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明末東林書院因與政治的牽連而聞名,故以往多從政治史的角度加以研究,較少立足于書院本身,關注其興衰軌跡。若以東林講會為線索縱向分析書院的發展趨勢,比較書院外部形勢的變化和書院因之做出的反應,將發現政治性的“東林”概念與東林書院相互關聯卻又日漸分離,與此同時,特別是在書院發展進退維谷之際,東林講會更趨學術化,這兩種趨勢有其特定的內涵。
關鍵詞:東林書院; 東林講會; 學術化
中圖分類號:K248.305 文獻標識碼:A
宋楊時所倡的東林書院于明末為顧憲成、高攀龍等人籌資修復,盡管書院修復于萬歷三十二年,全毀于天啟六年,興廢之間不過二十余載,卻引起時人及后人的廣泛關注,在討論東林黨、東林學派等課題時均有涉及,且頗多爭議。① 值得注意的是以往多從社會政治角度分析“東林”,對東林書院本身的研究則尚余一定的空間。以東林人參與講會的具體狀況為例,若進一步細化研究,有一系列問題需要反思,如:講會盛則盛矣,未曾有波動嗎?東林書院是由弱勢漸至興盛,在鼎盛時期突遭禁毀嗎?還是幾伏幾起?抑或從創建開始就是一部衰落史?又是什么導致了這種發展曲線?書院與外部局勢之間如何互動?東林書院的興衰表象含有豐富的信息量。
一 漸趨萎縮的東林講會
與私人書院初興之時不同,東林書院創建之時即明中后期,書院講會已相當成熟。盡管之前明末已三毀書院,距其較近的一次萬歷三年的張居正禁毀書院還頗為嚴苛,規模也較前兩次為大。張居正在世之時,書院講學確有一時的沉寂,但暫時的沉默很多時候意味著最終的爆發。書院講學實已深得人心,一旦禁令稍有放松,書院得以修復,應和者一呼百應。萬歷二十七年時僅顧憲成所知的鄰近地區辟壇講學之人已為數不少。“是時鄉郡諸君子以講學為事者宜興安節吳公達可、武進啟新錢公一本,暨薛公玄臺輩數人,于其一也,名孔兼,金壇人。”②加之顧、高二人在創書院之前已多次自行組織或參與友人組織的講會,與各地學人頗為熟識,聲名已起。所以可以說東林書院作為明代最后一次書院講學高潮的領軍勢力,它從修復伊始就是興盛的。
東林的首次大會會期為萬歷三十二年十月初九日始至十一日,“上自京口,下至浙江以西,同志畢集,相與講德、論學,雍容一堂……遠近紳士及邑之父老子弟或更端而請,或環聚而觀,一時相傳為吳中自古以來未有之盛。”③ 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由于難覓一客觀標準來準確衡量書院的發展狀況。慮及東林講會的規模與召開頻率的變化以及東林主講人受邀外出或各地學人慕名而來講學交流的狀況,或可大致反映起伏狀態,故后文皆以此為線索)據顧憲成、高攀龍兩人的年譜加以綜合,則可得此后七年間東林領袖的主要行蹤、活動如下:
萬歷三十三年九月,會東林。
萬歷三十四年顧憲成五月會講虞山書院。八月,會東林。高攀龍講學東林,讀書水居。同顧涇陽先生會于虞山書院。
萬歷三十五年九月,會東林。
萬歷三十六年正月,顧憲成作《仁文商語》。二月,游云間,赴正學諸會。三月,赴虞山。八月,會東林。十月,作《經正堂商語》。秋,史際明在講席。與吳諸公言大會不宜獨煩東林,于是定麗澤約,每歲常潤輪舉,春以為期。而經正、明道、志矩次第及焉。高攀龍赴昆陵經正堂會。
