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獨立的主題,魯迅作品對女性的命運寄予了極大的關注與同情。在《祝福》中,魯迅在對一系列女性形象的社會地位、人生經歷、思想情感等描寫中融入了一些傳統的婦女觀進行刻畫。我從歷史和傳統文化的角度揭示造成女性苦難的社會根源,以及因襲的文化積淀對形成婦女自身弱點所產生的重大影響。
婦女的地位:性別之淚
中國小孩一生下來就受到男尊女卑的差別對待。《詩經》中就有:“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乃聲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的記載。意思是,生下男嬰,則睡高床,穿華美衣服,可玩弄美玉;生下女嬰,則睡地鋪,穿粗布衣服,只能玩弄瓦器。故后世常用“弄璋”指代男嬰,“弄瓦”指代女嬰。璋,古代諸侯公卿朝拜、祭祀時所執的玉板,形狀象圭的一半。希望男孩長大以后有好的修養德行,有大的出息,故交給他一個玉璋來把玩。瓦,古代的陶質紡錘。生了女孩,希望她長大以后精于紡織,操持家務,故交給她一個紡錘把玩。從中衍生出兩個成語∶“弄璋之喜”與“弄瓦之喜”。雖然都是“喜”,但睡的、穿的、玩的,男女嬰孩享受的待遇簡直是天差地別。這種從生命形態一開始就輕視女性的封建習俗,一直影響著二千多年的中國性別史。
在《祝福》中作者首先呈現的是魯鎮各家準備“祝福”的女性群像,“殺雞、宰鵝、買豬肉,用心細細的洗,女人的臂膊在水里浸得通紅,有的還帶著紋絲銀鐲了……拜的卻只限于男人,拜完仍然是放爆竹。”作者只寥寥幾筆,就形象地勾畫出一幅女性勞作、男性享受圖。她們要無休止地勞動,她們的“臂膀在水里浸得通紅”,可是她們用艱辛勞動換來的“福禮”卻連“拜”的權利也沒有。中華民族是一個信奉天人感應物我感應的民族,認為人與人之間人與鬼神之間存在著一種感應關系。神圣感應的權利被剝奪的本身就是對女性極度歧視的表現。然而,這些女性依然麻木地忙卻快樂著,毫無怨言。由此觀之,封建思想和封建禮教對女性的麻醉,她們自己覺得男性就應該是坐享其成的,他是她的天。這種性別所造成的“淚”,或許這些女性自己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合理的,然而,她們飽受著與生俱來的性別之苦。《祝福》的主人公祥林嫂在文中,甚至連姓什么也不清楚,文中只講到“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沒問她姓什么,但中人是衛家山人,既說是鄰居,那大概也就姓衛了。”這可見當時婦女地位的低下,連自己作為一個“人”的標志符號的姓名都沒有,女性只能依附于一個男人而具有的身份——“嫂”,從此“祥林嫂”就伴隨她一生一世。當祥林嫂成為賀老六的妻子后,回到魯鎮后,“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鎮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作者強調“祥林嫂”這個稱呼,可以看出當時的人們對祥林嫂的第二次雖不自愿卻有點甜味的婚姻給予完全的否定。女性根本無法擁有自己的婚姻自主權,更不要說擁有獨立的人格。透過這些女性的性別之淚我們去領悟背后隱伏的女性乃至人類的悲痛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婚姻的悲劇:命運之淚
女性在深深的性別歧視中走過愚昧、屈辱的生命歷程,她們依然渴求美好的婚姻,渴望母性的愛和未來。然而封建社會對女性的束縛和壓迫,最終還是通過婚姻家庭來完成的。幾千年來,中國婦女一直在“三綱五常”、“三從四德”的緊箍咒下討飯吃,“在家從父,既嫁從夫,父死從子”的古訓必須牢記在心,男尊女卑的婦女觀的女人只能“從一而終”,如果她們追求愛情、反對包辦叫“傷風敗俗”、“水性揚花”,簡直“罪不容誅”。從“三貞九烈”、“忠孝節烈”、“烈女不事二夫”等熟語中可以看出這些觀點在婦女心目中的地位。魯迅在《我之節烈觀》一文中,概括了所謂的“節烈”的大意:“節”是丈夫死了,不再嫁,不私通,丈夫死得愈早,家里愈窮,她便“節得愈好”。“烈”是無論已嫁未嫁,只要丈夫死了,她也跟著自盡;或者遇著強暴被侮辱的時候,設法自盡,或者反抗而被殺。他鞭辟入里地剖析了形成這種苛酷的性壓迫的夫權,及其怯懦而又陰險的心理,有力地否定了這一封建的最高道德原則和道德典范存在的價值。然而由于封建階級的大力倡導和許多文人學士的鼓噪,以及與之相配合的一套所謂的法律準繩,使得“從一而終”成為衡量婦女品行的重要標準,很多婦女為此獻出了自己的幸福青春。
