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什么嘛?”佳寧一走進辦公室就開始抱怨,“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么樣嘛?”
“佳寧,噓 —— 小聲一點。”語蓮拉著佳寧。
“怕什么?怕他開除我啊?反正我也不想干了!”佳寧兀自忿忿不平。
語蓮看我一眼,我沒作聲,只是把手上的樣品放在桌上。
“蔣小姐,趙先生找你。”
“知道了。”我說。我才剛回辦公室,該不會又找我去疲勞轟炸吧?
我正要走出辦公室時,佳寧拉住我,“組長,你千萬要跟那個家伙說清楚,我們……”
“我知道。”我打斷佳寧的話。
一進總裁辦公室,就看見趙煒辰端著一杯酒,坐在沙發上。“坐。”他仍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樣子。
“有事嗎?”
“晚上我訂了餐廳,一起去吧!”
“公事?”我看著他。
他笑了笑,把酒放下,很舒服似的靠在沙發上:“私事。你知道我不把公事帶離公司的。”
“我拒絕。如果沒有事,我先出去了。”我一點都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他說:“如果和產品開發有直接關系呢?”
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你說過公事不帶離公司。”
“我可以為你而改變。”他笑著說。
我最受不了他這種雅痞式的作風和笑容。“你能不能直說,到底有什么事?我還有一堆工作沒處理完,另外還得把閣下推翻的產品全部重做,我沒那么多時間聽你廢話。”
他依然帶著笑,“0K,別那么急。只要你答應陪我吃晚飯,一切都有商量的余地。”
“你別告訴我,剛剛開會時的疾言厲色,不過是你的籌碼而已。”我別過頭去,看著窗外的日落。
“馥瓊。”他換了嚴肅的語調,我不禁把視線調回他身上。他一看我的眼神落在他臉上,又開始嘻皮笑臉:“別這樣嘛,我又沒說什么。”
“總裁大人,求求你,別玩我了。我們好不容易把香水的基調搞到大家滿意,結果您老一句話就輕而易舉全推翻了。你說要我怎么做,要大家怎么做啊?”
終于他收斂起玩笑的神色,“我晚上要和你談的,就是和這件事有關。”他頓了一頓,似乎看出我的顧忌,于是補充道:“放心,我不是要騙你陪我吃飯、跳舞。坦白說,我趙公子身邊什么女人沒有,我不會這么想不開,硬要煩你,實在是因為這件事很重要。”
我考慮了一會兒,看他一副認真的表情,才決定:“那好吧。”
“OK,八點大門口見。”
“沒事我先出去了。”我站起來。
“好……對了,你辦公室里有備用的外出服嗎?我的意思是,稍微正式一點的洋裝。”
“當然沒有。”誰會那么無聊在辦公室里放一套洋裝。
“那好吧!”他思索了一下,說:“沒關系。”
唉!趙煒辰,從大學時代和我分手后,就一直陰魂不散。畢業之后,他到法國去留學,而我則來到這家原名MELAON的法國集團的香港分公司,好不容易升上主管,結果MELAON卻又被和GUCCI合作的趙氏集團并購,而趙煒辰就是趙氏集團主席的長子,現在是我的頂頭上司。真的是欲哭無淚,前陣子應酬時被八卦雜志拍到我和他一起上車,那不過是順路載我回家而已,就被他趙公子的諸多妻妾點名關心,讓我好一陣子不想出門。
我一走進辦公室,佳寧就立刻沖到我身邊:“組長,結果呢,趙先生說什么了嗎?”
“你不要急嘛,我都還沒走到座位上呢!”