萬歷三十七年,顧憲成二月作《經正堂商語二》。九月,會東林。高攀龍赴金沙志矩堂、昆陵經正堂會。
萬歷三十八年,顧憲成八月會東林。十月,赴經正之會。高攀龍六月講學焦山。赴嘉禾天心書院會。
萬歷三十九年,顧憲成三月作《志矩堂商語》。八月,會東林。九月,偕諸君子會經正堂,再會取斯堂。高攀龍三月講學于金沙志矩堂。四月,講學于荊溪明道書院。秋赴昆陵經正堂。
萬歷四十年,顧憲成三月,會陽羨。五月,月望會講東林者三日。
從以上記錄可知,至少到萬歷四十年,東林大會從未間斷,學人交流講學頻繁,與相近的書院講堂互相扶持,形成一定的書院網絡,東林書院的講會活動總體處于高潮期。武林胡嘉胤把萬歷三十七年的東林大會描述為“東南領袖,風起四方,真千古一事矣。”④ 此時東林書院作為學術講壇的影響已遍布東南,波及四方。
但與此同時,外界風浪開始向東林書院涌來,講會一開始,書院中人就被認為與政治有涉。萬歷三十三年的京察,三十五年的!擇內閣首輔事件,都被猜疑有東林有關人士參與,而三十六年詔起顧憲成為南京光祿寺卿時,朝中已有昆黨、宣黨專攻東林。盡管東林中人不愿陷入政治紛爭,卻身不由己,是非愈演愈烈。萬歷三十七年五月明明東林中人實在書院講學而非在朝為官,人們卻評論說:“時王圖為吏部左侍郎,北察凡非東林者必去;史繼偕為南京吏部侍郎,南察非東林者必留。”⑤ 這時東林的內涵已超越東林書院的源義,危機暗伏。
及至三十八年二月恰逢與顧憲成私交甚佳的淮撫李三才“屢推總院”。反對者交相攻擊,顧憲成寫信為李三才辯護,信件被公之于眾,朝野喧然。陳鼎對此看的很清楚:“自涇陽先生救淮撫之書出,而東林禍萌。”⑥與此同時“東林”的聲名倒是越來越大,據年譜記載,當時“海內稱公(顧憲成)曰東林。近而同鄉諸賢,遠而吉水、高邑。及一時守正忤權、建言抗節者概籍之曰東林人。而聞聲附和之流亦皆自負以為我東林人也。”⑦換言之,正當東林書院、東林講會興盛之時,另一名不副實的“東林”概念悄然崛起。顧憲成對此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萬歷三十九年是多事之秋。當時“大計京官,丕揚主察……當是時,宣、浙結黨相攻東林者,有必不并立之勢。”⑧ 結果是攻擊“東林”者頗占上風。更不幸的是攻擊對象由名不副實的“東林”蔓延至東林書院,掌京幾道浙江道御使徐兆魁五月初上疏誹謗顧憲成與東林書院時說:“會講中必雜以時事,講畢立即刊為講章,傳布遠近。講章內各邑之行事有與之左者,必速改圖其令乃得安,不然淮府與別院訾聲矣!”⑨ 東林書院既已被認為遙執朝政,厄運隨之而來。這一年對東林書院的影響深遠,所以丁慎所為顧憲成作傳時評論道:“東林自丁未以前譽滿天下,庚辛而后舉國騷動,以為阱于域中。”⑩ 到萬歷四十年,又有“學使熊廷弼方肆其毒于東林”,顧憲成在這一年五月十八日,“病暑,返涇上”(11)。不久,郁郁而終。東林的鼎盛時期隨之而去。
顧憲成死后,東林講席由高攀龍主持。雖然“海內士大夫識與不識稱高顧無異,詞名更出憲成上。”(12)但此后八年已有相對蕭條之感。參考高氏年譜,可知其間大致事務如下:
萬歷四十一年三月,講學于金沙志矩堂。九月,游武林,韜光山中靜坐。十一月,延錢啟新先生講《易》東林。
萬歷四十二年二月,舉行同善會,赴荊溪明道書院會。公閉關水居,朔望東林小會止同邑同志數人。八月大會廢而不舉。
萬歷四十三年朔望會講東林。赴昆陵經正堂會。
