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瀟瀟。今天正是母親的祭日。女人望了望灰暗的天空,心里想:好久沒有去看望母親了!走到街市拐角處,女人選了一束紫色的康乃馨,便向開往墓場的巴士站走去。
上了車,女人找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身邊坐著一個滿臉積怨的女孩。女孩穿著校服,看上去大約十三四歲。早該是上課的時間了……這女孩?
因為雨,又因為發生了交通事故,車子走走停停,一路都不順暢。有人開始抱怨了。女人望了望身邊一聲不吭的女孩,有意地尋著話頭:“阿妹,你們學校今天不用上課?”
女孩用一雙警覺的眼睛,迅速地瞟了女人一眼。不知是因為女人和藹的臉龐上顯露出來的關切之情呢,還是因為這女孩子此時特別渴望向人傾訴,她說道:“我離家出走了,不想上學。”
女人的臉上立即飄過一線不易察覺的擔憂。她微微地側過身,溫婉地問道:“為什么呢?”
女孩說:“好悶,沒意思。上學,或者在家呆著,都沒意思。不如自己出去走走啦!”
“哦,是這樣。”女人若有所思,“你爸爸媽媽平時是不是常常不在家?”
女孩猶豫了一下,然后說:“他們只曉得一個‘忙’字,真沒趣。屋里住著不慣,我整天喜歡出去玩,他們就惱我。我不如走算了。”
女人像是在想什么,她又問:“那么,你打算去哪兒呢?”
“不知道。”女孩搖了搖頭。
女人陷入了沉思。
“來,沒事做,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好嗎?”女人說。
女孩子將臉轉向女人,她感到奇怪的是,女人的臉上有一線隱隱的淚光。
女人嘆了口氣,說:“有這樣一個女人,當她也像你這么大的時候……犯了一次錯誤,這個錯誤使她終身后悔,叫她一想起來就痛心。她母親是經營鮮花生意的。”女人撫摸了一下手中淡紫色的康乃馨,“女孩子的父親跟別的女人跑走的時候,她才三歲。對于母親一個人怎樣艱難地支撐姐弟幾人的生活,她或許知道,或許根本就不知道。因為,她當時真的沒有想過這些,后來有一次,她……出走了。”
車內的窗燈照見女人眼中的淚花。“她是與一個同她年齡差不多大的男生一起出走的……唉!”
女孩注視著女人。
女人繼續說:“女孩一直不肯回家;有男友相伴,又快活,又自在,沒有人管束管西,感到很開心。雖然她心中有時也會恐懼,也會擔心,但她怕母親不肯原諒她,所以一直沒有回家。后來……當,當聽說母親病重時,她仍遲疑著不肯回去。直至有一天姐姐找上門來,說母親不久于世了,她才……可是,她沒能見上母親最后一面……當然,姐弟們都不肯原諒她,她自己也不能原諒自己。現在她自己也做了母親,也懂得了做母親的艱難。她想求母親寬恕,她到母親的墳墓上去祭奠她……”
女人用指尖輕輕地撫摸著手中的花束:“母親最喜歡淡紫色的康乃馨……”
女孩轉動著兩只大眼睛,默默地望著女人,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沒有說話。
車窗外,雨點兒織得又細又密。遠天,亮了許多。
(選自香港《織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