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悲涼叫溫馨,有一種絕望叫希望,這是我品讀《項脊軒志》所產生的刻骨銘心的感覺。歸有光用平淡如水的文字抒寫至真至誠的性情,用悲苦蒼涼的人生烘托彌足珍貴的親情;是歷歷在目、活靈活現的親情溫暖了我的心靈,是多災多難、無可掌控的悲涼冰凍了我的希望。對于歸有光,我除了悲憫還是悲憫,除了感動還是感動。
《項脊軒志》借一座百年老屋的滄桑變遷和三位女性的悲苦離世反映一種失敗的人生與悲涼的生活,讓人產生一種寒心透骨的傷感和不能自主的無奈。悲從何來?首先,來自于歸氏家族的分崩離析,蕭條敗落。文中有言:“先是,庭中通南北為一。迨諸父異爨,內處多置小墻,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逾皰而宴,雞棲于廳。庭中始為籬,已為墻,凡再變矣。”由籬到墻,由通到塞,百年老屋被七分八切,家庭成員心理隔膜加深,雞、狗東奔西跑,客人穿過廚房赴宴,整個大家庭呈現出它的雜亂無序和破敗慘淡。作者是不動聲色地敘述這種變化,字里行間透露出濃郁的悲涼和苦澀的無奈,特別是那種分割而居,離心離德的現象更令作者痛心疾首。《震川先生集》有關歸氏家族發展到歸有光一代的情況有這樣的記載:“歸氏至于有光之生,而日益衰。源遠而未分,口多而心異。自吾祖及諸父而外,貪鄙詐戾者,往往雜出于其間。率百人而聚,無一人知學者;率十人而學,無一人知禮者;貧窮而不知恤,頑鈍而不知教;死不相吊,喜不相慶;入門而私其妻子,出門而誑其父兄;冥冥汶汶,將入于禽獸之歸。平時呼召友朋,或費千錢,而歲時薦祭,輒計杪忽。乃有以戒賓之故,而改將事之期,出皰下之馂,以易薦新之品者,而歸氏幾于不祀矣。”歸氏家庭之中,貪鄙詐戾者有之,不學無禮者有之,形同陌路者有之,愚頑自私者有之,背祖忘宗者有之……這種人心墮落,家風喪盡的現象正可補證“諸父異爨”的事實。實際上,歸有光是一個有很強家族觀念的人,他神往祖上人丁興旺、家庭和睦、家風正統的時代,只是到了他這一代歸家已是日落西山,光景凄慘。他痛心,他又無奈,他悲涼,他又不甘,這種憂患和悲涼、痛苦和傷心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作品沉郁悲憫的情感氛圍。
其次,來自于三位至親女性的離世。歸有光束發讀書項脊軒中時,母親早已謝世,他只能從哺育過他家兩代人的老嫗之口,了解到母親的一言一行以及她對兒女的殷殷深愛,不免悲從中來。生命的轉瞬即逝、母愛的蕩然不存、命運的聚散離合、死亡的潛在威脅等等,都讓歸有光敏感憂郁的心痛苦不已,哀哀無告。歸有光的祖母,面對歸家“讀書久不效”、功名久不取的事實,將希望全寄托在長孫身上,她的慈愛、期望與激勵之中夾雜絲許酸楚的話語,孫子雖然記憶猶新,但老人卻已命歸黃泉。妻子來歸,暫時驅遣了作者的落寞無依之感,誰知好景不長,幾年之后妻子又去世了,作者再次跌入感情的低谷。七歲喪母,少年時祖母去世,不到而立之年又喪妻,這三個女性,是他一生感情的依托,卻一一離去,人在命運面前顯得多么無能為力,內心的憂郁痛楚卻與日俱增,歸有光早已不堪重負,他需要一個地方放松,他需要一種途徑來解脫,可是命中注定,他只能活得如此凄涼,如此沉痛!
