立刻出聲向我打招呼，我僅報以微笑。這個高大的人影送我到電梯口時又開口說：“李小姐，已經按下按鈕了，你可以直接上去。”

我心里一驚，急忙問道：“你知道我住幾樓嗎?”可是沒有回答，因為電梯門已經關上。我感到十分疑惑，他又如何知道我姓李呢?難道他也是住在這幢大廈的人?可是管理員沒有和他說話，表示并不認識他，那么他是誰呢?

電梯的門開了，上端亮著兩個模模糊糊的阿拉伯數字——12，猶如一對在幽暗中擁抱的情侶，時遠時近地落入我的眼中。我走出電梯，往左邊走去，第三扇門就是我的安樂窩。只要走進里面，一切的緊張恐懼將立即消失。

可是，我的希望又落空了，因為……放在皮包里的鑰匙不見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我傻愣在原地。鑰匙一直都放在皮包里的，我拿眼藥水的時候，它還在里頭，然后我就沒有再動過。我想起當我進入車子時，蘇西才把皮包塞給我，難道她……我該怎么辦呢?

左鄰右舍的門，緊緊地關著，好像一只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巨掌。不過縱然它們張臂迎接，我也沒有勇氣去求救，誰知道每扇門后藏著什么樣的怪物?記得小時候，老師曾經出過一個作文題目《我的鄰居》，當時我一開頭就引用了一句成語 —— 遠親不如近鄰。可是經過這幾年的都市生活體驗，我已經沒有那種感受了。

胡思亂想歸胡思亂想，我總不能整個晚上，都在這清冷的走廊徘徊。于是，我決定下樓去找管理員商量。當我正欲走向電梯時，聽到一陣巨響，好像有人打開了樓梯的門。還沒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時，一塊膠布封上了我的嘴，然后有只強有力的手臂抱住我，不知要把我拖向何方。

離開了鋪著地毯的走廊，我被摔在又硬又冷的水泥地上。男人停止了攻擊，我試圖站立起來。清涼的晚風吹在臉上，迷離的萬家燈火在眼晃動。我緊抓住欄桿，飛機掠過頭上的呼嘯在微弱的車聲中，顯得格外刺耳。我意識到自己身在樓梯的轉角處，只隔了一道欄桿，就是萬丈深淵。為了名節，我是不是要跳下去?就像歷史上那些被人贊揚的烈女。突然那只又大又軟的手掌伸入了我的上衣之內，然后高大的人影逼在眼前，我死命地推開他。

“啊——”一陣慘叫聲，猶如沖天炮般，逐漸消逝……

男人不見了，他到哪里去了?我完全被擊倒了，絕望地癱瘓在欄桿邊。幾乎是同時，另外一道人影飄然出現。

“李小姐，你……你把那個男人推下樓去了！”

“什么?你說什么?”我緊緊握住來人伸出的手，這是目前我最需要的支持，同時撕下膠布，結結巴巴地問。

“李小姐，你不認識我嗎?我是蘇西。你的鑰匙掉在餐廳，我特地帶來還你。”

“蘇西小姐，你來得正好。可是，你剛才說……”

“我站在你的家門前，聽到樓梯口有聲響，于是跑過來一看，你正好把他推下去。李小姐，我對這件事情感到很難過。”

“你是說，我殺了人?”我的雙腳像被固定在粘稠的柏油路上，而巨魔似的壓路機緩緩向我輾來……我應該接受這殘酷的現實嗎?

蘇西安慰著說：“我會出來作證，你是不得已的，因為我親眼看見他要向你施暴。”

我用雙手捂住了半盲的眼睛，淚水嘩啦嘩啦地滾下來。銳利的警車聲音自遠方響起，逐漸接近。

事后我才知道，死者就是那個送我到電梯口的男士，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如果他送我一朵玫瑰花，或是一句羅曼蒂克的問候，也許我會答應和他共度這迷人的夜晚，然后是另一種美麗的開始。或許他害怕面對現實而只能在深深的黑夜，幻想各種可能發生的愛情吧，于是他用生命付出了代價，而我卻惹來一場無妄之災。

我推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打量坐在對面的方律師，他是美寬替我找來的。長長的瘦臉上，置放著細致的眼睛和嘴唇。講起話來，薄唇一張一闔，眼珠子不停地閃爍，夸張得令人坐立難安，惟有那紋風不動的鼻子，在翻云覆雨的表情中，如石敢當般地固定穩健，令人懷疑它是否有呼吸功能。

“李小姐，我們來分析一下當時的情況。你說你靠著欄桿，然后將死者用力一推，他就掉下去了，是嗎?”

