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事梁殊人老師兩個月前被送進山頂精神病醫院去,最近在醫院去世了。
一年半前,由教會人士介紹他從某中學轉來,只聽說他書教得不錯,但人很怪,跟領導層及同事關系不大好,卻很受學生歡迎。他剛來,大家就覺得仿佛很熟悉似的。雖然都是第一次見面。后來竟給IQ超人的李老師研究出來了:原來他的臉型如香港著名導演徐克,呈三角形;一雙小眼睛猶如曾志偉,那說話神情又如《表姐,你好耶》中的張堅庭,一副十足認真但又傻乎乎的樣子。這個爆炸性的發現立刻在同事中廣泛流傳,甚至幾位主任、校長也有所聞,據說領導層開會時講起梁老師的這個趣聞,都笑得不得不中斷了會議的進程,待恢復原狀后再繼續開會。
他的生活、工作十分講求時間的準確性,譬如早上不論天氣情況如何,他總是準八點鐘到達辦公室,比規定的上班時間早十五分鐘。一年半來從無差誤。寫字臺上的學生作業本、書本、文具都放在他自己規定的位置上,如工友打掃整理時挪動了一二寸地方,他一定嘰嘰咕咕地把它們歸復原位。據他自述一日三餐總是早餐兩包“出前一丁”公仔面,午餐是十元的盒飯,晚餐則是自煮的“雜物”(這兩字不是我概括出來的,是他自述時用的詞語),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至少有三百五十多天如此。他竟然能食而不厭,您說不怪嗎?同事們一起飲茶,他總托辭不去。您一定認為他生活過分節儉,甚至“孤寒”。錯了,每次明愛中心發起的為饑寒交迫的、遭災的人捐款,他總是名列前茅。
他剛來了十多天,發現辦公室里教師們面對的一堵白墻上缺少了個掛鐘,不易準確掌握時間。這個“細節”,我在這辦公室坐了十多年,也從沒想過要改變它。雖然也曾有人想過在那兒有個掛鐘該多好啊,可是誰也沒認真過。您知道他怎么著?有一次總務主任走進來,他竟然向前對主任指著白墻說了起來。涵養功夫極佳的主任聽完,微笑,點頭,然后未置一詞地轉身走了。我以為這么件小事,他不會再提了。一個多月后的一次教務會議上,快結束時,校長照例說了句不經意的話:“老師們,還有什么問題嗎?”同事們都已把坐了兩個半小時的尊貴的臀部提離椅面一寸了,因為通常在這句發問之后幾秒鐘,總是宣布散會的。哪知他居然大聲地說:“校長,我有件事提提!”人們愕然,把剛提起的臀部都放下了,用責怪的目光瞪視著這個不識時務的人,靜聽他的高見。您猜他說什么事?嚇,還是那墻上應有個掛鐘,以便教師們統一掌握時間,特別是按學校要求“上課兩分鐘預備鈴前教師到教室”可以準確執行等等。還未等別人說什么,總務主任立即說此事甚小,不必現在討論。就這樣散會了。
我們都以為他已放棄這件小事,誰知過了一段時間,他又向主任提起了,還說如是經濟問題,他愿意自掏腰包買一個掛上。主任此時才向他解釋:校長喜歡墻上空空白白,不喜歡掛或貼任何東西。你看看我們學校辦公室、教室、走廊都沒有掛什么貼什么的。“校長唔鐘意呀!”這個對掛上個掛鐘鍥而不舍的人,在半年前的學期結束的教務會議上居然還把掛鐘的事提了出來,并且羅列了幾條理由。當然此議無人附和,仍被淡出了。
這件微不足道的事漸漸被人們淡忘了。后來在一次會議上校長輕描淡寫地說我們學校幾十年來沒有在辦公室裝掛鐘,教學工作未見受影響,何必要裝呢?!有的人剛來不久,就試圖找我們學校的缺點、存在問題,想改變原有的教學秩序。我希望各人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要自以為是,搞什么新花樣……我明明白白看到校長微慍的竭力克制的臉色,而他呢,臉紅得如豬肝色,低垂著頭。
平心而論,不少老師心里都支持他,覺得裝個掛鐘,大家直面著它,比看自己手表更有提示作用。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沉默是金”、“多做事少開口”等人生箴言教導我們不說為妙,所以在會議上沒人敢明白說出。校長的話無異是對“異己分子”的警告。我慶幸自己當時保持緘默,否則不是也要挨批嗎?
