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玉臺新詠》之“撰錄者”

摘要：關(guān)于《玉臺新詠》的撰錄者，目前有“張麗華說”、“徐妃說”、“某位宮妃說”三種全新觀點(diǎn)提出，傳統(tǒng)的“徐陵說”受到了挑戰(zhàn)。根本原因在于“徐陵說”本身存在的種種疑點(diǎn)未得到合理解析。文章先對“張麗華說”、“徐妃說”、“某位宮妃說”三種觀點(diǎn)進(jìn)行回應(yīng)，然后針對“徐陵說”中的種種歷史懸疑進(jìn)行了解讀，從而為“徐陵說”正名。

關(guān)鍵詞：《玉臺新詠》； 撰錄者； 張麗華； 徐妃； 某位宮妃； 徐陵

中圖分類號：Ｉ206．2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Ａ

《玉臺新詠》研究正在經(jīng)歷一個“由感性判斷走向理性論考”的時期，①對此書的“撰錄者”研究同樣有百家爭鳴之勢。對《玉臺新詠》撰錄者之研究種種，重要性并不在判斷本身正確與否，而在于通過這一介質(zhì)，研究者可以更清楚自己應(yīng)該將視野拓向何方，這才是其旨?xì)w所在。在對《玉臺新詠》“撰錄者”的探索過程中，傳統(tǒng)理念與新視點(diǎn)碰撞的終極目標(biāo)將會是：研究者可以進(jìn)一步摒棄以往對《玉臺新詠》研究時隔靴搔癢式的外圍化泛泛之論，而將研究觸角伸向文學(xué)本身。

一對“張麗華撰錄”說之質(zhì)疑

張麗華撰錄說以章培恒先生《＜玉臺新詠＞為張麗華所“撰錄”考》②為代表。章氏從四方面進(jìn)行了論證：一，從《玉臺新詠序》來看，徐陵“不可能再為此書加上‘徐陵撰’一類的題署。否則就成為他公然自稱為最受皇帝寵愛的妃子，而他又是男性，所以這實際上意味著他宣稱自己為最受皇帝寵愛的孌童。這不但使自己為社會所不齒，從此陷入萬劫不復(fù)之境”。二，梁武帝“倡導(dǎo)節(jié)儉”，而《玉臺新詠序》中則“大肆宣揚(yáng)其生活的豪奢、靡麗”，“武帝豈能容忍”？梁武帝不喜“艷歌”，“如果徐陵神智正常，他在梁朝絕不敢以妃子名義撰錄‘艷歌’”，“所以，此書決非徐陵在梁代假借妃子的名義所編”；“徐陵在陳朝的地位相當(dāng)微妙，”同樣也不敢“僭用當(dāng)朝妃子名義”編艷歌；因為關(guān)于《玉臺新詠》為徐陵所編的記載已經(jīng)被他“自己的《玉臺新詠序》所否定”，所以研究者當(dāng)接受《玉臺新詠》“為一位妃子所編”的觀點(diǎn)。三，章氏在第二個層次論證了此書只可能出于一位妃子之手后，又以“史籍”考定在梁、陳諸妃中只有張麗華與“《玉臺新詠序》所述妃子的情況相應(yīng)”。四，今本《大唐新語》所言《玉臺新詠》為徐陵撰并不可信，《日本國見在書目錄》所言《玉臺新詠》署名為“徐瑗傳”，是因為“張麗華被殺后不能再用她的姓名了，便改署‘徐瑗傳’”。

章培恒先生從實證研究的角度出發(fā)，將《玉臺新詠序》中的字字句句與人物歷史原型相對照，從多視角對此序進(jìn)行深度透視，更富有微觀操刀的精妙獨(dú)絕，對《玉臺新詠》研究者大有啟發(fā)之功，此文也無疑成為《玉臺新詠》研究中一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成果。

盡管章培恒先生以窮根究底之執(zhí)著，從小處著眼，發(fā)幽闡微，開辟鴻蒙。可是在他條條抽絲苦心經(jīng)營自己理念的同時，也為自己的論點(diǎn)構(gòu)建了縷縷自縛的經(jīng)緯，這實在是一個難以超脫的蠶式定理。也因此，此論一出，即有學(xué)者予以回?fù)簟?/p>

樊榮先生第一個對“張麗華”撰錄說提出了質(zhì)疑，其《＜玉臺新詠＞“撰錄”真相考辨——兼與章培恒先生商榷》③一文認(rèn)為《玉臺新詠序》與徐陵的“身世”、“交往”、“政治經(jīng)歷”、“個人遭遇”暗合，《玉臺新詠》編于梁代，因此“撰錄與序言不應(yīng)割裂，均應(yīng)是徐陵所為”。所謂與徐陵“身世”暗合，是針對章氏對《序》文中 “其人也，五陵豪族，充選掖庭；四姓良家，馳名永巷”的解讀而提出。樊榮認(rèn)為“五陵”、“四姓”“均指名聲顯赫的貴族”，所以“五陵”不是指五陵一帶長大的平民女子張麗華，“四姓”也不是西漢時四個出身于平民的皇后，而是“南朝以甲、乙、丙、丁四個等級劃分的郡望”，出身于“家貧，父兄以織席為事”的“兵家女”張麗華與此無關(guān)。而徐陵為東海郯地的門閥世族，五陵、四姓皆徐陵對身世的自許。所謂《序》文與徐陵的“交往”暗合，是就《序》文“弟兄協(xié)律，生小學(xué)歌；少長河陽，由來能舞”提出來的。樊榮認(rèn)為“徐陵與三弟徐孝克都具有良好的口才與不俗的文名”，而張華麗不但沒有留存下來的片言只語，且“父兄以織席為事”、“又好厭魅之術(shù)，假鬼道以惑后主，置淫祀于宮中，聚諸妖巫使之鼓舞”的張麗華與“弟兄協(xié)律，生小學(xué)歌；少長河陽，由來能舞”的 “麗人”的個人素質(zhì)不可同日而語。所謂《序》文與徐陵的“政治經(jīng)歷”、“個人遭遇”暗合，樊榮的論證是：徐陵“既是一個彬彬君子，又是一個骨鯁諍臣”，留北朝八年的苦悶、身受過重病的折磨、中年喪子的打擊、無端遭陳暄誣謗的抑郁，如此種種，之所以沒把他擊倒，是因為“他已把詩文當(dāng)成自己人生遭際中醫(yī)治疾病的良藥，祛除煩惱的佳方了”。“我們卻沒有發(fā)現(xiàn)有關(guān)張麗華患病的只言片語記載，更沒有發(fā)現(xiàn)《玉臺新詠序》中的‘皋蘇’與張麗華的人生經(jīng)歷有根本的相通之處。”基于此，樊榮提出了《玉臺新詠》成書時間及《序》文撰寫時間的推論：“徐陵在梁武帝中大通五年（533）至大同元年（535）就已頗具文名，并于中大通六年28歲時先利用在宮庭中的有利條件，‘撰錄艷歌，凡為十卷’。到了70歲以后，由于族人徐長孺的勸告，才又搜撿舊本，進(jìn)行整理，用生花妙筆為自己的得意選本撰寫了這篇流傳千古的序言。”