萬歷四十五年八月,家居讀書靜坐之所。赴荊溪明道書院會。
萬歷四十八年一月,先生方講學東林,兇問至,為之輟講。
東林講會斷斷續續,規模有縮小的趨勢,外出講學尚存記錄,友人主動來訪基本無跡可尋。這種低調固然與高氏個人心性有一定關聯,但從客觀上看也是有理由及必須的,因為與此同時,攻“東林”者也在虎視眈眈。
萬歷四十一年,御使劉延元劾光祿寺少卿于玉立依附“東林”,此后言東林為門戶之始者接踵而至,同年十月,禮科給事中亓詩教言:“今日之爭,始于開戶,門戶始于東林,東林倡于顧憲成。邢部郎中于玉立附焉。”(13) 御史田一甲也上言門戶所起,指斥“東林”結黨:“李三才、王元翰一入其黨而貪可為廉,黃克纘、史繼偕不入其黨而賢可為不肖。在南最煽者,于玉立、吳正志、丁元薦也;在北,王圖、史記事、胡忻也。”(14)聲勢之大使得高攀龍改變了訪友計劃。原本高氏擬赴新安吳百昌中翰講學之約,有人勸誡道:“今東林舉世側目,新安又多富室,恐為忌者所藉口,宜勿往。”(15) 高氏遂轉而至武林韜光山中靜坐。萬歷四十二年,又逢朝中有張差梃擊一事,加之“適方從哲當國,群小比鄭戚,日以攻東林為事。”書院講會受到沖擊,“諸賢宦游吳下者多引嫌至不通往來。”(16) 繼之而至的萬歷四十三年,東林書院的學術聲名也遭到污蔑。戶科給事中官應震宣稱“東林強半理學,強半虛名。” 到了萬歷四十五年,“京察鄭繼之主之,則盡攻東林者矣。”(17) 這一年在高氏的年譜中找不到一毫東林書院其他活動的蹤影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萬歷四十八年三月,詔起高攀龍為光祿丞,這是東林書院的又一轉折點。之后由吳桂森主持東林講席,據說也頗興盛,“當是時,群賢蔚起,朝野蒸蒸。先生代景逸先生司其壇坫。而景逸在都中以政暇講學于首善書院,三千里外遙相應和。一時大儒如少墟馮先生、南皋鄒先生輩聞東林有先生,群然向往,脈脈神交。已而,景逸先生請告歸,見講堂四座春風,喜吾道有人。”(18) 但高攀龍欣喜的話語是可做推敲的,此時高氏對東林書院的冀望已經與初修復之時大不相同,“吾道”能得以延續就使其滿足。而東林書院此時似是強弩之末,回光返照般的“四座春風”與顧、高二人共主講壇時的盛況也不可同日而語。何況京城又有首善書院的興起。盡管首善書院被人們視為“東林分院”,以為它壯大了東林書院的聲勢,但它的存在實際導致了無錫東林書院本身聲名及講學人員的分流,對參與東林講學活動的人員數量、講會規模有必然的影響。更重要的是它進一步刺激了敵對勢力對講學的憎惡,這也就是加速了對東林書院的禁毀。
首善書院是鄒元標、馮少墟設立的,始于天啟二年十一月,至天啟四年六月罷講,成毀俱在天啟年間。它的存在時間與地點決定了它較之東林書院的歷程更富于戲劇性。據高攀龍的年譜記載,他在天啟二年五月于政事之暇講學首善書院,(19)其后,有會必往。高氏與鄒、馮等人兼顧講學與從政的做法立即招來非議。同年九月,就有兵科給事中朱童蒙“疏劾都御使鄒元標、副都御使周從吾建壇講學、醵金立院之非。”(20)華允誠對朱童蒙此舉目的的理解是:“顯詆指意歸重東林,欲天下以講學為戒。”(21)情勢之緊急使高攀龍不得不作《論學揭》以明是非,但鄒元標、馮從吾二人最終還是由此而去位。高攀龍辭位不獲允,暫乞差歸,天啟三年四月抵達無錫,復尋東林之社。