“是的!”我低下頭，避開他灼灼的眼神。

“可是，如果按照你所言，死者應該是滾向樓梯的方向，而不是翻過欄桿。而且我懷疑你是否有這么大的力氣。或許是他自己失足跌落。”

“我不知道，當時我很慌亂。”

“李小姐，請你再仔細想想，這一點非常重要。是他自己掉下去或是你推他下去，本質上有很大的不同。”

我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李小姐，我是你的律師，我希望能幫助你，如果說了稍微過分的話，希望你不要介意。”他咽了咽口水，繼續說：“你是不是潛意識里認為自己殺死了那個男人?”

我不解地望著他。

他說：“你的朋友美寬告訴了我許多有關你的事，而我也自信能夠了解你的心態，因為我的姐姐和你一樣，是個自視很高的職業女性，已經四十五歲了，依然小姑獨處，嘴上說著寧缺毋濫，內心還是很渴望愛情。如果有人對她表示好感，縱然不很喜歡，還是會刻意讓周遭的人知道，表示她并非沒人要，而是她不要人家，也證明她依然擁有魅力，只是她有自己的原則和生活方式……”

“我不了解你對我說這些話是什么意思?”

“我想提醒你，那不是證明魅力的好方法。”

“你……”我真想打他一記耳光。

“一個暗中仰慕你的人，守候著你回來，然后幫助你，卻懾于你的圣潔高貴，只好黯然離去。但又受不了愛情的欲望，而狂野地抱住你。貞潔的你奮力抵抗，失手將他推下樓去——呃，也許是他自己掉下去。但是隱藏在你心靈深處的自責和同情，迫使你承認殺死了那位男士，即使在以后的鐵窗生涯中，也你將不會孤獨寂寞，因為有件綺麗的往事陪伴著你……”

“方先生，請注意!你的職業是律師，而不是心理醫生。我花錢請你是希望能減輕我的牢獄之災，而不是替我分析內心的世界。”

他似乎不理會我的抗議，依然一針見血地說：“如果那個男人是個體面的紳士倒還好，偏偏是個其貌不揚的賭徒，終日騙吃騙喝，還曾經為了還不清賭債，被人剁下兩根手指頭。所以，李小姐，你不用為證明自己的魅力而承擔良心的折磨，那個人只不過想搶你的金錢而已。”

不!我的內心潮起潮落，但是我怎么能夠向個比我還小的律師，訴說內心的感受—— 一個老小姐第一次被異性握住手，那么溫柔，像指尖拂在花瓣上。然后在那看不見的月光下，一次又一次手的接觸……我想到了那只又大又軟的手掌，激動地問方律師，說：“我可不可以去看死者的尸體?”

方律師敏感地看了我一眼，說：“當然可以，但是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會有這個念頭?”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去看看，他是不是有只又大又軟的手……”方律師無法理解，卻提醒我如果能更明確地指出攻擊我的那個男人的身高、服裝以及特征，再和死者做比較時，或許案情會更明朗化。

經過多方探查，證明死者是因賭債所逼，跳樓自盡，而且也不是從十二樓跳下去的，至此我總算洗清了冤情而重獲自由，可是我的工作卻丟了。當我回去拿薪水時，原來的座位上已坐著一個長得嬌嬌甜甜的少女，剛從專科畢業的，很謙虛地向我討教了許多問題，我想見那個無情無義的老板，她卻說出差去了。于是我強顏歡笑地和每個同事告別，他們對于我那草草收場的案件，似乎感到很失望，而我也不愿再扮演那個被惡人欺凌，卻背著十字架，走向人生盡頭的薄命女子了。

我茫然地走過仁愛路，望著木偶般來去匆匆的行人，猛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招手叫來一輛計程車。

當我再度走入那家餐廳時，小羅正倚著柜臺和小姐聊天，依舊是黑色勁裝，系了鑲金絲的桃紅色腰帶。白天客人很少，所以氣氛顯得懶洋洋的。他職業性地說了聲：“歡迎光臨!”顯然他沒認出我，因為我戴了一副很難看的眼鏡。

我選了幾天前曾經坐過的座位，一面看菜單，一面問道：“你們經理在嗎?”

