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性急的,所以我們見面,我總是說:洪哥!我們動手罷!他卻總說道:No!——這是洋話,你們不懂的。否則早已成功了。然而這正是他做事小心的地方。他再三再四的請我上湖北,我還不肯。誰愿意在這小縣城里做事情?!?/p>
一位同學讀完這個片段,我提出問題:“這是假洋鬼子的演講,因為被阿Q攔腰打斷,所以還只是半段演講。但就是這樣半段演講,卻存在著兩處硬傷——最基本的常識錯誤。不知道誰能指出這兩處硬傷?”
大概是因為這問題提得太意外了,好久都沒有人回答。我于是啟發道:“如地理方面的常識,洪哥請假洋鬼子上——”
“上湖北,湖北是一個大省,不是什么‘小縣城’。”一個同學應聲答道。
“即使是請他上湖北省省城武漢(如果把話說得明確一些),那也是中國最大的城市之一,而不是‘小縣城’?!庇忠粋€同學補充說。
我點頭笑問:“那又是誰請假洋鬼子上湖北的呢?”
“洪哥——也就是黎元洪,當時任湖北省軍政府都督。”有人這樣回答。
“很好,”我表揚這位同學說,“他能結合課本注釋來思考問題??上ВP于黎元洪,注釋還缺了一點內容。不知誰知道黎元洪名啥字甚?”
“黎元洪名元洪,字——”一位同學吞吞吐吐地說。
“宋卿,對,黎元洪是字宋卿!”另一位同學接著補充說。
“蘇軾名軾字子瞻,”我接下去說,“如果蘇轍當眾叫‘軾哥’或‘軾兄’,那他一定會被當時人所——”
“嘲笑!”又一位同學應聲答道,“根據我國傳統禮儀,沖人直呼其名是不禮貌的,對平輩和朋友應稱字、號等尊稱?!?/p>
“因此,如果真的和黎元洪稱兄道弟,關系密切,那么假洋鬼子就應該叫他‘宋卿兄’或‘卿兄’,而不是‘洪哥’?!蔽艺f。
“這樣就找到了兩處硬傷:一是地理常識錯誤,一是禮儀常識錯誤?!彼矙C警地加以總結,問道:“老師,對么?”
“對!”我忙點頭表示同意,“但我想,現在大家感興趣的問題一定是:假洋鬼子怎么會這樣胡說八道?如果追根究底,我們不妨來讀一讀《阿Q正傳》第三章片斷?!?/p>
請一個同學朗讀原著:“遠遠的走來一個人,他的對頭又到了。這也是阿Q最厭惡的一個人,就是錢大爺的大兒子。他先前跑上城里去進洋學堂,不知怎么又跑到東洋去了,半年之后他回到家里來,腿也直了,辮子也不見了,他的母親大哭了十幾場,他的老婆跳了三回井。后來,他的母親到處說,‘這辮子是被壞人灌醉了酒剪去的,本來可以做大官,現在只好等留長再說了?!欢不肯信,偏稱他‘假洋鬼子’,也叫作‘里通外國的人’,一見他,一定在肚子里暗暗的咒罵。”
讀音甫歇,同學們即踴躍發言——
“阿Q盲目排外,‘假洋鬼子’名稱的由來原來如此?!?/p>
“假洋鬼子在辛亥革命后風光如此,誰能料他剪去辮子卻并非出于自愿。真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
“他之‘回家’,其實也不是一般的‘回家’,而是回避革命——逃跑回家的。”
“他之留學日本,還不是為了像他母親說的‘做大官’?他表面上接受新教育,實際上還是在走科舉道路!難怪他學歷那么高,但其學力卻是‘半段演講,兩處硬傷’!”
“說得好!那么,”我繼續點撥道,“在假洋鬼子演講時,距辛亥革命已有多長時間?這能夠說明什么?”
“至少一個多月,因為課本是這樣注釋小說開頭‘宣統三年九月十四日’的:‘即1911年11月4日,辛亥革命武昌起義后的第25天。這天杭州府為民軍占領,紹興府也宣布光復?!?/p>
“過了這么久時間,假洋鬼子才進城帶來可靠的消息。——而這‘可靠的消息’,其實也只是假洋鬼子在胡吹一氣!”
“真是胡吹一氣,連堂堂湖北省軍政府都督都低聲下氣地來求他,他還清高地不屑一顧呢!”
“由此可見未莊文化的閉塞落后性質是多么的嚴重,簡直是:‘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春風吹不起半點漣漪!’”
“假洋鬼子進城顯然只是‘耳食’了一些辛亥革命的消息;他所關心的只是如何為他自己和趙秀才撈一塊‘自由黨’的徽章,——擺什么清高的臭架子!”