歸東林書院講學只是一個小插曲,鄒、馮雖去,眾正盈朝的局面還未完全消逝,次年七月,高氏被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這一年有楊漣上書論魏忠賢二十四條大罪,加上高攀龍糾劾魏忠賢義子御使崔呈秀的貪污之罪,魏黨對“東林”的仇恨急劇升溫,災難移向書院。天啟五年正月,魏黨成員李魯生指責書院“假道學不如真節義”,撤去匾額。四月,貴州道試御使周維持建議“將黨人舊日凡有倡建書院,不論省直州縣,立時改毀。”(22)七月,四川道御使倪文煥再加催逼,首善書院首先遭毀。而八月巡視中城兵馬司御使張訥,上奏請毀全國書院,他說:“東林書院乃李三才科斂東西財賦而為之修建。孫慎行、高攀龍輩窟穴其中,肆行淫穢。辛酉鄉闈,賄買舉人。以洪范七字暗通關節,而顧、高弟子并列賢書。”(23)把東林書院描述得面目全非。此奏折正中魏忠賢下懷,立即矯詔下旨拆毀東林、關中、江右、徽州(紫陽)一切書院,東林書院未能幸免于難。
總體而言,東林書院最初的聲名是源于東林講學的成功,但由于顧憲成的不慎上書,加上朝中派系紛爭使得“東林”二字的大眾含義與書院逐漸脫離,而與政治糾纏不清。“東林”二字的涵蓋面越來越大,知名度越來越高,離東林書院的真實面貌就越來越遠。“東林”日漸在朝野內外掀起軒然大波聲名日旺的過程,基本也是東林書院領導者心理上退讓低調講學交流活動逐步低靡的過程。可惜對“東林”的攻擊卻由針對與“東林”相關的人,轉而指向東林書院、東林講會。如果略去其間紛繁復雜的政治事件,可以得出的結論是:一個近乎虛構的“東林”招致了現實中東林書院的毀滅。
二漸趨學術化的東林講會
伴隨著東林書院的漸趨萎縮的形勢,其愈漸純學術化的傾向是值得注意的。這個論斷肯定是具有爭議性的。因為無可否認,雖然后來隨著局勢的變化,東林人不得不謹言慎行、純然論學,初期的東林講會中卻多有涉及是非之辨,君子小人之辨,這也是當時攻擊者著重加以發揮,引以為“遙執朝政”之處。如:“君子所作所為直要通得天下人才行得。不然若守定己之獨見而不能通之于天下,雖是真心為國、為天下也行不去。”(24) “事之不可救藥者,在小人不自知其為小人,專認君子為小人。其始也,失于上無教化;其終也,失于上無用舍。”(25)等等。當然,對這些言論的評定可以是別有用心的“訾國事”,也可以是文人學士的閑議是非,即便從攻擊書院講學者的言詞中亦能說明其模棱兩可性:御史倪文煥上疏詆毀首善書院時,抓不出他們議政的真憑實據,他強調的理由是書院“聚不三不四之人,說不痛不癢之話,作不深不淺之揖,啖不冷不熱之餅。”(26) 而顧憲成在這方面的解釋則是:“吾輩持濂洛關閩之清議,不持顧廚俊及之清議也。”(27) 為東林人的言論做了一個界定。所以岡田武彥總結道:“就東林來說,為學的根本可以說首先是明辨是非。而且重要的是,他們以求是非的內在過程為要,并且深深沉潛于理之靜這一點上。所以,他們沒有遵從求心理渾然的陸王心學,而是遵從在心之體即內在的性中求理的朱子學。”(28) 也就是說他們力辨是非,明分君子、小人,并非意在隱射時政,而是為了促使人們修煉自身。