《祝福》的主人公祥林嫂,在她生命即將成熟的之際,以一種傳統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替代她潛藏心底的找個自己滿意男人的少女美夢,踐踏了她的生命渴望,將她推進了一個男人的手中。從此,“祥林”這個男人的名字,加上她依附于這個男人而具有了的身份“嫂”,“祥林嫂”,就成了她永遠的身份標志。“從一而終”的女性人生觀,在祥林嫂眼里,具體化為“從祥林而終”。而祥林的突然辭世,不僅使得祥林嫂失去了生活的依靠,就是她精神上的“從”,也沒有了一個具體的實在物。但“從一而終”的生命信念不能改變,于是,“從”變為“守”,要守住自己曾經有過的,現在已經沒有了的那個“一”。這就叫“節”,是不能失去的,“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已經滲進祥林嫂的靈魂深處。當祥林嫂被婆家搶回并強迫她與賀老六成親的那天,祥林嫂一路嚎罵,拜堂時又一頭撞向香案而昏倒,這種異乎尋常的舉動說明了什么呢?她的這一“撞”,不但包含了對自己被賣來賣去的牛馬生活的反抗,實際上她成了封建禮教的有意無意的維護者。
祥林嫂生命成熟的過程,也是她對自己不可改變的性別身份的尊嚴、自由、價值的否定的過程。隨著祥林嫂生理上的發育成熟,封建道德對女性的一系列鉗制、摧殘的思想觀念,也變成了她的一種自覺的意識,苛酷的他律,又加上了她的高度自覺的自律。而祥林的突然辭世,正值盛年的女人,要鉗制住自己正常生命的欲望,忍受住正常生理需要的煎熬,那需要一種極其巨大的力量支持。已經內化為祥林嫂自律力量的封建倫理、道德,就有這樣強大。它就使得祥林嫂甘愿以這種革除自己天理欲望的方式,來消磨自己生命的時光。“存天理,滅人欲”的生活,已經轉化為祥林嫂的另一種生活的理想,能做到這樣,已經成了祥林嫂人生的幸福了。祥林嫂,正在自己重新確立的“幸福”路上走著的時候,新的命運打擊又降臨到她的頭上:婆婆要賣掉她,把她賣給另一個男人。她的反抗并沒能使她守住自己的靈魂家園,她依然被賣給了山里的賀老六。夫喪子亡,將她推進了更為深重的精神災難的深淵,將她推到了生命的盡頭。其實祥林嫂生命之花開得最美之際也就是她見證祥林和賀老六父子死的過程,同時也是生命之花被摧殘的過程。可見,在以男權為中心的社會里,女人是男人的附屬品,根本無法追求和實現自己的婚姻愛情之夢,過的是沒有青春激情的性壓迫生活。甚至于還要承擔男性的生老病死及意外的事故的責任,冠以“掃帚星”的咒語,只說明了封建文人的荒唐可笑和自欺欺人,說明了歷史對女性的不公平。正如五代后蜀妃子花蕊夫人在《述國亡詩》中說:“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然而,面對一個中年喪夫喪子的一個命運悲慘的女人,已經丟掉了“品節鮮明德性堅定”的理學家自我修養標準的魯四老爺,不是皺眉,就是滿口的“可惡”。對祥林嫂的離家出逃深惡痛絕,甚至把祝福時分慘死街頭的祥林嫂罵成“謬種”。為了洗刷“一女侍二夫”的“不節”之罪,祥林嫂將一年的辛苦積蓄全部捐了門檻,想以此來爭得一個正常人的生活權利。殊不知,在魯四老爺這一權力男性看來,不管祥林嫂如何做,敗壞風俗的罪名是永遠洗涮不凈的。
利用的價值:人性之淚
康德反對唯物主義的幸福觀,認為把道德建立在快樂、利益、人性上,這與建筑在個人良心、天命、神意上一樣,都是沒有普遍意義的。他強調道德的本原,只能來自先驗的善良意志和純粹理性,這是具有道德價值的不可缺乏的條件。