梁老師自此以后真的寂靜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們說他怪,就是摸不準他的性格脾氣。說他直率、大膽嗎,似乎是的,還有幾件事可以佐證;說他多疑、膽怯嗎,似乎也是的,也有幾件事可作明證。
“掛鐘事件”后,他變得沉默了,而且不知怎么的,竟多疑、膽怯到幾乎神經質了。校長由于兼職較多,不是天天來校,只是一周來幾次巡視。同事中有一個默契,如見到校長從走廊那端向辦公室走來,見之者就立即向偌大辦公室的幾十位老師發出警戒信號,壓低了聲音說:校長來了。聲音極低,絕對是超低分貝,卻傳得很廣很遠,使坐在邊遠角落的老師也能聽得清清楚楚。于是,各人就都忙碌起來:立即把書桌整理得東西越少越好,簿子、文具都各就各位,不會逾越尺寸;放下手中剛剛還在閱讀的報紙;吞下剛入口的一塊餅干;停止正在津津有味的交談……個個正襟危坐,手握筆桿,或寫備課筆記,或改作業簿,辦公室寂靜得連教師的喘氣聲、一枚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校長進來了,在辦公桌聞的狹道上慢慢巡視著,有時會跟王老師說一兩句話,跟李老師開一個高雅的玩笑,跟戴老師講講他班某學生的情況,甚至也會到他桌邊垂詢幾句。幾分鐘后校長走了,辦公室才蘇醒過來,才又透出生動活躍的氣氛來。他呢,常常會問周圍的同事:“校長今天看我的眼光似乎很嚴厲,是嗎?”“你看校長今天走過我辦公桌,看都不看我,為什么?”于是,他就會叨念起自己一定會被炒魷魚了。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同事們就勸慰他不必過慮,他又沒做錯什么事,校長豈會為了他建議裝個掛鐘不合其心意的小事就炒了他?校長豈是這么小器的人呢?這也不合校長經常宣道時說的愛心、仁慈、寬容啊!可是任憑同事們如何勸說寬慰,梁老師心里卻已有了這塊“掛鐘”般的大石,搬不走了。他就終日生活在自我驚懼的日子里了。
可是,他有時又表現得令我們無法理解地勇氣百倍,幾乎把他的擔心炒魷魚全拋到九霄云外去了。那是涉及學生的利益的事,他總是奮不顧身的。印象最深的是這樣幾個例子:
教務會議上討論每日下午第三節課后舉辦督課班,四時二十五分至五時十分。大部分老師同意所有學生都須參加。當此事似已定局之際半腰里殺出了個梁殊人,他竟冷冷地提出幾個問題:辦督課目的是什么?如對成績差的學生進行輔導,成績好的學生就不應參加。除非全體學生不須另交督課費的,否則就不合情理。此一議出,震驚四座,這個梁殊人老師呀,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要求全體學生參加督課,每月每人收督課費七十元,這是同事們都有的愿望,他,他怎么了,莫不是傻呆了嗎?
討論一學期向學生每人收多少冷氣費時,大家都認為一百多元。您想不到他又力排眾議,還拿出一個計算器來:一個教室裝兩匹的冷氣機,一天開八小時,共計需多少電費。一個教室以五十個學生計算,如收每人一百元,那么一學期實際使用某某天(他竟然翻開校歷表逐月逐日計算,扣除周六下午、周日及學校放假日),收與支兩廂核算,得出緒論收得太多了。最后竟用教育學原理上的話來說明我們不該增加學生家長的負擔等等。一席話說得大家無言以對。
在上學期結束時,各班主任報告本班應予留級及退學的名單時,他又提出好幾個讓人無法回答的問題:這么多學生要留級、退學,我們教師是否想過自己給了學生多少幫助?為什么這么多學生學我的科會不及格,我們一點兒責任都沒有嗎?這么多十幾歲的青少年沒書讀,流向社會,后果是什么?我們不是都常說“有教無類”、“因材施教”嗎?這樣輕率地決定這么多學生的命運,是我們放棄教育理想、不負責任的表現。請各位深思。這番義正詞嚴的話又把大家震懾住了。您能反駁嗎?他說得有理呀!最后教務主任只好說:現在已很晚了,梁老師的意見來不及討論了,下次再議吧!
一年多以后,我才漸漸明白他在原校人際關系不好的緣由了。在不少重大問題上,他總要固執己見,與眾不同,特別是有關涉及教師們切身利益的事,他竟站在同事們的對立面。這樣一個孤怪的人,誰會喜歡呢?
可是,這個其貌不揚、衣著隨便、議論出格的人,學生卻喜歡他。下班了,在辦公室、教室里,還總能見到他,在輔導學生做數學作業的身影,他甚至還能幫助學生解決理、化、史、地各科上的疑難。有一次冒著暴雨涉水回家,感冒發燒了,翌日竟坐了的士來上課,當然還是早上八點前到校。同事們見他走路都搖搖晃晃,力勸他回家休息,他卻固執地上課。后來還是我和趙老師送他回家的。
進了他住的房間,見陳設簡單得驚人:一個厚厚的床褥放在地上就是他睡覺的“床”了;一個舊單人沙發;一部十四寸的電視機;一張四方桌,堆滿了數學參考書、學生作業本;兩張圓凳;一個膠布衣櫥。這個單身漢就在這個環境中生活!這時我才想起他最近為華南水災捐了四千元之義舉。
另一個驚人發現是在他家的白白四壁上,竟掛著六個款式各異的掛鐘。一個人需要這么多掛鐘嗎?他是個掛鐘收藏家嗎?還是校長不喜歡辦公室掛個掛鐘,而他偏在自己居室中反其道而行之以示抗議呢?這問題都存于我和趙老師心中,誰都未問梁老師。掛鐘、掛鐘,竟然成了梁老師的心病。唉,這個人真怪,怪人!