東林書院中學人之間言談的主體實是學術。以書院領袖為例,高攀龍在為顧憲成所作的傳中評價道:“先生辟東林雅舍,偕同志講明性善之旨,以濂溪無欲為宗,表里始終皭然不滓。”(29) 總結了顧憲成在書院中以從事學術為主旨的實踐活動。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當魏大中從高攀龍游,高氏“即以正學相勸勉。”(30) 畢竟讀書論學是“書院”一詞的題中應有之意。
或許有人以為東林講會若只有學術性特征難以獲得眾多聽眾、成為明代后期四大書院之首,這似乎是錯覺。正如黃仁宇所說:“在明末,正統儒家道德價值具有的吸引力比我們可能或樂意了解的要大的多。”(31) 人們紛至沓來很有可能為的純粹就是求學得道。方學漸便是如此,萬歷三十九年,他以七十二歲高齡放舟東下抵達東林書院,“務尋學脈之所在。”(32) 陳潛夫亦是“聞諸君子于無錫東林講程朱之道,乃泛舟問學焉。”(33) 此類實例不勝枚舉。
不管是就提高個人修為而言,還是就擴大群體影響力而論,東林書院的學術化講會是頗有成效的。如朱默石經第一次聞聽東林講學之后,歷七年再赴東林,“其于學益孜孜焉。曰:‘吾老矣,吾求所為吾之歸宿者,印之四方庶不謬乎?’”(34) 且許多學人以不能與東林講習為憾事。萬燝因不能親臨求學,“嘗遺書使(劉)鐸之東林會講。曰:‘我以京宦羈縻,不得與此斯文之盛。足下咫尺梁溪,可坐失機會耶?人生于世不聞至道,枉讀書。置身科第如入寶山,空手而還,人莫不笑之也。’”(35) 更有朱平涵因不能赴萬歷三十八年的東林大會而寫信道:“大會尚未能赴。至期三日,當齋心以神往之,即如面承一般。” 可見“一時諸君子向往真切若此。”(36)
此外,東林書院講學的效應還表現為曾與講席者在從政后的不忘講習及為政善績。如華允謀任寶應縣教諭時,“日與二三同志研求性命之學,心誠口苦,聞者悚然。”周懷魯“與顧憲成、高攀龍為石交。每事咨詢,以是,善政滿江左。”有人還歸納道:“自天啟以迄,崇禎之末,其間忠節之士接踵而出,不可謂非講學之力也。”(37) 但這些只是東林講學的間接效應,并不能由此加以推導,進而質疑書院講學的學術性。
不少因步入政途而為人所知者,在書院求學時是純然論學的。如:
沈云祚,字予凌,太倉人。幼穎悟絕倫。弱冠即同其父謁高攀龍于東林,求程朱正學,得主靜、主敬之理而歸。輒以圣賢自勵。
許文歧,字我西,仁和人。幼聰穎,敏文章。弱冠偕其伯父赴東林會講,即有省曰:“讀書以利祿為者,非夫也。當向圣賢路上行乃可。”(38)
就算是正在為官之人,于政暇至東林書院參與講席也不言政,而是多于學問上有所得。以疏劾魏忠賢而聞名的楊漣在為常熟縣令時,正值東林書院興盛時期,他每遇講會必至無錫,所做的不過是“與顧憲成、高攀龍諸君子探性理之要,詢洽道之原。”周懷魯則是趁巡撫江南時,抽空到東林“率諸士大夫講正心修身之學,明程朱之正。”(39)
及至黨禍大興、書院將毀之際,書院中人更是不妄論時事、一心向學。陳龍正在天啟五年魏大中被逮捕后,尚謁見高攀龍,“證學累日。”(40) 盡管這種愈漸學術化的趨勢沒能挽救書院被拆毀的命運,卻使得書院的學術影響更為深遠。
三 萎縮≠消亡,學術化≠遁世
東林書院形式上確實漸趨萎縮,但這不等于消亡。東林中堅人物固然日漸低調求安,但東林信徒卻與日俱增。會講規模的縮小,頻率的降低也并不代表東林書院在學人心中威望的損削。“社會心理學的研究證明:來自外界的壓力和威脅是引起特定群體凝聚的重要因素,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外部敵人的存在是產生和維持一個群體的必要條件。”(41) 這一點在東林人身上得到了極好的應證。當然,這種群體的凝聚力量有不同的表現手法。在東林書院,突出表現為眾志成城。