樊氏此文不僅指出了“張麗華撰錄說”的偏頗，而且提出了《玉臺新詠》成書于梁而《玉臺新詠序》寫于陳這一全新的構(gòu)架，進(jìn)而重陳“徐陵撰錄說”的合理性。這樣的駁論方式，既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又超脫正文與序言寫定的共時性理念，從根本上拓展了新思路，而且以歷史的眼光尋求塵封千年的《玉臺新詠》撰錄時間之謎，力求厘析出一種歷史真相，就方法論角度而言，其意義可謂非同尋常。然而此亦不免有千慮一失之嫌，因為就《序》而論《序》，視野的狹窄耗掉了其前期的苦心經(jīng)營，終使駁“張麗華撰錄說”勢單力弱，而他在立“徐陵撰錄說”時又不甚了了。正所謂新技術(shù)產(chǎn)品，舊貿(mào)易格局，作為交易成果的非“張麗華撰錄說”最終沒有很好的賣點(diǎn)。

那么，《玉臺新詠》到底是不是張麗華所撰錄，到這里，實在已經(jīng)到了非搞清楚不可的地步了。就以上章培恒先生、樊榮先生對“張麗華撰錄說”的正反論證，本文欲作四方面的補(bǔ)充，旨在澄清“張麗華撰錄說”的不可信。

第一，章氏一個常識性錯誤及鏈鎖反應(yīng)造成的種種歧義——張麗華先卒于徐陵、《玉臺新詠》于隋朝面世、面世時正文署名為“徐瑗撰”。史載徐陵卒于陳至德元年（583）十月，張麗華卒于陳禎明三年（589）正月，很顯然徐陵要早卒張麗華六年。章培恒先生在其論文中完全認(rèn)同《玉臺新詠序》為徐陵所作，且言：“其書在開始時不會有‘徐陵撰’的題署，并且很可能曾明示其與張麗華的關(guān)系；只是在張麗華被殺后不能再用她的姓名了，便改署‘徐瑗撰’。”這段話的意思是：《玉臺新詠》原書在面世時不可能在正文中有“徐陵撰”的署名，而應(yīng)署著張麗華的名字。徐陵在序中可能曾經(jīng)寫明張麗華撰錄此書之前后，而當(dāng)張麗華被殺后，徐陵為免禍，在正文中署名為“徐瑗撰”，同時將序文中有此書為張麗華所撰錄的敘去掉。這里的“其”所指當(dāng)為《玉臺新詠》。鑒于藤原佐世《日本國見在書目錄》中有署名為“徐瑗撰”的《玉臺新詠》，章氏以張麗華被殺這一事件去附會，而沒有從版本傳抄筆誤去理解，這樣做的鏈鎖結(jié)論是：一，徐陵卒于張麗華之后；二，徐陵在隋代為免禍而篡改了原書正文中“張麗華撰”（或“張貴妃撰”）的署名，也刪掉了序言中提及張麗華撰集《玉臺新詠》的情況；三，《玉臺新詠》一書面世于隋代，面世時正文中署名為“徐瑗撰”。無疑，這三種歧義皆不足信。

第二，章氏對正史記載是回避？是漠視？——《陳書》卷七《張貴妃傳》云陳后主尤以《玉樹后庭花》、《臨春樂》諸曲贊美張麗華，而《玉臺新詠》中未選其中任何一曲。如果《玉臺新詠》為張麗華撰錄，她大概不會粗心到對陳朝一流文人陳后主為己所作的《玉樹后庭花》、《臨春樂》一概不錄吧？今有陳后主《玉樹后庭花》④存留，甚麗，《隋書》卷二十二《五行上·詩妖》云：“禎明初，后主作新歌，詞甚哀怨，令后宮美人習(xí)而歌之。其辭曰：‘玉樹后庭花，花開不復(fù)久。’時人以歌讖，此其不久兆也。”則后主《玉樹后庭花》之曲作于禎明初（587），徐陵卒于此前四年。又《陳書》卷七《張貴妃傳》云臨春閣成于至德二年（584），徐陵卒于此前一年，假設(shè)《玉臺新詠》為張麗華撰錄，那么此書中當(dāng)有后主新曲，徐陵既然無緣聽此曲，他就更無緣寫《玉臺新詠序》了，而事實上徐陵撰《玉臺新詠序》以及《玉臺新詠》中不錄后主新曲的鐵骨錚錚的事實進(jìn)一步證明了這個假設(shè)不成立，則章氏提出的“張麗華撰錄說”之誤昭然自現(xiàn)。

第三，對《滄浪詩話》、《后村詩話》所言《玉臺新詠》為“徐陵所序”的解析。章氏認(rèn)為《玉臺新詠》在《隋書·經(jīng)籍志》、明清刻本中署名為“徐陵撰”都是后人篡改的結(jié)果。“不但唐代的李康成，而且連南宋末的嚴(yán)羽和劉克莊也都不知道（或不相信）《玉臺新詠》為徐陵所編。”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漢書》卷三十《藝文志第十》云：“劉向所序六十七篇（《新序》、《說苑》、《世說》、《列女傳》、《頌圖》也）；揚(yáng)雄所序三十八篇（《太玄》十九、《法言》十三、《樂》四、《箴》二）。”劉向?qū)γ恳环N書編撰校讎完畢，即向皇帝上一表以奏。劉向既是這些書的作序者，又是這些書的整理者，盡管這些書的原文多非劉向所寫，然則于撰集校讎之功，劉向地下有知，亦當(dāng)仁不讓。后人所言“劉向所序”或“劉向序”，難道他們“都不知道”或“不相信”這些書是劉向“所編”的嗎？其實，后人對這一點(diǎn)是非常明白的。曾鞏校《說苑》，作《說苑序》云：“劉向所序《說苑》二十篇，《崇文總目》云：‘今存者五篇，余皆亡。’臣從士大夫間得之者十有五篇，與舊為二十篇。正其脫謬、疑者。闕之而敘其篇目曰：向采傳記、百家所載行事之跡以為此書。”

再看后人對“揚(yáng)雄所序”的解讀。《通志》卷七十一《校讎一·編次不明論七篇》錄：“間有《七略》所無而班氏雜出者則躓矣。揚(yáng)雄所作之書，劉氏蓋未收，而班氏始出。若之，何以《太元》、《法言》、《樂箴》三書合為一總，謂之揚(yáng)雄所序三十八篇，入于儒家類。”劉知己已明言“揚(yáng)雄所序”即“揚(yáng)雄所作”。

