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語文》第一冊收有莊子《逍遙游(節(jié)選)》一文,對“適莽蒼者,三飡而反,腹猶果然”句中“三飡”一語,課本注解為“一日的意思。飡,同‘餐’。意為只需一日之糧。”
今本《莊子》作“三飡”,當然也有根據(jù),《廣韻·寒韻》:“湌,餐同。俗作飡。”但可能已經(jīng)不是《莊子》原貌,因為《經(jīng)典釋文·莊子音義》作“三湌”。《說文·食部》:“湌,餐或從水。”可見,“湌”是“餐”的或體,“飡”是“湌”的俗體,三個字是異體關系。為了行文方便,本文就直接寫作“三餐”。
把“三餐”解釋為“一日”,是清朝人王先謙的說法。王先謙在《莊子集解》中說:“三飡猶言竟日。”“竟日”就是一整天,今人做注時就照搬過來了。我們認為這個說法是錯誤的,理由有二:
一、不合事實。把“三餐”解為“一日”的前提是“一日三餐”,但這個前提是虛假的,當時人們的生活習慣是一日兩餐。
董作賓在《殷歷譜》中論述商代的紀時法時說:“其紀時之法:曰明,曰大采,曰大食,曰中日,曰昃,曰小食,曰小采,一日之間分七段”。“大食、小食,其時間,在大采之后,小采之前,蓋一日兩餐之時也。”①陳夢家在《殷虛卜辭綜述》中更將“大食”具體假定為上午8時,將“小食”具體假定為下午16時②。
西安出土的唐代都管七國六瓣銀盒上有時辰題榜,作“子時半夜、丑時雞鳴、寅時平旦、卯時日出、辰時食時、巳時禺中、午時正中、未時日昃、申時晡時、酉時日入、戌時黃昏、亥時人定”。③其中“辰時食時”、“申時晡時”表現(xiàn)的還是一日兩餐,可見那時兩餐還是主流。
《古漢語研究》2002年4期胡紹文《從〈夷堅志〉看〈漢語大詞典〉的若干闕失》說:“我國從商代到南北朝時期是兩餐制;唐代開始出現(xiàn)三餐,唐宋時期兩餐制和三餐制并存;元代才正式確立三餐制,但仍有兩餐制的遺存。”根據(jù)這個判斷,她認為《夷堅志》中的“‘兩餐’、‘兩膳’、‘二膳’、‘兩飯’均是對宋人一日兩餐的記載,義指飲食。”這個說法大體可信。宋人三餐的例子如:宋無名氏《鷓鴣天》:“不貪名利樂優(yōu)游。收轉心猿踢氣球。日享三餐朋友飯,夜眠一宿玉人樓。真快活,度春秋。從他烏兔走無休。或時戲耍名園里,或把長竿湖上游。”
由以上情況不難看出,把《莊子》中的“三餐”解釋為“一日”,肯定是錯誤的。
二、不合情理。一個人離家一整天,回來時肚子還是飽飽的,這有違常識。
從上下文看,適莽蒼者→適百里者→適千里者,是層遞關系,“莽蒼”應是十里左右的距離。在這個距離上往返一趟,不需一天,也不需要準備干糧。三餐→宿舂糧→三月聚糧,也是層遞關系,“三餐”應包含“不需準備干糧”的意思。用“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來比喻蜩與學鳩“決起而飛,槍榆枋而止,時則不止,而控于地而已矣”,也很貼切。
基于以上分析,我們認為:
一、王先謙作為清朝人,因為自己所處的時代人們的生活習慣是一日三餐,便以為莊子的時代人們也是一日三餐,因而誤釋“三餐”為“一日”,這是典型的以今律古。遍查先秦典籍,從無三餐指一日的例子。甚至連“三餐”這樣的詞語也僅此一見。
二、十里遠的路程往返一趟連半天都不需要,更不需要準備干糧。據(jù)此可以推斷,“三餐”是多吃幾口飯的意思,當然這是“以意逆之”。這個推論有根據(jù)嗎?有。“三”表多,這是常識,如“三思而行”,清人汪中有《釋三九》可參。另,《說文》:“餐,吞也。”“吞,咽也。”可證推論不誣。
三、究其致誤之因,是認為這里的“三餐”是借代手法,指一日,在句中作時間狀語。其實這句話的句法結構與“三思而行”相同,在這里是“三餐而往,及反”的緊縮。整句話的意思是:到近郊去的人,只需多吃幾口飯就可以出發(fā)了,等到回來的時候,肚子還是飽飽的。
由此可見,講修辭也要注意不能違背歷史文化常識。
注釋:
①董作賓。《殷歷譜》上編卷一第二章,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1945年
②陳夢家。《殷虛卜辭綜述》229頁,中華書局,1988年
③許進雄。《古事雜談》143頁,商務印書館國際有限公司,1997年
[作者通聯(lián):新疆師范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