東林書院在顧憲成時已受猛烈攻擊,顧憲成毫無畏懼之意。他寫信給高攀龍說:“乾坤之后繼之以屯,混辟之交必有一番大險阻,然后震功悚烈,猛起精神,交磨互淬,做出無限事業。夏商以來,凡有國者莫不如此。此意甚深長可味。東林之興,于時正當草昧。借彼無良為我師保,未必非天之有意于吾儕也。”(42)劉元珍也是愈激愈勇之士,“當東林為天下彈射,元珍謂高攀龍曰:‘此吾輩人火時也,無令其成色有減可矣。’”(43) 高攀龍看似淡然,其實心志彌堅。他在與友人的信中寫道:“東林少有人頭。然此事凝之甚難,散之甚易,道豈有聚散乎?正欲凝此無聚者,故本體本無散,工夫只是凝,所欲言者止此。”(44) 吳桂森在魏忠賢高壓威逼之下還堅持:“道雖孤高,相與無異。朋友各如其朋友,謂講習不可久輟。春和則會,秋爽則會,歲暮為考德課巧時則會。” 據載,其時有“堅志者數人僻遠間起容有之。然無講習之所矣。九日,會鴻山盤旋石壁之下會蓬萊,會畢藏,會荊溪,會于山之首、河之干,在處提醒焉。”(45) 即使是天啟年間,書院已經被部分拆毀,閹黨氣焰正盛,幾乎人人避諱講學時,也有如黃伯英輩“日趨書院舊址講習不輟。”(46) 或者在書院之外,另尋不太醒目的會講之地。就以上事例看來,壓制與打擊對于書院中人而言只起到了一種反作用。
天啟六年,東林書院全毀之后,葉間適作《過廢院有感詩》很好的體現了對于真正的東林中人來說,東林書院雖毀于形卻未毀于心的事實。其詩曰:“世法遞興還遞滅,乾坤不毀只吾心。”(47) 可以說,毀書院建置易,滅講學精神難。萎縮的只是東林講會這一形式,諸人心頭的東林情節卻不可能消亡。
另一個須加注解的事實是學術化不等于遁世。顧憲成曾說自己對“門外黑白事寂置不問”,(48)果如是否?恐只是一時興起之言。至少不能代表其他東林中人的心聲。高攀龍就坦言:“大抵吾輩罪名只在心腸不冷,冷亦何難?恐逆天理耳。因思圣人在家則曰:‘吾其與聞。’ 在外則曰:‘必聞其政。’”(49) 可以說是言為心聲,執地有聲。
東林人的絕非主張遁世可以從兩個層面來理解。
其一,東林書院中的活動畢竟只是東林人全部生活的一個部分,尚有其他的行為時間與空間可供東林人支配。在那些時段中,關懷世事的行止比比皆是。
顧憲成就難以割舍對《邸報》閱覽,并且悲喜之情因之而牽動。比如:萬歷三十三年三月,“從邸報中見劉伯先疏論閣臣科臣撓亂計典。與友人書曰:‘此是為大地贊化育事,而出于吾邑,又出于吾黨,不覺喜而欲狂。’” 他在修復書院后與當政者的書信也一直有書信往來,萬歷三十五年五月“移書向高,言:‘近日輔相以模棱為工,賢否混淆。引張禹湖廣為戒。’” 萬歷三十六年五月“與周中丞懷魯書乞請蠲賑周隨繕疏為災黎請命。”(50) 萬歷三十八年五月“遺書葉向高,謂:‘三才至廉淡漠,勤學力行,為古醇儒。當行勘以服諸臣心。’”(51) 再看高攀龍:萬歷三十六年,“為大水災條議救荒。為同區設立役田。”(52) 萬歷三十九年,“條陳邑事。”萬歷四十二年,“惟邑中大利病有關風教民生者,與陳筠堂諸公仍不避恩怨而任之。”萬歷四十六年六月,“為同縣設立役米至胡秦六中丞書”(53)等等。所以,“風聲、雨生、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對聯若用于評價東林人,確是貼切的。