基于此，研究者對嚴(yán)羽《滄浪詩話》、劉克莊《后村詩話》所言《玉臺新詠》為“徐陵所序”，可以作三方面可能性的分析：一，嚴(yán)羽、劉克莊所見的《玉臺新詠》在當(dāng)時正文中沒有作者的署名，但理由我們上面陳述過，這和他們相信“或不相信”此書編者為徐陵掛不上鉤。二，如上所論，在漢、唐之世，“所序”已有了“所撰集”、“所撰寫”兩種涵義，嚴(yán)氏、劉氏可能取“所撰集”這層涵義。三，滿腹經(jīng)綸的一代知名文士的嚴(yán)羽、劉克莊“不知道”《玉臺新詠》的作者，實在沒有可能。退而言之，如果他們真的不知道作者是誰，怎么能就這樣不聞不問，一筆帶過呢？更何況從《玉臺新詠》問世的六世紀(jì)到宋，四百多年間，為何沒有一位文人對此產(chǎn)生過哪怕是一丁點(diǎn)的懷疑呢？這恰恰從反面說明了《玉臺新詠》的作者署名問題，在當(dāng)時并不成問題，書肆上所售的坊刻本正文中有無“徐陵撰”并不會引起購書者對作者問題的懷疑。

至此，我們對于《玉臺新詠》的編者署名問題也就清楚多了：懷疑《隋書·經(jīng)籍志》、《舊唐書·藝文志》對“徐陵撰”的記載不是不可以，但是在下定論前，必須拿出理由充足的證據(jù)，否則所有的結(jié)論均屬武斷。

第四，關(guān)于《玉臺新詠序》的署名問題。古詩文集序文的署名方式是有一定規(guī)律的。第一種是給友人或同時代人的文集作序，一般情況下，序文中要寫明作序的緣起，以及作序人與編者的關(guān)系。第二種是后朝為所隔時代久遠(yuǎn)者的詩文集作序，作序人的姓名很可能放在序文之右，也可能放在序文中，但是這種序是沒有作序者與編者之間的關(guān)系的。前者如庾信友人宇文逌為其《庾子山集》所作的序，序文云：“余與子山夙期款密，情均縞紵，契比金蘭。欲予制序，聊命翰札，幸無愧色，非有絢章，方當(dāng)貽范挜紳，懸諸日月焉。”后者如王士源《孟浩然集序》，序文右有“宣城王士源撰”。第三種是編者自序的序言，在這種序言中有的編者在序中署名，有的編者不署名。署名者如紀(jì)有功的《唐詩紀(jì)事序》，序文末有：“云灌園居士臨邛計敏夫有功敘。”序文中不署名者如蕭統(tǒng)《文選序》。第四種亦為編者自序，但與第三種情況不同的是傳抄者或刊刻者為統(tǒng)一前后體例而將序文之右本來沒有的編者署名從正文中強(qiáng)拉過來，后來書商出于刊刻省工、印刷省紙墨之射利目的，又把正文中的撰者名省去，而獨(dú)留序文之右一個不倫不類的署名。前者如胡刻本李善注《文選》序文署名及正文署名，后者如述古堂影宋本《才調(diào)集》序文署名及正文署名。

而《玉臺新詠序》文中沒有提及編者的名字，且從序文看，“麗人”與作序人不論是否同一個人，可以肯定的是二者最起碼是同一時代人，因為序文中對編書的緣起說得非常清楚，即麗人寂寞于深宮，遂“燃脂暝寫”、“仍定魚魯”而成書。又此序文又沒有交代“××人”為“麗人”作序及“××人”與“麗人”的關(guān)系，則作序者只能是“麗人”本身，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記載說此序非徐陵所作，也沒有任何學(xué)者對此序的作者產(chǎn)生過疑問，則此“麗人”非徐陵莫屬，此序只能是編者的自序。至于為什么在序文之右有“陳尚書左仆射太子少傅東海徐陵孝穆撰”，這當(dāng)屬于以上所論的第四種情況中“不倫不類”的那種，自當(dāng)別論。

綜上，張氏所倡的“張麗華撰錄說”多附會，少實證，很難說這一觀點(diǎn)可以定讞。

另，樊榮先生以徐陵《答族人梁東海太守長孺書》定位《玉臺新詠》及《玉臺新詠序》的撰定時間，似不足為訓(xùn)。

徐陵在此文中提及“吾七十之歲，……吾自歸來鄉(xiāng)國，亟徙炎涼，牽課疲朽，不無辭制，而應(yīng)物隨時，未曾編錄。既承今告，輒復(fù)搜撿，行人相繼，別簡知音，但乏新聲，全同古樂，正恐多慚于協(xié)律，致睡于文侯耳。”

樊榮認(rèn)為“但乏新聲，全同古樂”是徐陵的自謙之詞。徐陵“28歲時先利用宮庭中的有利條件，‘撰錄艷歌，凡為十卷’。到了70歲以后，由于族人徐長孺的勸告，才又搜撿舊本，進(jìn)行整理，用生花妙筆為自己的得意選本撰寫了這篇流傳千古的序言”。筆者認(rèn)為這實在是出于對徐陵這篇文的誤解。“吾自歸來鄉(xiāng)國，亟徙炎涼，牽課疲朽，不無辭制，而應(yīng)物隨時，未曾編錄”意為徐陵自從使北齊回到陳朝（此當(dāng)指公元556年徐陵第二次使于北齊并于同年返回一事），仕宦屢徙，浮沉幾多，憂思重重，內(nèi)心悽惶，羈絆于此，身心憔悴，疲于考課，碌碌殘年，時有拙作，無暇整理。徐陵歸國時50歲，到寫這封信時70歲的20年間，新作肯定不在少數(shù)。信中所言“編錄”，是對自己作品的編輯整理，而不是對他人作品的撰集；“輒復(fù)搜撿”即徐陵在未使北齊時曾經(jīng)對自己的文集作過整理，到寫此書與徐長孺時意識到自己應(yīng)對50歲以來的詩文進(jìn)行整理；“行人相繼，別簡知音”，意為當(dāng)時挑選入北的使者時，多簡選通曉詩歌音律者，昔年自己不太懂音律而使北齊，真是汗顏。以自己這樣的水平，所作的詩文，自然不協(xié)音律了（蓋為謙詞）。顯然徐陵整理的這一切既不是“往世名篇”，也不是“當(dāng)今巧制”（此二句均見《玉臺新詠序》），而是自己的文集。今《陳書·徐陵傳》、《隋書·經(jīng)籍志》、《新唐書·藝文志》所載徐陵文集三十卷，大概就是他這個時期所整理的。由此看來，這封信中沒有徐陵撰寫“這篇流傳千古的序言”的半點(diǎn)蛛絲馬跡，以此來推論《玉臺新詠序》的寫作時間、《玉臺新詠》的編撰時間，似不恰當(dāng)。

