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脊軒志》是明代杰出的散文大家歸有光的代表作,“項脊軒”是歸有光的書齋名。本文借“項脊軒”的興廢,表達了人亡物在、三世變遷的感慨以及對祖母、母親和妻子的懷念。文章用自然、流暢的語言,平靜而不動聲色地敘寫往事,言近旨遠,辭淺義深,寓豐富于單純,在平淡中見濃郁,是古今散文中難得的珍品。
在教學此文時,我發現教參及一些教師對文中的幾處細節賞析不透,今提出,與同仁商榷。
一、文首的“喜”如何來襯悲?
《項脊軒志》全文籠罩著濃重的悲情愁緒,而文首卻以歡快的筆調寫少年讀書生活。然而這里寫喜悅,無疑是為了更好地襯托下文的悲情。“喜”是如何來襯“悲”,對此問題的透徹理解是準確把握本文思路及情感的關鍵,為何而“喜”則又是理解以“喜”襯“悲”的突破口。
那么作者是因何而“喜”呢?
少年歸有光在“項脊軒”中刻苦靜讀,心境愉悅。其愉悅的原因,教參和一些教師僅從文本表面出發,認為是因為經過修繕后的“項脊軒”環境得以大大改變:庭內竹桂蘭木播香,夜晚清風明月相伴,書齋光線明亮,卷帙盈架。當然,地理環境對一個人心境的影響是存在的,但一般來說比較弱。一個人的喜怒哀樂,更多地取決于他工作、生活的狀態和他所處的人際環境。古語曰:一切景語皆情語。由此觀之,少年歸有光在“項脊軒”中靜讀的喜悅心情,決非是簡單地由于環境的改變所致(當然整治后的項脊軒,室內洞然,借書滿架,室外竹蘭生香,桂影姍姍,也會帶給他一定程度的喜悅),應該有更深層次的原因。聰慧的少年歸有光其時生活的大家庭富有和睦。諸父相安而居,雖父母早逝,但祖母還健在。硬朗、慈祥的祖母百般呵護他、關愛他,并寄予他以厚望。祖母的期望,年少的他對美好生活的憧憬,幻化成斑斕的畫圖在依稀可見的遠方召喚著他;或許敏感多情的他已開始對心上人有了朦朧的向往。而這一切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幸福暖流擁裹著他。因而在少年那段美好的時光里歸有光是歡樂幸福的。也正因為心境的愉悅,不多的幾棵蘭桂竹木在他的眼里竟成了一道妙不可言的風景,尋常的明月清風竟如此撩撥著他那顆多情的少年心,讓他沉醉在美好的遐思里。而今諸父異爨,大家庭分崩離析,祖母駕鶴西去,愛妻香魂飛散,自己又屢試不第。祖母的殷殷期待如磐石壓心,振興“歸家”的希望遙遙無期。此情此景怎不令他落寞感傷?在悲情愁緒揮之不去時,自然就生發出對少年生活的回憶,而少年生活越“喜”亦就更襯出目下處境的“悲”。
二、對妻轉述小妹語的理解
在文中對亡妻的懷念里,似乎隨意寫到了一個細節:“吾妻歸寧,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南閣子,且何謂南閣子?”文中所憶此事瑣屑到極點,然而這看似不經意的一筆卻顯出了歸有光作為散文大家的慧眼獨具,觀物體情的敏感細膩,發抱抒懷的精當入微。
回娘家時,稚氣未脫的小妹們的一句平常的問話:“聞姊家有南閣子,且何謂南閣子也。”妻回夫家后竟饒有興味地向丈夫轉述。此細節,首先表現出妻對生活的熱愛和幸福的心境。心理學告訴我們:一個處于憂戚狀態的人,對外物的感知反應是遲鈍的,他(她)漠視社會中的瑣屑之事,更難去品嘗其中的甘甜。相反,一個處于愉悅狀態的人,對外物的感知反應是非常的敏感、細膩。心靈的雷達時刻靈敏地捕捉著生活中那些哪怕極其微弱的快樂的信號,并將其放大、傳輸。一句平常的問話,妻子竟敏感地體悟到了小妹們的天真、好奇和對自己生活環境的關注所流露出的濃濃的親情。而這一切在妻子的心里竟釀成醇香的美酒。醉了自己,她也欲醉倒夫婿。或許妻從小妹們的問話中什么也沒感悟到。而處于幸福狀態的女人,有強烈的傾吐欲望,這樣一句平常得再也不能平常的話,竟也在丈夫面前津津樂道。其實她的幸福在《項脊軒志》中是可觸可摸的:燕爾新婚,夫妻如膠似漆,妻“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幾學書”。這分明是一幅“雪夜伴讀,紅袖添香”的美麗畫圖。琴瑟齊鳴,凰鳳共舞,沐浴在愛河中的女人無疑是幸福的。
二可見妻對丈夫的愛。妻回到娘家,與久別的親人談話甚多,而獨把小妹們詢問“南閣子”的話轉述給丈夫。可見她十分在意于南閣子,自得于南閣子。歸有光的祖母的祖父夏昶宣德年間曾任太常侍卿,想必“歸家”也曾是鐘鳴鼎食之族,而今雖已分崩離析,家道中落。但歸家里比“南閣子”好的建筑應還有很多,妻為何卻自得于“南閣子”呢?這是因為,丈夫整日在“南閣子”苦讀,丈夫身上寄托著重振歸家的厚望,寄托著妻子的一生的戀情和幸福。丈夫的身影、氣息乃至生命,歸家的厚望,妻子的希冀,都融入了“南閣子”的磚縫石隙。因而它成了一塊圣地,放射出靈光,異化為圖騰。妻又怎能不對“南閣子”心懷虔誠并以此自得呢?然而,我們再進一步想,自得于“南閣子”,實則是自得于歸有光。沒有歸有光,這“南閣子”就只是一座狹小、陰暗、毫無生氣的小屋。由此可見妻子對丈夫的一往深情。
而今那快樂、癡情、小鳥依人的嬌妻已香消玉殞,墳頭也早已芳草萋萋,自己人到中年,潦倒失意。憶及往昔歡樂場景怎不潸然淚下,更添悲情呢?
[作者通聯:重慶涪陵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