其二,東林書院中例行的講會,崇尚人的修身治學,這本身就有其救世的目的。
之所以崇尚學術是因為在書院中人的觀念之中,學術與政事是互有關聯的,相比較而言,學術處于基礎性地位。《東林粹語》中有一條寫道:“天下不患無政事,但患無學術。何者?政事者存乎其人,存乎其心。學術正,則心術正。心術正,則生于其心發于政事者豈有不正乎?故學術者,天下之大本末。”(54) 言下之意,只要學術得正,則天下太平,學問成了救世的根本。
而個人的道德修為與學術密不可分,也是有其入世的目標。黃仁宇分析道:“東林運動的成員有一種共同的思想上的假定:一個學者——官員真正的畢生事業是修養他的品性。簡潔地表現這種觀點的《大學》的教導,在個人道德和公共道德之間沒有做出區分。自我修養始于自心,擴大到家庭,然后到社會交往,最后到公共事業。”(55) 正是在這種觀念的驅使之下,東林人對于書院講學寄與厚望,致力于將對學術的看重和自我修養的推崇通過講學加以宣傳,使越來越多的人信奉并從事它,以之為立命之事。顧憲成說過:“從今而后,惟應收拾精神,并歸一路。只以講學一事為日用飲食。學非講可了,而切磨淘洗實賴于此……行至其自少而壯而老無一日不講學;自家而鄉而國天下無一處不講學;自衿紳而農工商賈無人不與之講學。個中一段精神,亦豈草草。”(56) 可見顧氏講學以天下為抱負的壯志雄心。
明末東林書院系顧憲成、高攀龍輩政途受挫而修建的,祈望以另一種途徑——學術來救世,可以說正是由于時時關注時局,逐步明了其已經難以改變的定勢,才愈漸純學術化。如果說書院修復初期人們敢于在會上裁量人物、評議是非,那么隨著“東林”一詞日漸成為政治攻擊的武器,書院中人!擇用收斂鋒芒、返樸歸真、為學修身來應對。然而為時已晚,東林書院被貼上“清議”的標簽后,“東林”這個詞如同脫離了東林書院這一母體而有了自己的生命,看似自我矛盾的現象就此發生:一個以“東林”命名的政治派系在崛起,被劃歸為“東林人”及自命為“東林人”的群體在擴張,東林大會及東林書院其他活動的規模、頻率卻呈現下降趨勢。總之時局復雜,除志同道合者外,旁人或難以理解書院中人一心學術的苦心,或有意陷害于后,以至于以學術救世界這一條路也未能行通,反映了明末學人中一種被動無奈的生存狀態。
①參見王賡唐、趙承中:《建國以來明末東林黨研究述評》,(《中國史研究動態》1991年第10期)、王賡唐、趙承中:《晚明東林黨研究綜述:1991-2004》,(《東林書院重修400周年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無錫,時代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
②③④顧樞:《顧端文公年譜》卷下。
⑤高汝軾:《皇明續三朝法傳全傳全錄》卷七,辛亥萬歷三十七年五月。
⑥陳鼎:《東林列傳》卷二《高攀龍傳》。
⑦顧樞:《顧端文公年譜》卷下。
⑧陳鼎:《東林列傳》卷十五《郭正域傳》。
⑨周念祖輯《萬歷辛亥京察記事本末》卷三,徐兆魁《部臣借事發端疏》。
⑩雍正《東林書院志》卷二十二《軼事二·諸賢軼事》,《顧涇陽先生》。