二 對“徐妃撰錄”說之質(zhì)疑

《玉臺新詠》為張麗華撰錄的新論一出，即有徐妃撰錄說面世。胡大雷先生在《＜玉臺新詠＞為梁元帝徐妃所“撰錄”考》⑤一文中明確提出《玉臺新詠》為梁元帝徐妃撰錄的五條理由：

一，她本人擅長詩歌創(chuàng)作；二，其兄徐君蒨為宮體詩大家；三，徐妃所在的西府是當(dāng)年宮體詩基地；四，徐妃所在的西府有撰錄艷歌集的經(jīng)驗；五，《玉臺新詠》為梁元帝徐妃所撰錄有版本依據(jù)。

胡大雷從歷史記載入手去知人論世，同時他又從序文文字涵義、名與字關(guān)系等方面去尋繹《玉臺新詠》的撰錄者，在論述方法、結(jié)論上皆不失為創(chuàng)新，然胡氏之論亦有千慮一失之嫌。

首先，《序》云此“麗人”之美：“楚王宮里，無不推其細(xì)腰；衛(wèi)國佳人，俱言訝其纖手。”“東鄰巧笑，……長樂鴛鴦，奏新聲于度曲。妝鳴蟬之薄鬢，照墮馬之垂鬟。反插金鈿，橫抽寶樹。南都石黛，最發(fā)雙蛾；北地燕脂，偏開兩靨。亦有嶺上仙童，分丸魏帝；腰中寶鳳，授歷軒轅。金星將婺女爭華，麝月與嫦娥競爽。驚鸞冶袖，時飄韓掾之香；飛燕長裾，宜結(jié)陳王之珮。雖非圖畫，入甘泉而不分；言異神仙，戲陽臺而無別。真可謂傾國傾城，無對無雙者也。”相比之下，徐妃并不美麗，《南史》卷十二《梁元帝徐妃傳》載徐妃因為“無容質(zhì)”，不為梁湘東王蕭繹所禮。據(jù)詹鍈先生考察，元帝初婚時“不過九齡（實則僅有八歲足），意者妃之年歲必長元帝甚多，迨元帝成年，妃已半老矣。當(dāng)時盛行早婚之制，而帝王之家，變本加厲，遂致此耳”。⑥則徐妃入宮，實際扮演著照顧年幼蕭繹成長的一位特級護(hù)工角色。史載徐妃因嫉妒而失寵，則其必有得寵之時，蓋昔日徐妃得寵，是因了蕭繹從小對徐妃的依賴使然，這種感情更傾向于一種親情，而不是愛情。所以梁元帝蕭繹與徐妃結(jié)婚的理由，并不是因為徐妃之美而使梁元帝情出天然，怡神于她，這中間父母包辦這一點(diǎn)倒是完全可以肯定的。蓋徐妃入蕭門時貌尚端莊，又因其屬名門，故尚之。南北朝人姻婭重門第是極為風(fēng)行的，更何況是皇族！

綜上，徐妃之“無容質(zhì)”與《玉臺新詠序》中貌似天仙的佳人正好相反。此徐妃撰錄說不妥之一。

第二，《序》文云：“至若寵聞長樂，陳后知而不平；畫出天仙，閼氏覽而遙妒。”這又實與徐妃的遭遇相左。胡大雷引《金樓子·志怪》梁元帝蕭繹自述徐妃初進(jìn)蕭家便怪事、壞事不斷，來說明蕭繹初婚時便對徐妃沒有好感。正如詹鍈所言，這可能是因為蕭繹后來看到“徐妃必有所短”，才附會上這么一些話。因為一個八、九歲的小孩無論如何也不會將他身邊發(fā)生的事歸咎到一個對他關(guān)懷備至的大姐姐身上。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徐妃未被人“遙妒”，因為她實在缺少被人所妒的先決條件。相反，徐妃恰恰因為妒人而終為元帝所棄。《南史》卷十二《梁元帝徐妃傳》云徐妃“酷妒忌”而不為梁元帝所容，在變態(tài)心理的作用下，她“見無寵之妾，便交杯接坐。才覺有娠者，即手加刀刃”。《南史》卷五十四《蕭方等傳》又云“徐妃以嫉妒失寵”。諸君由此可見，實在是徐娘妒人，而不是人妒徐娘了。又《玉臺新詠序》文中所云“身輕無力，怯南陽之搗衣”之嬌弱“麗人”，怎可與動不動即“手加刀刃”的潑辣徐娘同日而語？

第三，胡氏言《序》文中沒有對“婦德”進(jìn)行敘述，這說明了因為“考慮到徐妃的具體情況”，所以“徐陵在序中沒有提及‘婦德’”。

試問：《序》文言這位“麗人”“閱詩敦禮，豈東鄰之自媒”，所指難道不是婦德嗎？

詩即詩教，孔子認(rèn)為《詩經(jīng)》“無邪”，漢魏以來一直以《詩經(jīng)》的開篇之作《關(guān)雎》為歌頌“后妃之德”的典范，足見婦德在詩教中的分量。禮即禮教，以三禮為準(zhǔn)繩，而三禮對婦女的限制則更甚于男子，似乎男子是三禮的贊頌者，婦女則是真正的執(zhí)行者。魯迅先生《十四年的“讀經(jīng)”》⑦一文對此解析可謂入木三分：

尊孔、崇儒、專經(jīng)、復(fù)古，由來已經(jīng)很久了。皇帝和大臣們，向來總要取其一端。或者“以孝治天下”，或者“以忠詔天下”，而且又“以貞節(jié)勵天下”。但是，二十四史不現(xiàn)在么？其中有多少孝子，忠臣，節(jié)婦和烈女？自然，或者是多到歷史上裝不下去了；那么，去翻專夸本地人物的府縣志書去。我可以說，可惜男的孝子和忠臣也不多的，只有節(jié)烈的婦女的名冊卻大抵有一大卷以至幾卷。孔子之徒的經(jīng)，真不知讀到哪里去了；倒是不識字的婦女們能實踐。

在上古時期已有“法律條款”給婦女們“仙人指路”了，《周禮·天官冢宰·九嬪》：“九嬪掌婦學(xué)之法，以教九御。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各帥其屬，而以時御敘于王所。”鄭玄注曰：“婦德謂貞順。”⑧《序》文中的“麗人”既然能“閱詩敦禮”，必為恪守婦德的“貞順”者，而徐妃與人淫通為不“貞”，忤逆帝意為不“順”。（案：徐妃多次忤逆梁元帝蕭繹，見《南史》卷十二《梁元帝徐妃傳》：“（徐）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將至，必為半面妝以俟，帝見則大怒而出。妃性嗜酒，多洪醉，帝還房，必吐衣中。”）所以胡氏這段論述恰恰為駁倒此“麗人”非徐妃作了鋪路架橋之功，實違其初衷。

