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阿來的長篇新作《隨風飄散》,延續了以往作品的詩性因素和邊緣化敘事,以及對于一種美麗的事物逐漸走向消亡的挽歌情調,在民族變遷的歷史中透視個體和人類的宿命。但更為重要的是,在挽歌的背后,浸潤了作者對個體命運和歷史變遷中詩性、神性逐漸消失的焦慮,以及當邊緣處的生活不斷被主流生活入侵時,人性和族群精神的深度重構,并試圖重建對歷史、人生、民族命運的獨特思考。他守護和呼喚的不僅是他的族群的而且是整個人類生存的神性和詩意。
關鍵詞:邊緣; 詩性; 個體承擔; 族群精神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式碼 A
阿來的長篇新作《隨風飄散》,是距《塵埃落定》后作者關于一個村莊歷史的系列長篇中的一部。相對于此前的創作,《隨風飄散》延續了以往作品的詩性因素和邊緣化敘事,以及對于一種美麗的事物逐漸走向消亡的挽歌情調,在民族變遷的歷史中透視個體和人類的宿命。但《隨風飄散》在挽歌的背后,卻浸潤了作者對個體命運和歷史變遷中詩性逐漸消失的焦慮,以及當邊緣處的生活不斷被主流生活入侵時,人性的深度重構和村落歷史中神性的逐漸消亡。
一邊緣處的個體承擔
小說的主人公格拉和母親桑丹是生活在機村的邊緣人,他們作為外來人進入了機村的生活,母親因為瘋瘋癲癲不事勞動和不拒絕男人而受到機村人的歧視,而私生子格拉在機村更是一個處于邊緣的小人物,他孤單、落寞,但他的心靈卻純潔而高貴,在他的內心深處閃爍著詩意的光彩。格拉唯一的朋友兔子雖然出生在機村倍受尊重的還俗僧人恩波家,但他從出生起就是一個瘦弱、象玻璃樣易碎的小孩。這個在潔凈的雪天里降臨的孩子,雖然神靈一樣的透明和圣潔,得到全家人的愛和呵護,但最終也隨風飄散,沒有留下一點痕跡。作者把故事放回到1958年前后的一個邊緣的藏族小村落,可歷史的洪流如滾滾潮水也侵入了這種邊緣的生活,在那個瘋狂迷亂的時代來臨前,單純明亮的孩子兔子和格拉先后死去。生活中的神性和詩意在不斷隨風飄散,但在生活的最深層,個體卻在堅韌而孤獨地承擔屬于自己的命運。
阿來說過:“一個時代結束就淘汰掉一大批人,即使是最優秀的人,我不忍讓他再活下去。他自己也明白他應該死去了,這就是宿命。”①格拉大約是不能用“最優秀”來評判的個體,可這個純潔的孩子,是逐漸變得污濁的世界里仍在掙扎的邊緣個體。他渴望愛和溫暖,可愛和溫暖卻離他如此遙遠。因此,格拉的脆弱和敏感,他在機村的邊緣性存在,使他在看待這個世界時保持了一種別樣的視角,然而,他又是不自知的,他對世界和生命的感悟是一種簡單、質樸的對生活本身的回應,這種邊緣性的感悟反而獲得了某種本質性。他在機村社會學意義上的邊緣性,注定了他在精神上也永遠是一個孤單的流浪者,他的悲傷在機村是不可能得到回應的。在他幼小的心靈里,仍然是“生活在別處”,在物理意義上他是機村的異鄉人,他恨自己的母親,遠山遠水的不知從什么地方來,把他生在這個冷漠的村莊,在他的冥想里,他的故鄉應該是:“人們的表情和藹生動,就象春暖花開一樣”。在那里,母親桑丹不再是那個傻乎乎、沒心沒肺的女人,而是“花海中央站著他公主一樣高貴、艷麗的裙裾飄飛,目光象湖水一樣幽深的母親桑丹”。因此,機村對格拉來說也是精神上的異鄉,他不斷在想象里重構著自己的來處和去處,重構著他心靈的孤單和高貴,不被世俗生活所淹沒的詩性懷想。在這種意義上,阿來在《隨風飄散》中塑造的少年格拉作為一個獨特的個體,不僅成為了藏文化里詩意和神性的象征,更成為某種意義上人類的神性存在的象征,他的存在和飄然而去,帶著人類不甘沉淪的情感直達天庭。