(11)顧樞:《顧端文公年譜》卷下。
(12)《東林書院志》卷七《列傳一·高景逸先生傳》。
(13)蔣平階:《東林始末》。
(14)許重熙:《憲章外史續編》卷十一,萬歷三十九年正月至萬歷四十八年七月。
(15)(16)高世寧:《高忠憲公年譜》。
(17)陳鼎:《東林列傳》卷二《高攀龍傳》。
(18)《東林書院志》卷九《列傳三》,鄒期楨:《墓志銘》。
(19)高世寧:《高忠憲公年譜》。
(20)蔣平階:《東林始末》。
(21)華允誠:《高忠憲公年譜》,收入《高忠憲公遺書》。
(22)《明熹宗實錄》卷五十八。
(23)高汝軾:《皇明續三朝法傳全傳全錄》卷十四,乙丑天啟五年八月。
(24)《東林書院志》卷五《會語三·高景逸東林論學語上》。
(25)凌鳴階:《東林粹語》卷下。
(26)劉侗:《帝京景物略》卷五《首善書院》。
(27)顧樞:《顧端文公年譜》卷下。
(28)(日)岡田武彥著,吳光、錢明、屠承先譯:《王陽明與明末儒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367頁。
(29)《東林書院志》卷二十二《軼事二·諸賢軼事》,《顧涇陽先生》。
(30)陳鼎:《東林列傳》卷三《魏大中、周順昌列傳》。
(31)(美)牟復禮、(英)崔瑞德編《劍橋中國明代史》中譯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578頁。
(32)方學漸:《東游記》卷首《小引》。
(33)陳鼎:《東林列傳》卷十二《陳潛夫傳》。
(34)高攀龍:《高子遺書》卷九下《默石翁札記序》。
(35)陳鼎:《東林列傳》卷四《萬燝、劉鐸列傳》。
(36)顧樞:《顧端文公年譜》卷下。
(37)陳鼎:《東林列傳》卷二十四《華允謀傳》,卷二十一《周孔教傳》,卷二《顧憲成傳》。
(38)陳鼎:《東林列傳》卷十《沈云祚傳》、卷七《胡守恒、許文歧列傳》。
(39)陳鼎:《東林列傳》卷三《楊漣、左光斗列傳》、卷二十一《周孔教傳》。
(40)陳鼎:《東林列傳》卷十一《陳龍正傳》。
(41)徐梓:《元代書院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版,第15頁。
(42)顧憲成:《涇皋藏稿》卷五《柬高景逸》。
(43)陳鼎:《東林列傳》卷二十一《劉元珍傳》。
(44)高攀龍:《高子遺書》卷八下《與周仲純季純》。
(45)《東林書院志》卷九《列傳三》,華貞元:《吳覲華先生傳》。
(46)《東林書院志》卷十一《列傳五》,張夏:《黃日齋先生傳》。
(47)《東林書院志》卷八《列傳二》,鄒期相:《行狀》。
(48)顧憲成:《涇皋藏稿》卷二《與孫栢潭殿元書》。
(49)高攀龍:《高子遺書》卷八上《與涇陽論東林》。
(50)顧樞:《顧端文公年譜》卷下。
(51)蔣平階:《東林始末》。
(52)華允誠:《高忠憲公年譜》。
(53)高世寧:《高忠憲公年譜》。
(54)凌鳴階:《東林粹語》卷下。
(55)(美)牟復禮、(英)崔瑞德編《劍橋中國明代史》中譯本,第576-577頁。
(56)顧憲成:《涇皋藏稿》卷五《簡吳澈如光祿》。
(責任編輯張忠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