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在教學《病梅館記》時,感慨頗多。文中寫江寧、蘇州和杭州都盛產梅。文人畫士有他們獨特的審美趣味:“以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欹為美,正則無景;以疏為美,密則無態。”這些君子卻托人暗示賣梅者,要“斫其(梅)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聯想到當下中學生的寫作,他們的寫作不也都是被框于盆中,被棕繩捆綁的嗎?他們不也都是有待“縱之順之,毀其盆,(重)埋于地,解其棕縛”的病梅嗎?
學生時代,大抵記憶最多、體驗最深的當屬校園生活。但許多的同學除了寫過《我的老師》、《難忘師恩》之外,其他方面很少涉及。正如浙江省教研室胡勤先生所說,“31萬考生,好作文寥寥無幾,寫自己身邊生活的文章幾乎看不到。其中不乏空洞之作,披著華麗的外衣,滿是整容的痕跡”。
當我改學生的作文時,常感到似乎不是學生在寫自己的生活,而是老師在批量地制造作文。一行醒目的文字“中心明確,內容充實;感情真摯,思想健康”,框住了老師與學生。人們習慣了“好的作文一定要有深刻的意義”。而“意義”的標準不在學生這里,而在作為批改者(教師)手里。而老師的標準又無條件服從高考的評分標準。所以我們學生只有唯一的話語方式:不論寫景狀物抑或記人敘事,在文末總是妙筆一點,或贊美或歌頌,文章立刻就被拔高提純了一大截。故我常不得不告誡學生,寧可要這樣的作文(至少可有及格分),也不要闖“雷區”的創新作文。
所謂的“雷區”有許多。例如有某老師布置學生寫《中學里最難忘的事》,有個學生寫自己偷偷喜歡上了一個女生。結果,不僅沒拿到分數,還被老師、父母指責為“思想不健康”。
又如教育中存在的種種弊端,學生身處其中,自有許多的感悟。可是高考的關卡在,那里的閱卷者多是高校里的教師或中學里的名教師。教育的種種弊端,也部分地就是教育者自身的弊病。而有些雖在“雷區”之列,卻因害怕老師說沒有“深刻意義”而不愿吐露心聲。要知道,真實的生活,就是作文的源泉。不要怕暴露自己的缺點,人正是因為這些缺點而可愛,從而獲得了長久的生命力。真實的往往是最有生命力的,塑膠花再美,卻比不上野地里不知名的花草。
“為何你帶著面具把自己隔離;為何你帶著面具把現實逃避……”,握著生殺大權的高考閱卷者,“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無論怎樣,讓我們的學生去寫自己的生活,哪怕再如何的消極,哪怕再如何的瑣碎,不能再讓寫作成為一種他人意志表達的犧牲品。用自己本色的語言,哪怕再簡陋,哪怕再稚嫩,不要再刻意去“拔高提純”,不要再讓作文被偷去活的靈氣。
[作者通聯:浙江湖州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