其三,來自于作者自身發展的坎坷曲折。歸有光15歲讀書軒中,足不出戶,“竟日默默”,以求奮發有為,博取功名。初作志文時,連秀才都不是(歸有光20歲考中秀才),但從他以曾經昧昧一隅最終名聞天下的諸葛孔明自比,則志向可知。他曾自嘲:“余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陷井之蛙何異!”自嘲之中包含著高度的自信。補作續文時,歸有光已經中舉(歸有光中秀才后連考六次才于35歲那年中舉,此后,又有八上公車不遇的坎坷經歷,一生最大的任職僅是縣令而已),但從文中已看不到對前途的任何憧憬了。科場接二連三的落第,仕途聊勝于無的卑微,消磨著他的雄心壯志,他再也無心放言高論了。
其四,來自于百年老屋的衰敗零落和作者生活處境的形影相吊。“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寫其狹小;“塵泥滲漉,雨澤下注”,寫其破敗;“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寫其窘迫;“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午則昏”,寫其陰暗。寥寥幾筆,于平實介紹中渲染出一種衰敗、陰冷的凄清氣氛。作者對閣子稍加修葺,彌補了破舊雨漏的缺陷;辟窗筑墻,彌補了昏暗陰冷的缺陷;雜植花木,彌補了零落殘敗的缺陷。略加整理,面貌稍新,作者便在這既不寬闊也不完美的世界里自我欣賞,自我陶醉起來:陶醉于“借書滿架,偃仰嘯歌”的讀書生活;陶醉于“小鳥啄食,人至不去”的庭階寂寂;陶醉于“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的月色幽幽。這些匠心獨運的美化和津津有味的消遣,其實透露出一種寒徹肌骨的冰涼。可以設想,一個人陶醉到晝夜以小鳥為友、以明月為伴、以花木為鄰、以詩書為樂的程度,那么,這個人該有多么孤獨,多么落寞,他沉浸在一個獨立自足的天地卻早已被熱鬧繽紛的世界所遺忘,他沾沾自喜近乎寒傖的居室環境卻早已被陰冷凄清折磨得心力憔悴。表面上的“喜”是為了映襯骨子里的“悲”,環境的幽靜是為了烘托內心的悲涼。這些文字,我讀不出樂來,相反,卻深深地感受到了歸有光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的濃重悲涼。
以上,我從家道中落、親人離世、科場失意和老屋破舊四個方面探析了《項脊軒志》情意悲凄、風格沉郁的原因,其實我們更應該看到,項脊軒帶給歸有光的不僅僅是切膚之痛、憂患之苦,還有患難中的真情,落魄中的溫馨,那就是三位女性(祖母、母親和妻子)身上體現出來的真摯情意。先說母親,歸有光通過家中老嫗的親口轉述來回憶母親,只寫一個動作(以指叩門),一句話(兒寒乎?欲食乎?)再現慈母關愛兒女、問寒問暖的情狀。“某所,而母所立”是老嫗常常對我說起的話,頗有物是人非、觸物傷懷之感;母親曾經站在這里,也曾經站在老嫗面前,音容笑貌對老嫗來講是那樣真切、清晰,可是現在卻成了兒子心中一道感傷的模糊的風景線。母親是一尊站立在兒子心中的雕像,歲月的滄桑和命運的多舛賦予她灰暗的色彩。文中轉述的運用,更好地寫出了幼年喪母的作者只能從他人的言談中增加對母親有限的了解,而聆聽的同時又讓他意識到與母親相處的短暫、母愛的失落、生命的轉瞬即逝以及死亡對每個人的潛在威脅。所以,“語未畢,余泣,嫗亦泣”。再說祖母,作者勾勒祖母形象共有三次語言描寫,其中兩次是向孫兒講話,一次是自言自語,每一次言語所包含的情感,所顯示的心理動機都不相同。“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體現的主要是欣賞、疼愛、思念和些許玩笑;“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體現的是老祖母內心的期待和渴盼,其中也有幾許酸心和悲涼;“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字里行間充滿了自豪和榮耀,信任和激勵。寥寥三句話,把一個慈祥和藹、疼愛孫兒的老祖母的形象刻畫得活靈活現。最后說妻子。寫一件事——“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幾學書”,凸現夫妻相親相愛,溫馨甜蜜的幸福生活;還寫了一句話——“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此言雖出自妻子之口,卻只是轉述娘家諸小妹的好奇問話,亦可看出歸氏夫婦生活的有滋有味,妙趣橫生;還寫了一棵樹——“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樹長人亡,物是人非,時光易逝,情意難忘啊!作者輕描淡寫三位生命中的女性,分別突出母愛難忘、遺教難忘、恩愛難忘,這是患難中的親情,絕望中的希望。是啊,這種至真至切、感人肺腑的情意的確是作者苦難人生中的慰藉和依靠,可是承載這些感情的親人均已離世,作者還能指望什么呢?一股悲涼冷清之氣彌漫在字里行間,幾乎掩沒了那些溫馨,那些溫熱,讀過這些文字,我覺得,有親情點綴的悲涼比純粹的悲涼更其悲涼,有希望活躍的絕望比毫無希望的絕望更為絕望,歸有光,一顆脆弱的心,能承受得住這分家庭、人生和功名的痛苦嗎?
[作者通聯:湖南長沙雅禮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