“說啦——”
“總之,明天就有結論了。好了,大家都累了,先回去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我知道大家都已經盡力了。”我的屬下大約有十二人,我們為了這次的香精產品,足足忙了八個月,但趙煒辰一句“沒什么味道”就讓大家把這項產品全部推翻,讓負責味覺效果的許佳寧深受打擊,當然,其他人也多少有些抱怨。
很快地大家都走了。我很喜歡在華燈初上的時候,一個人留在辦公室,因為這里是三十五樓,視野非常好。這時天色還沒全黑,天空泛著深紫色和灰蒙的云彩,再加上城里一盞盞漸明的燈……對我而言,這是相當難得的浪漫時刻。
我有點忘情地望著窗外好一會兒,突然被桌上的電話鈴聲打斷。
“是我。”
我看看表,現在才六點。“距離八點好像還有一段時間。”
“我知道。能不能請你七點二十分左右到我辦公室來?”他口吻很平淡。
“嗯,好吧。”掛上電話后,我開始端詳桌上的香水。
這瓶香水原本打算叫Hot Stuff,用英文命名,東方麝香調,瓶子的材質是手工玻璃。我之所以如此在乎這產品,其實有很深的個人因素。在大學和趙煒辰交往時,他非常窮(因為離家出走自食其力),第一次過情人節時,他買了一瓶很廉價的香水給我,但后來吵架時被他不小心打破了。
我一直忘不了分手那天,房間里漫布著的香味,我試著找出那種氣味,后來,甚至于因此而進入香水公司,為的就是找回那種廉價香水的味道,而這次的產品,就非常接近我所懷念的味道,也許還殘留著一點舊情吧!
這十年間,他結婚又離婚,緋聞比垃圾還多;我則拼了老命地往上爬,直到青春與我漸行漸遠。
等到七點二十分踏進他的辦公室時,我一下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偌大的辦公室里,放滿了各式各樣的禮服。“馥瓊,你來了。”他雙手一攤:“看看你晚上要穿哪一件吧。”
我隨意觸摸了其中一件,很清楚地知道,這是多么奢華的服飾。“我穿現在這樣不行嗎?”
“挑一件吧。”他換了姿勢,雙手環著胸。“就當我們相識十周年的紀念。”
我不知道說什么好,但我沒有拒絕,對于現在的趙煒辰,這些東西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時間過得真快。”我說。
“十年,沒想到畢業以后我們還會再見,而且一起工作。”
我不太想聽下去,于是指著一件卡其色緞子的短禮服說:“就這件吧!”
他看了看,說:“很合適。”然后又讓秘書進來,幫忙把衣服配件什么的都拿到盥洗室去。
我換上禮服,看著鏡子,覺得自己真的瘋了,竟然什么都任他擺布。雖然也曾想過要“為抵制而抵制”,但我的個性始終都不是不講理的,只好作罷。
“嗯。你真漂亮!他看著有點不自然的我,很認真地說。
像他這樣的人,一認真起來,我就不舒服,也許是因為我對痞子的刻板印象吧。“總之謝謝你的禮物。”我說。
上車之前,我把那瓶香水放進提包,然后不停地提醒自己,今天的目的最終還是以公事為重。
在車上,我們很沉默。車開到飛鵝山,那里有一家會員制的英式餐廳,我大學時代,每次都和他路過,然后被印度人養的狗追著狂吠。他總是說:“連狗都看不起窮人。”那個時候我并不知道他竟出身于大富之家。
“記得以前連印度人都看不起我們嗎?”
“應該是說看不起我。”我說。
進了餐廳,客人稀落,他選了一個可以看夜景的位子。整個晚上他都默然無聲,但可以看出來,他的確很享受,神色輕松得很。到了上主菜時,我察覺他有些不對,在加胡椒粉時,他似乎搞不清分量,加了厚厚一層胡椒粉在羊排上,就連吃的時候,也好像沒味道似的東加西加了一堆醬料。這頓飯持續到甜點時分,他才開了口:“你覺得味道如何?”
“都不錯。”我的確這樣想。
“我是第一次來,不知道有什么好的,胡亂點了一通。”
我不相信:“第一次來?別開玩笑了。”
“真的。”他說,“十年前我答應過你,等我賺了大錢,一定帶你來這里。我信守著我的承諾。”
“都是往事,你又何必牽腸掛肚的?”我說。
“沒有辦法,很多事都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他今晚看起來,突然失去了那種精神抖擻的感覺。我覺得很奇怪。
“現在可以談談關于香水?”