格拉和兔子的交往是連接小說敘事的主要元素,在小說中,兔子也是邊緣的,他的邊緣性來自于身體的極度孱弱和精神的潔凈,這也是他所以能成為格拉唯一的朋友的理由。兔子的出生和死亡都是極具象征意味的:“這年第一場雪下來的時期,兔子就出生了。這消息就象雪一樣清新潔凈。”而在人們對村里神性的白樺林開斧的第一天,兔子離開了人世。在那個變動不居的時代,兔子代表的是一種純真、脆弱,但這種“善良、脆弱、敏感而不居于人間的”頗有神性的生存方式終于經不起生活主潮的震蕩,他終要死去,當他幼小的身軀在烈火中隨風飄散時,這片土地上的神性和詩意也日漸遠去。那個幼小的、瘦弱的跟在格拉身后的兔子成為格拉生命中最溫暖的存在,生活是粗糙的,但因為有了兔子弟弟的信任和友情,格拉感受到這種細膩得不可思議的東西對他幼小的心靈的震動。這兩個純真的少年,雖然分別來自機村社會最低賤和最高貴的兩個家庭,但他們最為干凈的內心深處,卻呈現出相同的心靈景觀。可這種純凈的友誼,就如同在日漸渾濁的世事里天宇的一絲陽光也不斷被烏云遮擋。當兔子昏迷不醒時,全機村的人們甚至都認為是格拉白天帶他在水草豐美的地方被花妖魅住了,機村人以他們的方式懲罰了格拉,格拉和母親因此走上了流浪的道路。當格拉和母親歷盡幾年的漂泊又重新回到機村時,在短暫的安寧后又遭遇另一場更大的災難,兔子被鞭炮炸傷了,而當時根本就不在場的格拉被眾口一詞的指認為兇手,而受到全村人的蔑視和詛咒。也許遠離這個污濁的世界的唯一方式就是死亡。如果說在《隨風飄散》中,死亡的詩意成為對灰暗生活的最終抵抗,那么阿來對于他的民族神性的喪失是如此的沉痛,他滿懷著悲憫回溯著那個時代,那個被生活的暗流所沖刷的年代個體對神性命運的獨自承擔,這種承擔雖然微弱但堅韌,成為詩意喪失的年代里最后的挽歌。
格拉沒心沒肺的母親桑丹,傳說曾是貴族的千金,也許在一個人心日漸蒙塵的日子里,這是桑丹活下去的最好方式,一個清楚明白、內心高貴而美麗的靈魂注定會蒙難和消亡。額席江奶奶的話在機村也是邊緣的,因為“她跟工作組講得不一樣,跟報紙上講得不一樣,跟收音機里講的不一樣,”作者把敘事的背景放在了風起云涌的1958年,但奶奶似乎仍是一個生活于舊時代的人,在生活的潮水流過時,她仍然保持了一份神性的自知與愛。她自始至終都善待格拉母子,當她看著生活中的溫暖和愛日趨消失,而仇恨和冷漠日趨繁衍時,額席江奶奶也從容地離開了人世。
在《隨風飄散》中,正是這些處于生活邊緣的小人物堅韌地穿越了歷史的屏蔽而透出神性的光芒,可在民族歷史的大變遷中,個體命運在大的時代震蕩下是那么的美麗而纖弱。當歷史理性以不可抗拒的方式改變著生活的原有邏輯時,生命的詩意存在成為一種寓言結構,這種寓言卻無力重構歷史話語,而成為在歷史理性踐踏下的碎片而隨風飄散。阿來寫出了這種詩意喪失過程中的困惑和掙扎,這些處于被歷史忽略了的邊緣人對個體命運的孤獨承擔,對心靈神性的苦苦守望。阿來是民族生活的歌者和苦吟詩人,他以邊緣的小人物面對世俗生活的心靈抗爭的詩意,深情撫摸著被歷史理性所戕害的孤獨個體。
二 族群精神的變遷與重構