第四，梁元帝徐妃與陳后主的面子，哪一個更大？胡氏認(rèn)為“徐陵曾任鎮(zhèn)西湘東王中記室參軍（案：時在梁太清元年，即公元547年。）”，“使他有與徐妃及西府文人交往的機(jī)會”，“又，徐陵與徐妃皆東海郯人，同鄉(xiāng)間關(guān)系自然不同他人”。這完全有道理，但是接下來胡氏的論述就以己之矛來攻己之盾了。胡氏接著引用了《南史》卷六二《徐陵傳》中徐陵品評陳后主之文的話來反駁章氏提出的“張麗華撰錄說”：

《南史·徐陵傳》載：初，后主為文以示（徐）陵，云他人所作。陵嗤之曰：“都不成辭句。”后主銜之。徐陵連后主的文才都看不上，哪里還會給張麗華撰錄的書寫序。

胡氏實為斷章取義，筆者不禁要問，徐陵既然連后主的文才都看不上，哪里又會給徐妃撰錄的書寫序？難道徐妃的文才勝后主不成？很顯然在南朝，后主的文才雖非翹楚，亦屬一流，自非徐妃可比。那么唯一的解釋只能是徐陵寧給徐妃面子，而不給后主面子了。這實在是一個以身家性命為賭注的游戲，徐陵玩不起。也由此可見胡大雷此論的首尾相悖性。

事實上，徐陵撰序和評詩的時間、前提等諸情況都不相同，固不可一概而論。更何況撰序者為己撰也好，為人撰也好，多寫諛辭，少作貶語，說到底還是多說些恭維的話，此其旨?xì)w所在，古今一理。而文學(xué)品評則旨在一論高下，切磋技藝，縱使徐陵真的看不上后主的文才，而后主又真有文集讓徐陵作序，徐陵敢不作嗎？退一步講，若真是張麗華撰錄了《玉臺新詠》而讓徐陵作序，諒徐陵不敢逆后主的寵妃之意，而拒不作序。畢竟給皇妃的文集撰序與看上看不上其文采無關(guān)，這與對待平民張三李四可是有天壤之別的。

第五，若此書為徐妃所撰錄，徐陵不可能在太清元年（547）到太清二年（548）間為其作序。

湘東王蕭繹于太清元年出鎮(zhèn)荊州，徐陵既作其記室，必隨入荊州。太清二年五月他又與謝珽一道出使北齊，扣除出入荊州的時間，他在荊州時間只有半年左右。徐陵與荊州的西府文人親密接觸自在情理之中，但在此時，由于王氏、李氏姐妹受寵而側(cè)入蕭繹內(nèi)室，徐妃早已失寵，并于太清三年（549）五月為蕭繹所逼而投井自殺。⑨在太清元年時她的處境已相當(dāng)危險，此時的蕭繹心里尚不能容得下徐妃為他所生的親骨肉蕭方等，⑨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區(qū)區(qū)一記室徐陵與徐妃交往又會有什么好下場？陵若有智，更應(yīng)以同鄉(xiāng)之親而避之，而不該因同情徐妃而為之寫序，徐陵在此節(jié)骨眼上同情徐妃的代價恐怕是要賭上自己腦袋的，況以徐妃那樣淫通于諸僧人、侍衛(wèi)的品行，恐怕很難引起他人同情。

第六，若此書為徐妃所撰錄，《序》文中“至如青牛帳里，余曲既終；朱鳥窗前，新妝已竟。方當(dāng)開茲縹帙，散引絳繩，永對玩于書帷，長循環(huán)于纖手”當(dāng)作何解釋？徐妃既已失寵，何能隨便進(jìn)入蕭繹接見官員的“青牛帳”？而生性好嫉妒的徐妃又怎么能慷慨地把自己“燃脂暝寫”的文集交給“新妝已竟”的寵妃們，供她們與蕭繹賞玩，自己卻在一旁傷心落淚呢？

綜上，徐妃撰錄說很顯然不具有說服力，而胡氏提供的證據(jù)恰恰又可以證明此書非徐妃所撰。

三對“某位宮妃撰錄”說之質(zhì)疑

對《玉臺新詠》的撰錄者問題，諸新說的提出多從《玉臺新詠序》立論，而其直接誘發(fā)點(diǎn)，無疑是詹鍈《＜玉臺新詠＞三論》⑥所指出的此書可能因徐陵為梁元帝徐妃解憂而作理念的提出。

談蓓芳《＜玉臺新詠＞版本考論》⑩一文指出“《玉臺新詠》只可能編纂于陳代，其編者決不可能是徐陵，而只能出于該書《序》中所言的一位宮中妃子之手”。談氏認(rèn)為：

徐陵在為《玉臺新詠》所撰的《序》中，先是介紹了一通“麗人”的情況，并特別強(qiáng)調(diào)其“無對無雙”，可見《序》中所說的“麗人”只是一個人而非多數(shù)。接著又介紹了“麗人”的妃子身份及其“優(yōu)游少托，寂寞多閑”、“無怡神于暇景，惟屬意于新詩”等情況，然后接以“于是燃脂暝寫，弄筆晨書，撰錄艷歌，凡為十卷”之語。從其上下文的聯(lián)系來看，此處“燃脂暝寫……”的主語只能是“麗人”。但也有人以為此處的主語是徐陵，他因曉得“麗人”有此需要，所以就“燃脂暝寫……”地為她效勞了。現(xiàn)既知此書編于陳代，那么，以徐陵在陳代的處境，他豈敢探測宮禁私事和妃子的需要，先意承旨地為她效勞？何況《序》中還敘述了書編成以后的情況：“高樓紅粉，仍定魚魯之文——”校勘工作仍然是“高樓紅粉”作的。這一“仍”字顯然是承上文的“撰錄艷歌”而說，可見撰錄者和校勘者都是居于高樓的這一位“無雙無對”的女性。

要之，談氏以序文定位《玉臺新詠》的“撰錄者”和“校勘者”都是一位“無雙無對”的女性，所以得出了這一結(jié)論。撰錄者是女性，理由是：“燃脂暝寫”的主語只能是“麗人”。這句話的合理內(nèi)核是它從漢語語法角度進(jìn)行定性分析，具有強(qiáng)勁的不可臆度性，因而成為其立論的根本依據(jù)。校勘者是女性，理由是：“仍定魚魯之文”者是“高樓紅粉”。談氏以“高樓紅粉”對“校勘者”立論的同時，也為《玉臺新詠》的“撰錄者”進(jìn)行了二次定性。