啊,他在發高燒達三十九度八的迷糊之中,時時喃喃地說“掛鐘,掛鐘,為什么不可以……為什么校長不……喜歡……就……”啊,裝不裝掛鐘值得他日夜掛心、念念不忘嗎?真是庸人自擾、自作孽不可活呀!您千萬不要以為我詛咒他,對他,我真不知道該作怎樣的評價。我不說他神經,至少他有點怪,怪得不近人情,不合理性。
您知道他在病中還說什么胡話嗎?他聲音時低時高地說:“校長要炒我了呀!”,“我離不開我班的孩子們呀!”我和其他去探望他的同事只好像哄小孩子似的對他說:“梁老師,你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校長最近在校務會議上還表揚你教學認真,效果好呢,怎么會炒你呢?!”“不,不,我知道校長要炒我的呀!”
他這場感冒持續了十天才好。上班后,我發現他沉默寡言,時時抬頭凝視著他對面的白墻,似乎還未忘記他安掛鐘的建議。跟同事說話總心不在焉,答非所問,還經常冒出一句:“校長是不是要炒我了?”接著又自言自語地說:“我知道領導層開會決定了,要炒我!”同事們起初還好言相勸,但后來聽他講多了,也不在意了。
不久,他教的三班學生反映他上課時講解題目經常講錯,并且時常停頓幾分鐘不言不語,神情異常。校長就讓我和趙老師硬逼他去山頂醫院內科診治,結果由內科轉往精神病科。經過幾個醫生詳細檢查后確診為由多疑而引起的精神病,須住院治療。
我們去他家取衣物時,看到滿屋已凋零的一束束鮮花,還有一封封學生寫的慰問信以及各種食品,這些代表一百六十多個學生心意的慰問品,使我陷入了沉思。
他入院后,病情愈見嚴重。校長、主任親自去跟精神病科主任史特萊夫博士商談,希望醫院盡力治好他的病。據醫生說,他不斷地要護士在病房里掛個掛鐘,又吵又鬧,無休無止。有一次博士詢問我這個梁老師究竟與掛鐘有什么糾葛,為什么他始終想著這個掛鐘,我便把“掛鐘事件”的始末講述了一遍,博士用他獨特的外國腔粵語說:“這么一件小事本不應引起精神病的,這根本算不上什么重大的精神刺激。這或許就是你們廣東話說的‘粘線’吧!”他聳了聳肩,搖搖頭走開了。
由于梁老師在澳門沒有親人,所以學校每周兩次派代表去探望他。但帶來的消息卻越來越不好:說他已認不得同事了,總是低著頭坐在墻角,有時雙手在墻上撫來摸去,嘴里不知嘟噥著什么。
最后醫院來電話說梁老師死了。幾個無課的老師即刻去醫院。我們到太平間去看他的遺體時,只見他憔悴的臉長滿了胡須,失神的兩眼睜得大大的,嘴微張著。護士告訴我們:他已兩天不吃東西了,突然縱聲大笑,“哈哈哈”,笑聲在整間房子里回響著,接著連叫兩聲“掛鐘”,就此結束了他的三十五年生涯。
出殯的那天,我們全體師生都去了。
有的女教師哭得很厲害,許多學生失聲痛哭。我要說實話:送走梁殊人那樣的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至少大多數同事是這么想的。墓園在氹仔,我們在去它的路途中,有很長的一段車程,個個都露出憂郁的神情,誰也不會流露些微真實的感情來。這畢竟是不合時宜的。可是從墓園回來時,車廂里氣氛就大不相同了。大家高高興興的,有的說下葬時應該讓他抱著個掛鐘去見上帝,有的說忘了在那塊墓碑上刻上一個掛鐘……引來了一陣持久的笑聲。
梁老師的書桌前從此少了他這個人。
一個星期還沒有過完,我們辦公室的生活又恢復舊樣子了,跟先前一樣郁悶、無聊。校長來巡視時的警戒信號仍時時“響”起,惟一不同的是開會時再也沒有奇談怪論了,任何議題都飛快地一致通過。當然有關督課、大批留級與退學的決定,也在無異議的情況下順利執行了。
梁殊人已經埋葬了,他至今還留在人們記憶中的只有他的不多幾句的名言:
“校長要炒……”
“為什么不能裝個掛鐘呢?”
(選自澳門《澳門筆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