“大約半小時后才會來上班，你是她的朋友嗎?”

“她幫了我一個大忙，我特地來向她道謝。”我取下眼鏡，向影像模糊的小羅說：“我的隱形眼鏡找到了嗎?”

“啊!你是李小姐。找到了，找到了，不過放在蘇西小姐那里，實在是……”

我重新戴上眼鏡，世界立刻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不過世界的原樣果真是如此嗎?難道不是經過人工修飾和裝璜的嗎?丑陋的事物能夠美化，那么，美好的事物也會丑化，這就是人類追求文明時，伴隨而來的無奈和悲哀。

我望著他那圓圓白白的臉蛋，說：“你就是小羅，能不能坐下來，我想和你談幾分鐘?”

他坐下，只把屁股沾在椅沿，像是隨時準備一躍而起。我說我想開餐廳，希望他能幫忙籌劃，因為我對餐飲業一竅不通。話才剛講完，沒想到這個害羞的大男孩竟然變得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道出許多點子，以及他個人的理想。

雖然我們談得興高采烈，可是我仍然專心地注意門口。四點整——從我進入餐廳到現在，恰好是半個鐘頭。一對男女推門而入，我問小羅說：“那個女的，是不是蘇西?”

小羅回頭一望，點了點頭，說：“經理來了，我不能再陪你，我給你我的電話，我們可以另外找個時間談談。”

我接過小羅遞來的紙條，隨口問道：“蘇西小姐身旁那個英俊的男士是誰?”

小羅往那頭一瞥，輕蔑地說：“是啊!他叫汪南殊。李小姐，我失陪了。”他站起來，然后走向蘇西，跟她說了幾句話。蘇西的眼光立刻拋過來，表情有明顯的訝異，但很快地被微笑取代了。面對面時，我才發現她可能不比我年輕，濃艷的脂粉掩飾了世事的滄桑。不過風韻猶存，在迷離的燈光下還是頗迷人。

“李小姐，恭喜你呀!”她扭著腰肢坐下來，雙肘四平八穩地放在扶手上。眼波才動，天色就適時地暗下來。她說：“幸好那些辦案的明察秋毫，不然就冤枉了。”

這位蘇西小姐真會見風轉舵，當時我會認為自己是兇手，主要還是她說親眼看見我推人。后來警方問緊了，她又說樓梯口沒有燈光，可能看錯了，并且口口聲聲強調是為了幫我減輕罪刑。可是她的好心，卻讓我差一點陷于牢獄之災，幸好如今已經雨過天青，我也不想再追究。

“沒事就好。李小姐，你今天是特地來拿隱形眼鏡的嗎?”雖然她的坐姿優雅，可是雙膝卻微微顫抖，我不知道她是穿得不夠暖呢，還是神經緊張。這個時候，他的男朋友在柜臺那里東張西望，好像是在找蘇西，剛剛小羅和蘇西講話時，他可能上洗手間了。

“是的。現在可以拿給我嗎?”我想只要拿了隱形眼鏡，我立刻就走，反正我想開餐廳的計劃，已有了底案。本來我是想找蘇西商量，因為她畢竟比較有經驗，可是見了面后，我覺得她不如我想象中的能干。

“好吧，我去拿來。”可是她依然坐著不動，卻不留痕跡地問道：“李小姐，你將那個男人推下樓梯，怎么會那么巧有個人同時跳樓自殺？警方有沒有向你提起這件事?”