談氏以寬闊的視野對《玉臺新詠》版本進(jìn)行論證，可謂言之鑿鑿。且不論其論證結(jié)果正確與否，單就這種富有開拓性識見的提出而言，已實在是彌足珍貴，足慰思索。再加以劉躍進(jìn)、章培恒諸先生的先期研究成果，從而得出此書出于“一位宮中妃子之手”的結(jié)論。似乎這一懸測有時的“撰錄者”問題終于可以塵埃落定了。倘如此，實為美事，一者躑躅于《玉臺》情結(jié)的諸學(xué)者可以撥云開日，大釋所惑；再者，可以將《玉臺新詠》研究的重點(diǎn)轉(zhuǎn)向目前頗為寂寥的《玉臺新詠》文學(xué)本身的研究。而事實遠(yuǎn)非如此，《玉臺新詠》的種種歷史懸疑注定了研究者每每舉步維艱。

首先，談氏從漢語語法角度對“撰錄者”為“麗人”定位固無不可，但問題的關(guān)鍵是此“麗人”性別為男？為女？談氏論據(jù)顯然不足，實有進(jìn)一步澄清的必要。談氏指出“也有人以為此處的主語是徐陵，他因曉得‘麗人’有此需要，所以就‘燃脂暝寫……’地為她效勞了”。談氏所指的“有人”實際上就是詹锳先生，詹氏認(rèn)為徐陵為徐妃解憂而編撰《玉臺新詠》，自可備為一說。談氏引用章氏的說法，即如章氏所云：“徐陵在陳朝的地位相當(dāng)微妙，而他自己也處處小心，‘戰(zhàn)戰(zhàn)慄慄’，又哪敢去僭用當(dāng)朝妃子名義，編什么艷歌呢？”②認(rèn)為以徐陵在陳朝的微妙處境，斷不可能先意承旨地為妃子效勞。事實真可能是這樣的嗎？

檢南北朝的文學(xué)理論著作，不難發(fā)現(xiàn)與傳統(tǒng)的“文品如人品”格格不入而又在當(dāng)時十分流行的“立身謹(jǐn)重，為文放蕩”的文學(xué)觀念。其直接來源是梁簡文帝蕭綱《誡當(dāng)陽公大心書》(11)中的一段話：“立身之道與文章異，立身先須謹(jǐn)重，文章且須放蕩。”陳代文人基本上是梁朝的舊班子，繼梁代文學(xué)理念之衣缽，其放蕩文風(fēng)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到陳末最后一個皇帝陳叔寶身上，盡然達(dá)到了為文為人皆放蕩，雙效合一的程度。《陳書》本傳載其“不崇教義之本，偏尚淫麗之文”，(12)他留存下來的詩歌如《玉樹后庭花》等大多是宮體，以“放蕩”二字形容其詩歌亦不為過，則徐陵在此序文中描述一位麗妃，真有其人也罷，徐陵自況也罷，失禮也罷，放蕩也罷，都不為過；而且陳后主自言其與徐陵的君臣關(guān)系密切到“相引狎”（陳叔寶《贈謚徐陵詔》）的程度，則徐陵自言“戰(zhàn)戰(zhàn)慄慄”（徐陵《與顧記室書》）于陳朝未必是心里話，而梁、陳以來為朝廷所認(rèn)可的立身謹(jǐn)重、為文放蕩的理念作用于宮體倡導(dǎo)者徐陵，他既可以實寫一位麗妃，也可以麗妃自比，后者無非是遠(yuǎn)托《離騷》“香草美人”自比之手法，近附宮體綺麗精美靈動之藝術(shù)，成千古比興序文之獨(dú)唱，革萬世板滯弁言之遺風(fēng)，情動于中，遂為發(fā)蒙振聵之序，則徐孝穆何罪之有？所以章氏、談氏之說實難服人。

第二， 談氏的另外一條證據(jù)是“在《玉臺新詠》原書中只署作序者徐陵之名，而不署此書為徐陵所編，這正是表明徐陵只是此書作序者而非編者的旁證”。這里的“原書”所指為哪一種版本的書？談氏并沒有交代清楚，但是研究者可以從上下文看出談氏認(rèn)可了劉躍進(jìn)先生對《玉臺新詠》版本系統(tǒng)的劃分方法，即如劉躍進(jìn)指出的“大體上不出陳玉父刻本和鄭玄撫刻本這兩個版本系統(tǒng)”。(13)且談氏認(rèn)為“鄭玄撫刻本系統(tǒng)”與“陳玉父刻本系統(tǒng)”的區(qū)別之一是鄭本“明確標(biāo)出此書為徐陵所編，而不像活字本（案：談氏《＜玉臺新詠＞版本考》云：在劉先生所劃分的現(xiàn)存《玉臺新詠》版本的兩大系統(tǒng)中，一個是“陳玉父玉刻本系統(tǒng)”，以卷末附有陳玉父《后序》的趙均刻本、五云溪館活字本、馮班抄本為代表；此系統(tǒng)的現(xiàn)存其他各本實皆出于趙均刻本，可不致論。另一個就是嘉靖十九年的鄭玄撫刊本以及由此派生的各本所組成的“鄭玄撫刻本系統(tǒng)”。）——今存出于陳玉父寫本系統(tǒng)的唯一本子——那樣地僅引《郡齋讀書志》之說以交代編者”。很顯然，談氏所說的“原書”必為屬于“陳玉父刻本系統(tǒng)”的五云溪館活字本。

談氏認(rèn)為“原書”只有序中署徐陵之名，而書中無徐陵署名是徐陵為“此書作序者而非編者”的充分理由。筆者認(rèn)為這實在是出于對古典文獻(xiàn)常識的漠視。研究者只要隨意翻閱最為常見的古籍，就會發(fā)現(xiàn)這種現(xiàn)象在古抄本、古刻本中比比皆是，如述古堂影宋抄本《才調(diào)集》，前有《才調(diào)集敘》，署為：“蜀監(jiān)察御使韋穀集”，正文有十卷，皆不署編書者韋豰的名字，難道我們就可以推說這個集子的編者不是韋豰嗎？同理，明嘉靖十六年（1537）高郵張綎刊本《西昆酬唱集》、明嘉靖二十四年（1545）錢塘洪子美刊本《唐詩紀(jì)事》的序文都署有編者的姓名，而正文中又都不署，研究者難道也要一并將老賬新翻嗎？這種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不外乎兩種原因：一是抄錄者、勘刻者在序中已述編者，為了便簡，不再在正文中署編者姓名，后人再次抄、刻時便一依恒式，依樣畫葫蘆；二是書商出于射利目的，為節(jié)省版片、紙張、油墨而偷工減料使然。所以談氏所言《玉臺新詠序》署名為“徐陵撰”，正文中并無編者名的現(xiàn)象實在不足為證。

第三，談氏又以吳冠文《關(guān)于今本＜大唐新語＞的真?zhèn)螁栴}》(14)為據(jù)，指出“趙均所引用的《大唐新語》既已被證明為不可信據(jù)”。筆者通過考察，認(rèn)為今本《大唐新語》不是偽作，出自劉肅本《大唐新語》足以信據(jù)，詳見下文。