“當然可以,我說的重要事,用它開頭是再好不過了。”
其實,我并不怨他。“我想知道,這次產品的問題癥結到底在哪里?”
他從上衣口袋掏出手帕,握在手中。我知道這是他的老習慣,每逢緊張時他總是會這樣。“其實不是產品的問題……而是我。”他額上的青筋浮現,眉頭也緊緊鎖著。
“出了什么事?”
他突然伸手拉住我的手,用極度低下、哀傷的口吻說:“答應我,你不要太在意這件事,不要太擔心。我鼻腔中有癌細胞,現在已經擴散到咽喉和聲帶,我根本什么也聞不到。”
我手中原本抓著香水,預備必要時拿出來,這時候,我的手不禁失去力量,瓶子落在地上,應聲而碎,濃厚的香氛散了開來,那味道是我心底的封印之鑰,但他,封印之后的陳舊愛人,卻什么也嗅不到、感受不著。
侍者走來,無聲地清理完地上的垃圾。是的,破碎之后,它就什么也不是,只是尖銳的一堆碎片和彌漫于空氣中的一股氣味。我雙唇動了一動,但說不出話。
他露出心事已了的表情,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依舊是輕浮的笑意:“所以,我才會在開會的時候說這瓶香水‘沒什么味道’。現在可以原諒我了嗎?”
“我……”十年來數不盡的字句,一時間全部充塞在我喉間,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拍拍我的手,“沒事的,不要擔心。”
我聽著他安慰我,一句話輕易地開啟我的傷悲和十年來的思念。是的,我依然愛著這個人,從分手后,思念與日俱增。
“你的……你的情況樂觀嗎?”現在換我抓著他的手。當我的手一碰觸到他,我就知道其實彼此仍深深記掛著對方。
“半年,還有半年左右。”他笑著。
我用盡全身的氣力,但還是只說出一句心底的話:“我……我不想你死。”我還是忍不住哭了。
他緊握住我的手,沒有說任何話,因為我們都知道,死亡,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擋。他移了移位子,坐到我身邊,輕輕擁住我。我抬頭看他。他眼中有強忍的淚光。“別哭,你說過不會再為我流淚,不可以不守信用。”
我好不容易平復一點,和他一起走出餐廳。飛鵝山上光害很少,他擁著我邊慢慢走著,邊看著天空上的星星。“那時和你分手后,我回到家,接受家里的安排學做生意,還娶了門當戶對的孫佩慈,結果,我還是沒辦法停止四處找尋你的影子。沒想到,后來居然成了你的老板。為了這件事,我和佩慈離了婚。”
我驚訝地看著他,我一直以為孫佩慈只是不滿他的風流成性。“為什么?”
“你這么聰明,還需要問嗎?”他和我并肩走至一處可以清楚看到香港全景的高臺。“但沒想到,你見了我,就像耗子見了貓,躲都來不及。”
那是因為,我怕自己不由自主地讓舊情復燃。我在心里說著。這時候,天空閃過極似流星的一道光,我立刻在心底許了愿,希望他能夠康復。
“好像是流星。”他問:“你有許愿嗎?”
“沒有。”我心虛。
“我也沒有。”他靠在臺邊,看著我:“我的愿望與其告訴流星不如告訴你,這樣實現的機率還比較大。”
我握著他的手,惟一擔心的,只是他是否真的會離我而去。“是什么愿望?”
“你先答應。”他執拗地。
我看著他認真的眼光,—想到也許半年之后這目光就可能永遠消失,我實在不忍心拒絕。“你說什么,我都答應。”
“真的?”我點點頭。
“第一,半年后,你必須接下我現在的位子,成為總裁。”
“這不太可能吧?”不是我不答應,而是現實。“這根本不可能實現。”而我也不愿去想,如果功名是用他的生命換來,我情愿永遠是個失敗者。
“馥瓊,你先聽我說。咳……咳咳……”
我忙拍拍他后背:“你還好吧?”