“有呀!不過我的律師要我盡量保持沉默，免得節外生枝，反正我沒有殺人，其他的事與我無關。”我不想再和她多談，于是催促著說：“你去拿我的隱形眼鏡，我想上洗手間。”

雖然戴了眼鏡，可是鋪著淺色地毯的臺階看起來還是不很清楚。當我經過柜臺時，果然險些絆倒，幸好蘇西的男朋友及時扶住了我。我一面向他道謝，一面掙出他的臂彎，但是重心仍然不穩，使我情急之下再度抓住他的手。天哪!為什么天下的男人都有一雙又大又軟的手？那種感覺……不是像前次的迷亂，而是全新的好奇。這種電光一閃的感覺，使我立刻著手做了個實驗——我面對著他，緩緩地取下眼鏡。“李小姐，你……”當他低低地喊出這一聲之后，我完全明白了。但是，我不想拆穿他的西洋鏡，只是裝著沒聽見，向他道謝后，走進洗手間。

我坐在馬桶上，不斷地告訴自己，一定是這樣子的——那天晚上，我在餐廳所發生的一切，都盡入他的眼底，于是他跟蹤我，想要……或許蘇西給他的不夠多，包括愛情和金錢，所以才會沖動地犯錯，可憐的男孩，他看起來比蘇西和我年輕多了。

當我再度回座時，蘇西和她的男友業已雙雙失去蹤影，莫非是做賊心虛？他怎能了解我已經原諒他了，而且沒有這次的遭遇，我的心靈怎能脫胎換骨呢?小羅走到我身邊，手中拿著裝隱形眼鏡的盒子。我嬌媚地向他笑一笑，接了過來，并伸出另一只手和他握手。不錯!男人的手都是又大又軟，不同的只是那份感覺。

當我回到白云大廈時，紫色的晚云，漣漪般從東方向西方漾過去。夕陽已落，但是余暉仍然像打鐵匠的火爐，染紅了天邊的一隅。我撫摸著自己那張還算柔嫩的面龐，眼光從遙遠的天邊收回，提心吊膽地投射在管理員身后的大鏡子上。

“李小姐，你回來了。早上警察來找你，我說你被抓去關起來了。”我實在受不了這個管理員，所以就徑直走向電梯。可是他緊接著說：“死者的家屬認為不是自殺，因為死者生前曾經受討債人的恐嚇。”

我的腦子一麻，雙腳再也無法往前跨了，操練般地來了個向后轉，走向管理員。他笑瞇瞇的臉布滿皺紋，除了幾顆黃牙外，只見一片烏漆抹黑。我不能再往前了，因為他有很重的口臭。

“他不是自殺，難道是謀殺不成?”我問。

“我也不知道，反正來了好幾個警察，一直問個不停。”

“他們問了些什么?”我急急地追問。

“他們問我在你出事的那晚，有沒有看見什么可疑的人物，我說沒有。他們又問那個摔死的人，是怎么上去的，我有沒有登記，我說沒看見，也許是從側門的樓梯上去的。你知道嗎?李小姐，我一個人工作這么忙，薪水又少，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往我頭上推，大廈管理員好像千手觀音似的……”

這次我不再上當了，轉身就走，可是他又說話了。“李小姐，方才有個男的來找你，叫做什么……汪南殊。”我腳步放慢，仍然沒有回頭，也許這家伙又要找機會和我搭訕，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看上他。“就是那天晚上送你回家的男人——”他的話被關上的電梯門切斷了。

（他來找我做什么?）當我正在尋思時，答案立刻揭曉了。電梯的門開啟之后，只見蘇西的男朋友正站在走廊上憂郁地望著電梯方向。

我走出電梯，迎向靜如雕像的他，親切地問：“有什么事需要我幫忙嗎?”

“你已經幫了我一個大忙。”他低下頭，細聲地說。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明知故問，心里感到一種捉弄人的樂趣。

“你在蘇西面前，保留了我的面子。”

“哦!”我開了房門，并請他進入。他對于室內的一切，贊不絕口。當他凝視著我親手做的紙雕及中國結時，均能中肯地說出我喜歡聽的話。當我端出咖啡時，竟然有股甩掉眼鏡的沖動，等待他突如其來的擁抱。我熱望那雙又大又軟的手。

他輕描淡寫的說明了和蘇西的關系，然后再度為那天的事情道歉，他的說詞和我的想象不謀而合，我多么希望方律師也能在這里聽聽，而反省自己的想法是多么錯誤，所說的話又是多么殘忍……我陶醉般地望著他俊秀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當你將我推下樓梯時，我聽到一聲慘叫，還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卻看見蘇西忽然沖過來，于是我悄悄地躲開，然后跑回南部老家。我怕你去找蘇西時，會認出來是我。沒想到這一念之差，竟然害你被誤認為兇手。如果我早一點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出面替你澄清的。”

“喝咖啡吧!否則冷了就沒有滋味了。”我的背不再挺直，酥軟地靠在沙發背上，順手拉過一個繡枕，擁抱在胸前。我的聲音變成仲夏夜的風……

“你是不是很愛蘇西?”