在《祝福》中,有一群有事無事“咀嚼祥林嫂的悲哀”、“嘲笑她額上的傷疤”的人,甚至“有些老女人沒有在街頭聽到她的話,便特意趕來”,雖然有些女人“流下那停在眼角的眼淚,嘆息一番”,但有的人是“滿足的去了”。“但不久,大家也都聽得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們,眼里也看不見有一點淚的痕跡。”后來,全鎮的人們幾乎都能背誦她的話,一聽到就煩厭得頭痛。她們對祥林嫂的悲劇遭遇,不是出于內心同情,而是為自己能聽到她的故事作為一種滿足,填補自己的空虛的生活,拿別人的傷心事當無聊生活中的調劑罷了。或者是把自己的快樂、刺激建立在祥林嫂心靈的痛苦之上。她們無形中孤立了祥林嫂,使她的精神極度衰弱、苦悶,使她“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于是又只剩下她一個,終于沒趣的走了。”而四嬸,在與祥林嫂的雇傭的關系喪失殆盡的同時也喪失了作為女性僅有的一點同情心和善良。從文中可以發現她常常提起祥林嫂,只是因為“后來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懶即饞,或者饞而且懶,左右不如意”,只有祥林嫂是她最滿意的雇工。當祥林嫂又一次送上門來,從她心理上說,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可是祥林嫂的表現,讓她失望,于是在魯四老爺的指使下,她不讓祥林嫂參與祭祀的事。最后,她認為祥林嫂在她家已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了,就將她趕出家門。即使祥林嫂在祝福聲中悲慘地死去,她還和魯四老爺異口同聲大罵祥林嫂為“謬種”。這些女性不但無法認識到自己與祥林嫂是同病相憐的,反而還去嘲笑、譏諷自己的“姐妹”,把祥林嫂這一生命價值僅當作取樂的工具,她們已喪失了來自于先驗的善良意志和純粹理性,這就是她們的悲哀。
雖然有男人們曾經“千金賣笑”(語出明馮夢龍《東周列國志》)“金屋藏嬌”(語出班固《漢孝武帝故事》)“烽火戲諸侯”(語出司馬遷《史記》),但一旦和自己的利益發生沖突,女性身上便沒有了人性之美,還往往成為“紅顏禍水”“紅顏誤國”。究其原因,男人一方面將淫心的勃發片面歸罪于女子。這就是后世的“女人是禍水”論以及把“傷風敗俗”的罪責推委于女子的理論依據。后人從“妲己亡殷”“西施沼吳”“楊妃亂唐”所謂的古訓中,為君王地自誤找到了推脫的借口。其實女子本無罪,他們只不過是王朝腐朽的見證者和受害者罷了。另一方面把女性當作“私有財產”收藏,看管起來。東漢班昭在《女戒》中說:“事夫如事天,與孝子事父,忠臣事君同也。”這一教條牢牢地把女性釘在卑弱的地位上,使女性男性擁有“生死予殺”的“處置權”。
《祝福》中的祥林嫂在封建禮教的挾制下懂得了“從一而終”,為死去的祥林泯滅自己的人性之念想。但封建族權又允許出賣守寡的媳婦。文中衛老婆子有這樣的一句話:“……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這一注錢來做聘禮?她的婆婆倒是精明強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祥林嫂要尊奉禮教守寡,可宗法勢力非但不允許且又強迫她再嫁。她的反抗并沒能使她守住自己的靈魂家園,她依然被賣給了山里的賀老六。當賀老六一死,祥林嫂的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兒子阿毛身上,當悲痛的祥林嫂目送阿毛遠去時,在她身上的“母憑子貴”的特權馬上喪失,她對這個家族而言已沒有任何的利用價值,于是又被族權掃地出門。祥林嫂的周圍沒有“人性的關懷”,有的僅是利用而已。這樣的社會環境只能讓水做的女性流干她的淚水。
蘇珊·朗格在《情感與形式》中說:“把悲劇看作一種節奏形式,表現了自我完結的生命力節奏。”祥林嫂類的命運悲慘在于生命個體對于走向死亡的過程根本無法把握,而這一點比《俄底浦斯王》中的主人公,那種能夠進行對命運的自主反抗來,又多了一重悲劇的意義。俄底浦斯的死,是一種對痛苦的解脫,顯示了人性反抗命運的悲壯。而祥林嫂類的死,既沒有擺脫人生的痛苦,又沒有肯定反抗命運的積極意義,即她的反抗沒有表現出人性的偉大和悲壯。而這種結局,又源于她反抗的目的不是弘揚人性的偉大,而是遵從了對人性倍加摧殘的、與人性相對立的那種邪惡的勢力——封建的倫理道德。正是具有這樣的特征,魯迅的《祝福》中透露出的的婦女觀,引導我們深思、反省的是生活于其中的社會和民族,是這個民族的傳統文化是否合于人性、情理。
[作者通聯:浙江臨海回浦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