“不好。這不重要。馥瓊你先聽我說,第二件事……”
“好好好,你說。”我害怕極了,怕他就突然消失在這世上。
“第二件事就是嫁給我。”他抓著我的手。
“嫁給你?”
“你還不明白?這樣第一件事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完成了。”
我又驚又氣:“趙煒辰,難道你以為我是為了你的錢才跟你一起?”
“當然不是,”他伸手要攬住我,被我推開。“我是要你幸福,相信我。”
我氣得掉下淚:“你這個混蛋!我、我的幸福,就是你可以健健康康、永遠陪在我身邊啊!”
他忘情地抱住我,輕輕拭去我的淚水。“你到底答不答應?”
“還問?我當然答應。”
***
很快地就到了我們結婚的時候。這陣子,八卦雜志上寫了很多無聊的東西,我不想看,但煒辰卻要秘書好好地收集起來。“你為什么要留這些東西?”
“現在你當然覺得這些雜志下三濫,不入流,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了,也許可以做個紀念,讓你睹物思人。”
我心里又浮上一層陰影,“不要胡說!醫生不是說你情況很好嗎?”
“不說了,走吧,試禮服的時間到了。”
“嗯。”我看著煒辰,這時才發覺,他比我堅強太多、太多。
婚禮前,香水也正式鋪貨銷售,我改了調色和名稱,現在顏色是深紫色,裝在長水晶瓶里,名稱也改成Garmine Meo(永遠的戀人),它代表我和煒辰的紀念。
婚禮當天,我懷著緊張的心情從教堂門口,一步步走至他身邊,父親把我交給他。牧師帶著笑容念著:“無論疾病、老死、富有、貧窮,都不離不棄。”我在心里同時復誦著。
婚禮結束后,正驅車前往餐廳,在禮車上,他突然咳了起來。“怎么樣?很不舒服嗎?”“沒事、沒事,叫司機冷氣開強一點。咳咳……”
“現在呢?覺得怎么樣?”我擔心極了。
他疲乏地笑了,說:“真的沒事啦,呼,剛剛只是因為空氣不流通,然后你的香水味太濃了。”
“我搽的是我們的紀念香水啊,當然要多……”我說著,突然發現了問題:“你聞得到我的香水味?!”
他沒發覺有異樣,順口答道:“對啊,那味道很像我大學時候送你的那瓶。”
“趙先生,”我意識到自己被蒙了!“你不是什么也聞不到嗎?”
煒辰像被捉到把柄一樣,慚愧地笑了笑:“功虧一簣,沒想到我不小心就說出來了。”
“你給我說清楚,你該不會從頭到尾都在設計我吧?!”我吼道。
“別、別生氣。”他又露出笑容,“我沒有從頭到尾騙你,一開始我也以為是真的。告訴你的第二天我就去醫院拿報告,結果醫生告訴我,報告拿錯了,我只是過敏性鼻炎還有季節性花粉過敏癥,再加上輕微感冒,才會什么都聞不到。”
啊?搞什么嘛!那我不是白白流了那么多眼淚!
“不要生氣了,求求你。”他低聲下氣:“我如果不愛你,也用不著耍這種手段。我不說,也是怕你后悔了,不想嫁給我。”
“我是這么小心眼的人嗎?”
“是啊。”
“你!”我真的又氣又喜,情緒非常復雜,喜悅的感覺充斥著身體每個部位。
“馥瓊。”他抱住我,“告訴我,你不會后悔對不對?”
我瞟了煒辰一眼:“我從來不知道流星這么靈。”
“什么流星?”
“就是那天晚上的流星。”
“哦,你許愿了?”煒辰問,“什么愿望?”
“哼——我才不說。反正已經……”
煒辰著急起來:“已經怎樣了?你說啊!”
“已經——”我提高音量:“實、現、啦!笨蛋。”不管怎么說,我終究找到了十年前的味道,也找到十年后的幸福。
(選自臺灣《小說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