“是的，可是愛分很多種，蘇西像一個慈母似的，給予我需要的某種愛。李小姐，我能不能直接叫你的芳名?瓊枝，多么詩意的名字，念起來好像是含一口陳年紹興，又醇又香。”

我感到內心逐漸烏云密布，仿佛山雨欲來風滿樓。我必須趕快關上窗戶，但是強勁的風勢，令我無法招架，黃豆大的雨點，不知是真情還是假意地痛打在我的臉頰和敏感的頸項上。

“鈴、鈴、鈴……”的電話聲，把我拉回到現實，我對南殊說了聲抱歉，然后直起身子去拿話筒，并且順手梳理弄亂的頭發。我報上姓名后，話筒里立刻傳來小羅的聲音，他首先抱怨我為什么沒留電話，害他依據電話簿上的李瓊枝，一個個找，總算被他找到了。說也奇怪，下午對他的好印象此刻竟然只留下輕煙裊裊的灰燼。我偷眼望了一下南殊，他正啜飲著咖啡，已經恢復了常態。我想小羅打電話來的用意，不外乎是想進一步談開餐廳的事，我試圖先找些拖延的外交辭令，因為我想把機會留給南殊。

“李小姐，蘇西的男朋友汪先生有沒有在你那里?”

我怎能說有呢?萬一讓蘇西知道了，不是有場好戲敲鑼上場了嗎?他們雖然尚未明媒正娶，可是畢竟關系不同，而我……于是我肯定地說了聲沒有。

“李小姐，既然你誠心誠意想提拔我，我不妨告訴你一個秘密!曾經誤以為被你推下樓的人是賭鬼，欠了蘇西許多錢。蘇西命令手下將那個人綁架到你住的白云大廈的頂樓上，準備把他丟下去。然后蘇西的男朋友汪先生故意去調戲你，利用你視力不佳，造成拉拉扯扯的情況。當汪先生滾下樓梯時，蘇西用手電筒作信號，她的手下就把那個欠債鬼丟下去，然后讓你以為是你的杰作。沒想到你的律師很厲害，竟然瞧出了破綻。

“而且警方從大廈頂樓上發現了許多不同的腳印，以及掙扎抵抗的跡象，于是推測那個人不是心甘情愿地跳樓，加上有目擊者看見死者在案發前被架上頂樓。當蘇西和汪先生正在擔心時，你竟然像幽靈似的出現在餐廳，并且機智地表演了一場‘認賊記’。現在蘇西認為你會揭發她們的罪行，所以派汪先生跟蹤你，并且見機行事。總之，你要記住我說的話，離他們遠一點，尤其千萬不可報警，否則……”

小羅的電話掛斷了很久，我還傻傻地站在那里。當我的眼光呆呆地接觸到南殊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睛時，我強作鎮定地說：“明天再談吧，美寬。”然后放下話筒。

南殊以試探的口氣問道：“誰是美寬?”

我可以聽出自己的聲音，如敲過的音叉般激烈地顫動。“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打電話來訴說她的先生在外頭有了其他的女人。”

“原來如此。”他那只令我作嘔的手又伸過來了。我本能地移開腳步，并且盡量地保持安全距離，腦子像石磨般不停地轉動，可是一點對策也沒有，真是急死人了。

“你真是個與眾不同的女人，方才還熱情如火，現在卻冷若冰霜。”他很識趣的坐回原位，端起咖啡來喝。

我情急地說：“我再去煮些咖啡。”說完就往廚房走去。

“瓊枝!”他叫住了我。難道他發現了什么？此時我才感到背部直冒冷汗。我想如果他采取任何行動時，我就拔腿沖入浴室，然后將門反鎖，對著窗外大喊救命。

“你沒拿咖啡壺，怎么煮咖啡呢?”原來我太緊張，忘了拿放在小幾上的咖啡壺。我很尷尬地向他道謝，匆匆拿起咖啡壺，風也似的躲入廚房。沒有他的監視，我可以暫時舒一口氣，可是我總不能一直待在這里，要如何才能攆走他呢?直到這時，我才后悔平時沒有多看推理或偵探小說。惟一想得到的是將他灌醉，然后報警，可是萬一他的酒量很好呢?倒不如在咖啡里，加點安眠藥，可是要放多少才會見效呢?而且如果他嘗出異味，又將如何呢?