綜上，談氏既不能找到充分的理由從正面證明《玉臺新詠》出于陳朝“一位宮中妃子之手”，又不能反證此書非徐陵所撰，而獨(dú)獨(dú)拘泥于《玉臺新詠》正文無徐陵署名的怪圈、徘徊乎《玉臺新詠》對蕭綱不同稱謂的無關(guān)宏旨的論爭間，實乃隔靴搔癢，其論自然就不足為訓(xùn)了。

四 《玉臺新詠》的撰錄者是徐陵

在種種新論提出的同時，也有一些學(xué)者為傳統(tǒng)的徐陵撰錄說搖旗吶喊。

如劉躍進(jìn)先生在《玉臺新詠研究》中提出《藝文類聚》對《玉臺新詠》有記載，符合時間邏輯，因而此書當(dāng)為徐陵所編無疑：“徐陵死時，歐陽詢已經(jīng)成為青少年。這時的徐陵，官位文名均顯赫一時，可見歐陽詢對于徐陵的情況是不會弄錯的。因此，《玉臺新詠》為徐陵所編是信而有據(jù)的。”(13)

盡管如此，一個不爭的事實依然存在——諸多學(xué)者對徐陵撰錄說依然持否定或懷疑態(tài)度。根本原因還在于徐陵撰錄說中有諸多的疑點(diǎn)尚待解析。我們不妨對這些質(zhì)疑一一進(jìn)行解讀，以求對徐陵撰錄說的合理性提供比較充分的證據(jù)。

（一）對李康成語的解讀證明徐陵撰錄《玉臺新詠》可信

《郡齋讀書志》卷四下：

《玉臺新詠》十卷右陳徐陵纂。唐李康成云：昔陵在梁世，父子俱事東朝，特見優(yōu)遇。時承平好文，雅尚宮體，故采西漢以來詞人所著樂府艷詩以備諷覽，且為之序。

李康成對《玉臺新詠》的撰錄緣起說得甚為簡略，蓋引用他說，未作細(xì)錄。從前后對照來看，“故”字后面略去了“徐陵”，而“諷覽”前略去了“太子”（即蕭綱）。這與《大唐新語》所言徐陵奉蕭綱之命編撰《玉臺新詠》合，并無牴牾，足見徐陵撰錄《玉臺新詠》可信。

（二）今本《大唐新語》是不是偽書均不足以成為徐陵撰錄《玉臺新詠》與否之理由

日本學(xué)者岡村繁從《大唐新語》本身的可信度入手，對《大唐新語》關(guān)于《玉臺新詠》的記載提出質(zhì)疑：

《大唐新語》本身是在《玉臺新詠》編撰以后時隔近300年方才出現(xiàn)，并且它出自劉肅這樣的無名士人之手，其內(nèi)容又只是類似于小說般的瑣記雜錄。前引《公直篇》中的那段文字還不是記載唐代遺文舊事的正文，而僅僅是正文后面注解般的添加附記之文。……由此考查可見，完全憑信《大唐新語》卷三《公直第五》的記聞，以之為基本依據(jù)而議論《玉臺新詠》的編撰之事，這種研究在其論證的出發(fā)點(diǎn)上已經(jīng)有了根本性的謬誤。(15)

在此，我們不禁要問：因為劉肅是小人物、因為其生活年代距陳亡二百多年（岡村繁以為300年是錯誤的）就以為這則材料不可信嗎？而且，岡村繁認(rèn)為引用《大唐新語》對《玉臺新詠》成書的記載材料來證明《玉臺新詠》的“編撰之事”，“在其論證的出發(fā)點(diǎn)上已經(jīng)有了根本性的謬誤”。如果我們仔細(xì)分析，會發(fā)現(xiàn)岡村繁先生在這里有一個誤導(dǎo)——《大唐新語》作者是小人物、且其生活年代距陳亡時間又長，故《大唐新語》對于《玉臺新詠》成書的記載不可全信，因為不可全信，你就不能相信，其效果等于說這則材料全不可信，如果誰信了，就是“犯了根本性的謬誤”。其實，一個很簡單的道理是：不可完全定性的材料也可以作為參考，如果不能作為直接參考，至少可以與其他直接證據(jù)合在一起做一個間接的旁證。所以岡村繁的論述不具有說服力。

吳冠文《關(guān)于今本＜大唐新語＞的真?zhèn)螁栴}》以為唐劉肅《大唐新語》失傳，今本《大唐新語》是明人的偽作，所以今本《大唐新語》卷三《公直第五》記載的徐陵撰錄《玉臺新詠》事不可信。

私以為：今本《大唐新語》就算是明人偽作，但其必淵源有自，這么一大本書，明人不可能全部在里面說瘋話吧？退而言之，如何又能證明這則史料不可信？即便今本《大唐新語》真是劉肅撰寫的，這則材料亦有可能是他道聽途說而來；即便今本《大唐新語》是偽書，這則材料亦可能非常信實。因為這本書的真?zhèn)魏瓦@則史料本身之可信與否沒有任何因果邏輯關(guān)系。更何況吳冠文本人也承認(rèn)今天我們看到的這本《大唐新語》中有大量唐劉肅《大唐新語》中的材料。

要之，今本《大唐新語》對《玉臺新詠》成書的記載可不可信，實與今本《大唐新語》之真?zhèn)侮P(guān)系不大。研究者若要以考察今本《大唐新語》之真?zhèn)螢橥黄瓶趤碜C明這條有關(guān)《玉臺新詠》成書的材料為臆說，恰無異于南轅北轍。

（三）對《陳書》不言《玉臺新詠》而《隋書》、《藝文類聚》言及《玉臺新詠》的解讀及其他

首先來討論一下《陳書》不載徐陵撰錄《玉臺新詠》的原因。《陳書》的主要編撰者是姚察、姚思廉父子，而姚察和徐陵又是好朋友，既然是好朋友，那么為什么在徐陵的本傳中不把他撰錄《玉臺新詠》一事寫進(jìn)去呢？我們知道，現(xiàn)在的《陳書》格局主要是在姚思廉手里成型的，其時，姚察已經(jīng)作古有年。然姚察在此前對《陳書》的前面一些年代的史料也作過整理。不過，他對《陳書》的用力之處主要在刪節(jié)陸瓊之《陳書》，而陸瓊《陳書》成于陳太建初。檢《陳書》，姚思廉除了對昔日的老編委顧野王及其父姚察的著述記載甚詳（此蓋感激、尊敬之意。清趙翼《廿二史札記》于思廉對其父姚察之本傳記載過詳一事有專門論述）外，對他人之著述幾無詳述。蓋姚氏父子編撰《陳書》時，他們規(guī)范的體例本不重對傳主之著述進(jìn)行記載。《梁書》亦然，昭明太子本傳尚不載其著錄《文選》一事，則《陳書》徐陵本傳不載其撰錄《玉臺新詠》又何足為奇？而姚察又多刪而少補(bǔ)，到了姚思廉撰定《陳書》時，又一依乃父之體式，故成此書之貌。