阿來在《隨風飄散》中試圖還原一個村落的歷史,一個藏族的小村落在激蕩的歷史進程中的民族歷史和文化變遷。藏民族和藏文化在文化群落里是一種神秘的邊緣化存在,當然這種神秘是作為一種文化的他者眼光而存在的。阿來作為一個用漢語寫作的藏族人,一個在藏民族的民間文化和漢文化教育,陶下的作家,當他再一次回望故土家園時,自然也獲得了一種獨特的眼光。在談到《塵埃落定》時,阿來曾說:“我想寫出的是令我神往的浪漫過去,與今天正在發生的變化。特別是這片土地上的民族從正在發生的變化中得到了什么和失去了什么?”②在《隨風飄散》中,阿來其實延續了他的這種寫作策略和詩性表達,深入藏民族的族群記憶,追溯主流文化和文明如何一步步改變著人民的生活和民族的習性,神性的民族文化精神與外來文化的沖撞中的歷史宿命。歷史理性對神性話語的重構,使對神祗的召喚在那片土地上成為遙遠的回響。在暗流激蕩的時代之潮的裹挾下,一個民族如何進行自己的身份認同,如何選擇文化的歸宿,阿來以一個用漢語寫作的藏族作家的身份進行了獨特的文化思考。
機村的邊緣史的建構始終與格拉的成長互為依托。雖然格拉母子處于機村主流社會的最邊緣處,但對于這對從異地流浪而來的母子,機村曾表現出了寬容和善良。格拉到磨房去,任隨一家推磨的人家都會施舍給他一點糍粑,桑丹雖然不參加勞動,可生產隊還是會分給他們母子一些基本的糧食,這是一個民族最根底的善良和美德。阿來寫出了他所屬的藏民族的質樸和善良,但隨著歷史的行進和生活的變遷,外來的文化也不斷侵入的過程中,民族的精神底色里卻攙雜了許多勢力的因素。在兔子受驚嚇的那個夜晚,那是個平寧而美麗的夜晚,但一向平靜的機村卻瘋狂了,于是,“在這個破除迷信的年代,所有被破除的東西,卻在這個月光皎潔的夜晚復活了”,機村人瘋狂的行為深深地傷害了格拉母子。而當格拉母子因此而不得不離開機村而到處流浪時,全村人又由衷地感到了愧疚和自責,所以當格拉母子重返機村時,幾乎成了一個朝圣一樣的日子,整個村子都沉浸在一種贖罪的氛圍里,“在這個變動不居的年代里,這樣直抵人的內心,在人內心深處,發出些特別聲響的靜謐真是好多年沒有了。”可見,在喧囂的生活底層,在生活的潛流里,仍有著感動人的族群的淳樸、善良,格拉和桑丹歸來的一幕于是具有了神性的色彩,人們沐浴在神性的光輝下,內心安寧而感動。
但外來的文明在不斷入侵機村的生活時,一些質樸的東西在慢慢改變。廟被拆毀,佛像被拉倒,僧人被迫還俗,但“佛像倒下就倒下了,山崩地裂的事并沒有發生”。可世俗的生活卻在一天天生長。就如對美麗的判斷也隨生活的變遷而改變,如果在解放前,兔子的母親勒爾金初纖弱狐媚的美麗是被機村奉為超凡脫俗的,但在擔心填不飽肚子的年代,在機村占統治地位的是一種健壯的美。而兔子父親,英俊孔武的還俗和尚恩波在花粉飛濺、陽光閃爍的麥田里穿過時,世俗的美戰勝了神性的美。可當神性隨風飄散時,世俗生活卻因此而藏污納垢。雖然格拉母子在機村象兩面鏡子,大家在鏡子都照見相互的毛病,但因為有這兩個人的存在,又使機村人顯示出自己的高貴,可見,在神靈遠遁的土地上,人性深處的悲憫是如此虛弱。阿來由此透視出不只是藏民族在神性遠去后的人性,而且這種人性的悖論也是屬于人存在本身,這種對靈魂的探詢是頗具穿透力的。