“假洋鬼子雖然掛著‘自由黨’的徽章,但他卻不是一個真正的革命黨人;阿Q沒有‘自由黨’的徽章,但他也決不是一個真正的革命黨人,——他們所謂的‘革命’,實質上只是固有的封建主義思想在新形勢下的另一種表現形式,而不是這種思想發生了質的裂變。阿Q在土谷祠里的革命狂想即可證明,如果阿Q‘革命’成功,未莊將會出現怎樣一種社會圖景!”(同學們熱烈鼓掌)
“看來,我們可以把假洋鬼子的性質定為(板書):微新其形但未新其質的封建統治者。如果不專注于假洋鬼子”,我進而啟發說,“那我們又能從其他人身上發現些什么呢?”
“一回到未莊,‘自由黨’竟變成了‘柿油黨’,名稱都已訛傳如此,還談什么對其內涵的理解和接受!”
“我覺得小說開頭‘穿著崇正的素’,魯迅寫‘崇正’而不寫‘崇禎’,這也是意在表現訛傳。”
“其實訛傳和訛解密不可分,有‘訛傳’而‘訛解’者,有‘訛解’而‘訛傳’者,兩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p>
“‘穿著崇正的素’云云本身就是一種訛解:辛亥革命原本是一次‘共和革命’,卻被訛解成為‘封建勤王’了?!蹦俏豢偨Y兩處硬傷的同學說。
“‘封建勤王’,說得很好?!蔽也迦胍痪洌澳隳懿荒芙o大家解釋一下‘勤王”這個詞?”
“‘勤王’就是起兵救援王朝。在學習《〈指南錄〉后序》時,我在文天祥的傳記材料上接觸過‘勤王’這個詞?!?/p>
“真是‘處處留心皆學問’,不僅要留心,而且要像這位同學那樣注意積累和運用?!蔽覜_他笑了笑,緊接著面向大家,說:“讓我也來運用一下平時積累的知識。其實在魯迅的觀念中,剪掉辮子可以說是辛亥革命的唯一成果。他的最后一篇文章《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中說:‘我的愛護中華民國,焦唇敝舌,恐其衰微,大半正為了使我們得有剪辮的自由,假使當初為了保留古跡,留辮不剪,我大約是決不會愛它的。’1934年歲末的《病后雜談之余》也有這樣的句子:‘假如有人要我頌革命功德,以“舒憤懣”,那么,我首先要說的就是剪辮子?!稍凇栋正傳》中——”
“這卻被未莊人當作‘一件可怕的事’,還自以為聰明地說是‘另有幾個不好的革命黨在里面搗亂’,于是出現了將辮子盤在頭頂上這樣‘秋行夏令’的情形?!?/p>
“鄉下如此,城里又怎樣呢?也是‘沒有什么大異樣’:‘知縣大老爺還是原官,不過改稱了什么,而且舉人老爺也做了什么——這些名目,未莊人都說不明白——官,帶兵的也還是先前的老把總?!樾稳绱耍辞f的人心(就)日見其安靜了’?!?/p>
“錢鐘書先生在《圍城》中也有異曲同工的描寫:‘方鴻漸住家一個星期,感覺出國這四年光陰,對家鄉好像荷葉上瀉過的水,留不下一點痕跡?;貋硭鲆姷倪€是四年前那些人,那些人還是做四年前所做的事,說四年前所說的話……’辛亥革命在未莊——不,在中國,又能留下些什么呢?”
“也許我還可以再販賣兩段魯迅文章給你們,不知可愿照單全收?”我最后說,“一段出自《娜拉走后怎樣》:‘可惜中國太難改革,即使搬動一張桌子,改裝一個火爐,幾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動,能改裝。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國自己是不肯動彈的。我想這鞭子總要來,好壞是別一問題,然而總要打到的。’另一段出自《習慣與改革》:‘真實的革命者,自有獨到的見解,例如烏略諾夫(即列寧)先生,他是將“風俗”和“習慣”都包括在“文化”之內的,并且以為改革這些,很為困難。我想,但倘不將這些改革,則這革命即等于無成,如沙上建塔,頃刻即壞。中國最初的排滿革命,所以易得響應者,因為口號是“光復舊物”,就是“復古”,易于取得保守的人民同意的緣故。但到后來,竟沒有歷史上定例的開國之初的盛世,只枉然失掉了一條鞭子,就很為大家所不滿了?!?/p>
這次課堂討論的結語是:假洋鬼子半段演講,兩處硬傷,說明他的性質是微新其形但未新其質的封建統治者,以假洋鬼子在未莊的最高學歷身份而出此硬傷,表證著未莊文化的閉塞落后性質是多么的嚴重,而在未莊文化中生活的國民又是多么的愚昧無知、麻木不仁和頑固保守,由此注定辛亥革命必然演變為一場空前的歷史大悲劇!
[作者通聯:浙江東陽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