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陌生的地方,變成一個陌生人。在沒有人知道我是誰的情況下,忽然得到解脫的喜悅。存在主義者薩特說,他最怕被人“注視”。注視有兩種:一是發現對方是值得觀察、學習、尊重、崇拜的對象;二是發現對方的存在,足以引發某種趣味,就像我們到動物園觀看野生動物一般。這兩種注視都會帶來壓力與緊張,進而使人不快樂。
朋友轉述一個故事。他上了公車,立即留意眼前站著一位端麗的女子,同時發現全車男士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她盯著窗外,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到了下一站,上來一位美艷的女子,就像球賽換邊一般,大家的目光隨之移轉過去。只有他,繼續看著那位端麗女子,好像在遵守某種誓約。女子下車時,轉頭向他說聲謝謝。
這聲謝謝耐人尋味。薩特大概不會反對這么和諧的一幕。我于五月間,應邀赴馬來西亞演講,除了臺上說話之外,多半時間在旅館休息。吉隆坡的旅館所附設的餐廳,大都請了樂隊駐唱。有一晚,我與朋友用餐時,聽到樂隊所唱的都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西洋老歌,一時之間頗覺渾然忘我,不知身在何處。聽完幾曲,我忍不住大聲鼓掌,引來鄰座好奇的眼光,而臺上的歌手則頻頻說謝謝。
我之所以為所欲為,直接表現內心感受,是因為我在當地是個陌生人。陌生人不會被注視,就像隱形人不會被看到;不但如此,我還可以充分享受注視別人的樂趣。
然而,換個方向思考,人的自我不是盼望被人肯定嗎?一位電視明星說,他只有在街上被人指指點點時,才覺得很有成就感,因此每天寧可走路半小時上班,也不愿坐計程車。這樣的人應該比較容易獲得快樂。但是問題在于:誰能一輩子被人指指點點?群眾的關注焦點像風聲一樣,聽到的時候,已經快要過去了。理由很簡單,群眾一旦分散開來,成為分離的個體時,根本是自顧不暇的。他們自己也弄不清楚所注視的是一個真人,還是一個幻覺,甚至只是自己內心愿望的投射?
薩特面對“注視”的挑戰時,總是以“反注視”來回應。譬如,別人把我當成有趣的對象來注視時,我就以犀利的眼光反擊回去,好像在說“看什么看?”“你算什么?”“我不在乎!”這種舉動與用心是充滿敵意的。我若是借用薩特的方法,很可能引來不良少年的圍毆;還不如收斂心神與目光,念幾句佛號,化解敵意于無形。
如何超越注視與反注視的緊張狀態呢?修養方法之一是:走路時,眼睛看著前方地上一百二十厘米處。我試過一段時間,效果尚可。我在臺大校園走路,看到迎面而來的學生,他們的表情似笑非笑,有些面善又不太肯定,時常使我覺得尷尬。我若視而不見,他們會認為我倨傲;我若點頭微笑,他們也許覺得奇怪。采用“地面注視法”之后,就不再有這種困擾,反而可以作低頭沉思狀,好像羅丹的雕塑,不在乎是否被人注視。
另一種方法是爭取獨處的時間。我很欣賞劉真先生的“三自主義”,就是“自力更生,自強不息,自得其樂”。營造一個屬于自我的天地,在特定的時間空間中,完全不受干擾,卻可以主動選擇思想的韻律與內涵。這個時候,陌生與熟悉之間,形成辯證互動的兩端,目的則是要激發“創作”的潛力。我若只是過去的我,豈不令人厭煩?我若變成全新的我,可能連自己也不認識了。生命的進展就是在熟悉與陌生之間,不斷向著未來推動。
“陌生人”的另一個意思是“異鄉人”,遠離了故鄉的人。故鄉只有在遠離的時候,才會出現讓我思念不已的光暈。一旦回到故鄉的懷抱,眼前盡是熟悉的一切,好像可以無憂無慮過日子;過了一段時間,又會有要求陌生的意念出現。我們如果覺得不太快樂,或許可以省思陌生與快樂的關系,偶爾做個異鄉人,擺脫注視與反注視的格局,設法自得其樂。
(選自臺灣《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