其次，為什么《隋書》、《藝文類聚》偏偏有徐陵撰錄《玉臺新詠》的記載？歐陽詢原是江左人氏，他在陳朝時可能已見到過徐陵撰錄的《玉臺新詠》。如果這種假設(shè)不成立，還有一個重要理由是《藝文類聚》的編委中有裴鉅其人。史載隋破陳后，“晉王廣令矩與高颎收陳圖籍”。(16)則裴矩當(dāng)為隋朝較早目睹陳代國家圖書館藏書及民間藏書者。又裴矩于唐武德七年（624）受命編《藝文類聚》，貞觀元年（627）卒于位，前后計四年。同時，《藝文類聚》與《隋書》的編委多有交叉，歐陽詢本人就參與過這兩部書的編撰，所以《隋書·經(jīng)籍志》錄入《玉臺新詠》也在情理之中了。

綜上，以《陳書》沒有徐陵撰錄《玉臺新詠》的記載，從而對《隋書》、《藝文類聚》所記載的徐陵撰錄《玉臺新詠》之質(zhì)疑亦得以解決，《玉臺新詠》為徐陵撰錄當(dāng)信而有征。

或問：《藝文類聚》只言《玉臺新詠序》為徐陵撰，并沒有說《玉臺新詠》為徐陵撰，有什么理由可以證明《藝文類聚》也認(rèn)可了徐陵為《玉臺新詠》的撰錄者？

答曰：《隋書》與《藝文類聚》的編委班底基本相同，這是二書資源共享的一大前提，倘若《隋書·經(jīng)籍志》記錄了徐陵所編撰的其他文集，那么《藝文類聚》的編委豈有不知之理？第二，《藝文類聚》將詩文以類相分，當(dāng)然在其選入《玉臺新詠序》時不可能連帶將徐陵所撰的一部集子整體錄入，所以在《藝文類聚》卷五十五《集序》條中只能錄入《玉臺新詠序》，而不能把徐陵的其他詩文也一并錄入；第三，《藝文類聚》在選錄詩文時，不標(biāo)出處，這樣一來，即使當(dāng)時《藝文類聚》從《玉臺新詠》中摘錄了詩歌，所署名僅為詩文作者名，而看不到其來源于《玉臺新詠》的任何痕跡。

或問：既然《玉臺新詠》為徐陵撰錄，那么其父徐摛的詩歌為什么未入選？

答曰：《梁書》卷三十《徐摛傳》言因為朱異搖惑梁武帝，徐摛被貶作新安太守。理由不外乎徐摛喜好山池之美，所以梁武帝接受朱異建議，就讓徐摛做了新安太守，然則饒有城府的梁武帝豈能如此率爾便聽朱異之言？此中當(dāng)有個中隱情——徐摛被貶的根本原因還是和他大量寫作宮體艷詩有關(guān)。盡管梁武帝因為徐摛教太子寫宮體詩而“召摛加讓”，但是由于徐摛個人的才情超拔，反而因禍得福，頗受梁武帝青睞。而從長遠(yuǎn)來看，梁武帝畢竟又是一位有能力、頭腦清醒的政治家，他不可能因?qū)π鞊ぴ姼璧闹饔^喜好而放任徐摛在東宮與太子任意作宮體詩，終致太子貽誤前程，無所作為。所以梁武帝調(diào)徐摛作新安太守正是其用人的高明之處。聰明的徐摛對此自然心知肚明，所以，徐摛暮年，宮體詩或許成了他心頭一塊永遠(yuǎn)揮之不去的陰影。而徐陵又不能逆乃父之意，此蓋今本《玉臺新詠》無徐摛詩的根本原因。劉躍進(jìn)《玉臺新詠研究》認(rèn)為《玉臺新詠》不錄徐摛詩，可能是因為梁元帝蕭繹將國家圖書付之一炬，因而徐陵見不到其父的詩。然則徐摛詩今尚存五首，其中三首見載于《藝文類聚》，可見蕭繹焚書說不足為據(jù)；另，劉躍進(jìn)先生又以徐陵健忘為理由來解釋《玉臺新詠》不錄徐摛詩。而史載其健忘者為人，并不是詩歌，否則，徐陵詩歌中何以用典如流？故徐陵健忘本不足以成為其忘記乃父詩歌，以至于連一首都不記得的理由。

或問：今本《玉臺新詠》中作者署名既有“徐陵”、“徐孝穆”，也有“皇太子”“簡文帝”，當(dāng)作何解釋？

答曰：此蓋后人出于隨意性稱謂，或出于后人對作者的尊重，這種現(xiàn)象在抄刻本中比比皆是，不一而足。

①張蕾．《玉臺新詠》研究述要［Ｊ］．河北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哲社版），2004（2）：72。

②章培恒．《玉臺新詠》為張麗華所“撰錄”考［Ｊ］．文學(xué)評論，2004（2）：5－17。

③樊榮．《玉臺新詠》“撰錄”真相考辨——兼與章培恒先生商榷［Ｊ］．中州學(xué)刊，2004（6）：92－94。

④［宋］郭茂倩編撰，聶世美、倉陽卿校點(diǎn)．樂府詩集（卷四十七）［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528。

⑤胡大雷．《玉臺新詠》為梁元帝徐妃所“撰錄”考［Ｊ］．文學(xué)評論，2005（2）：52－56。

⑥詹锳．《玉臺新詠》三論［Ａ］．《語言文學(xué)與心理學(xué)論集》［Ｃ］．濟(jì)南：齊魯書社，1989：21。

⑦魯迅撰，吳中杰導(dǎo)讀．十四年的“讀經(jīng)”［Ａ］．魏晉風(fēng)度及其他［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66。

⑧［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七）［Ｍ］．《十三經(jīng)注疏》本［Ｍ］．北京：中華書局，1980：687。

⑨［唐］李延壽撰．南史［Ｍ］．北京：中華書局，1983：341－342、1344－1345。

⑩談蓓芳．《玉臺新詠》版本考論［Ｊ］．復(fù)旦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2004（4）：2―16。

(11)［清］嚴(yán)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四冊）［Ｍ］．北京：中華書局，1999。

(12)［唐］姚思廉撰．陳書［Ｍ］．北京：中華書局，1997：119。

(13躍進(jìn)．《玉臺新詠》版本考異［Ａ］、《玉臺新詠》原貌考索［Ａ］．《玉臺新詠》研究［Ｃ］．北京：中華書局，2000：42，90。

(14)吳冠文．關(guān)于今本《大唐新語》的真?zhèn)螁栴}［Ｊ］．復(fù)旦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2004（1）：22－29。

(15)［日］岡村繁，陸曉光譯．《文選》與《玉臺新詠》［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16)［唐］魏征等撰．隋書［Ｍ］．北京：中華書局，1982：1577。

（責(zé)任編輯 吳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