在《隨風飄散》中,宗教與文明之間,藏民族的民族文化和外來的主流文明之間,在表面上達成一致的潛層存在著深刻的裂隙。當宗教對人的約束日漸消散時,現代文明并未完全主宰人們的思維方式,這種沖撞“表面其實很大地喧嘩,下面卻沉沒著自行其是”,人們在現代文明不斷地的沖擊前變得人心渾濁。但阿來并未因此而否定現代文明,因為強大的歷史理性無法規避,小說寫出在文明沖擊下的人心的掙扎和幻滅則顯得意韻豐盈。就如機村歷史上的公路年并沒有給村民帶來期待的幸福,他們雖認為這也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可公路修通了,大批的木材被伐去,人們的生活比過去多了更多的勞苦,在冬日里仍辛苦的勞作。白樺林被砍去了,在人們慶祝汽車到來的鞭炮聲里,透明、單純的兔子被炸傷了。在神性的意義上,文明帶來的似乎只有毀滅,在現代文明的強大力量下,古老的傳統不堪一擊。而這種傳統的美麗精致的事物的消亡,甚至不是以挽歌情調出現,而是新一代的暴力喧囂為背景的。死亡并沒有帶來靜穆和寬恕,而是愛與悲憫隱遁,仇恨和懷疑增長。當兔子要離開人世時,那群孩子仍惡意地傷害著格拉,站在自己門前的成年人對眼前的事卻熟視無睹。在一群本該天真快樂的孩子集體實行的暴行前,人性的荒蕪在一天天蔓延。阿來在《隨風飄散》中,是以悲憫的目光注視著他的族群的精神變遷,沉靜卻痛心。
在《隨風飄散》中,廣場也成了一種象征和儀式,廣場可視為一個民族習性的演練場,成為一種民族性格的象征。格拉因住在廣場邊上而頗具某種象征性,在精神上他是高貴的,但在現實里他卻是邊緣的。人們以他們母子的生活為參照,廣場成為溫情與暴力的舞臺,成為一個民族根底里的淳樸和善良,以及生活中的神性和詩意不斷隨風飄散的象征物。當格拉母子被迫離開機村到處去流浪,在每月里廣場上喝酒的日子,男人們對恩波的指責和格拉歸來時廣場的安寧祥和,成為藏民族生命里最閃光的精神品質。但對小格拉在月夜的暴力和最后的鞭炮事件,也發生在這個空間里,見證了一個民族的精神變遷。因此,在廣場這樣的空間里,時間的暴力在不斷摧毀著生活中的質樸和溫情。阿來曾說過:“在一種形態到另一種形態的過渡期,社會總顯得卑俗;從一種文明過度到另一種文明,人心委瑣而渾然。”③
在《隨風飄散》中,阿來借幾個處于邊緣的小人物的命運,寫出了一個村落的精神變遷。他以單純、透明的抒情風格使我們感性的靠近了一部村落的歷史,一群孤獨的個體存在,重建對歷史、對人生、對民族命運的獨特思考。顯然,阿來對民族精神和人性神性的反思是游移的,他傷感于在歷史的行進中神性的喪失,而對于民族文化和個體生存的悖論缺乏現代建構。
阿來曾經說過,“文學從來就是這樣——用特殊來表達普遍,講的是一個人的命運,但往往影射的是一大群人的命運,講的是一個民族的遭遇,但放眼整個世界,不同的民族在不同的發展階段有類似的遭遇。”④《隨風飄散》在這種意義上,也是一部個體命運和族群的寓言,在歷史理性不可抗拒的規約下,古典牧歌的生活方式和單純透明的詩性存在必然會受到傷害。這不只是格拉和兔子的悲劇,也不只是機村這個藏族村落的宿命,它幾乎成為整個人類的文化宿命。當一種文化遭遇另一種文化,當現代生活入侵古老的傳統社會,注定會有一些美麗的東西隨風飄散。阿來以他詩性的思考透視了一種社會嬗變中的新的生存景觀,并以悲憫的目光注視著他的族人的精神變遷。在這個意義上,也呈示出阿來做為一個接受漢文化教育和用漢語寫作的藏族作家獨異的姿態,他守護和呼喚的不僅是他的族群的而且是整個人類生存的神性和詩意。
①易文翔、阿來:《寫作忠實于內心的表達》,《小說評論》,2005年第5 期。
②阿來:《自述》,《小說月報》,2004年第5期。
③阿來:《時代的創造與賦予》,《四川文學》,1991年第3期。
④易文翔、阿來:《寫作忠實于內心的表達》,《小說評論》,2005年第 5 期。
(責任編輯李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