當我快要崩潰時，電話鈴又響起來。汪南殊替我接了。我豎起耳朵偷聽，可是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我只能聽到不完整的句子：“……這女人很難纏……說不定知道我們的計劃……不如這樣好了……”

咖啡的香氣溢滿了廚房，卻祛除不了從日光燈管灑下來的白色寒意。我不自禁地從架上取下一把尖刀，然后藏在背后。冰冷的刀鋒貼在襯衫上，透出絲絲的殺機。

“李小姐，李小姐……”他不再叫我的名字了，如果不是情形的改變，他怎么會改口呢?難道他真要殺我滅口嗎?我躲到門后，好像回到孩提時代捉迷藏——我只會藏在各種門后，而且總是第一個被找到——汪南殊走進廚房了，他正背對著我，只要他一轉身，我就完了。也許他會用那又大又軟的手，掐住我的喉嚨，然后……我無法再忍受那些臆想的壓力，舉起雙手，奮力地往那個壯碩的背部插下去……

他轉過身來，五官痛苦地擠在一起。在他倒下去之前，還斷斷續續地說了一串長長的話。

“李小姐……你好狠……就為了這么一點……小事……你就想……置我于死地……你……你這……蛇蝎女人……我恨……你。”

我真怕他會做困獸之斗般地撲過來，于是急急竄回客廳，六神無主地抓起話筒，撥了個電話給小羅，并把今夜的經過坦白告訴他。沒想到小羅只講了一句話：“你這個笨女人，還不快去叫救護車，把汪先生送去醫院……”

雖然我戴著眼鏡，可是眼前的一切都是迷迷蒙蒙，好像有穿白衣的醫護人員跑進跑出，好像有新聞記者到處拍照，好像有……然而不是好像的，是坐在我身邊的蘇西和小羅，他們分別告訴了我整個事件的真相。

那一天，我在餐廳掉了隱形眼鏡。蘇西偷偷打開我的皮包，發現了我的巨額存款以及單身身份，就說服她的男朋友汪南殊找機會強暴我，然后由蘇西在旁拍照，再借此向我勒索金錢。沒想到頂樓剛好有個人跳樓自殺，汪南殊做賊心虛，自己先溜掉了，而蘇西卻以為我將汪南殊推下樓去。

后來方律師替我洗清罪嫌之后，我的工作也搞丟了。我為了開餐廳的事去找她商量，沒想到倒先和小羅談起來。當蘇西和汪南殊再次出現時，認為原先的計劃仍大為可行，于是再布下“美男計”來對付我。這個圈套看在小羅眼里，令他頗為著急，因為我如果中計，餐廳可能就開不成，那么他也就不能翻身。閱人甚豐的他，知道如果單刀直入地告訴我，我必然不會采信，甚至可能老羞成怒，和他斷絕往來。于是，他信口編了個曲折離奇的故事來騙我，希望我能遠離他們，殊不知卻演變成這種結局。

我拿起電話旁的備忘錄，逐頁翻找查出了方律師的電話號碼，撥通之后，傳來中年婦女的聲音：“方律師去參加他姐姐的婚禮，恐怕要很晚才會回來。”

我移向窗前佇立。天上那一輪，原先以為是大大的圓月，卻仿佛被人用遠鏡頭拉到夜空的一角，縮成小小的一粒，像是滾落在深藍色地毯上的珍珠。旁邊仿佛有只大手在摸索，可是忽遠忽近，無論怎么探取，都不能如愿。一陣風吹來，那只又大又軟的手微微顫動了，幾片葉子從對面陽臺的扇形樹上紛紛飄落下去，消失在臺北的夜色中。其中一片，臨帖般在半空中寫了個“之”字，然后以劃弧般的姿勢，輕盈地滑入我的窗內。

（選自《愛情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