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蚊子上天堂

有一次，在演講會上聽主講者向臺下聽眾這樣詢問：“誰有把握看見明天的太陽?請舉手！”我心中一陣慌亂，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人世間的無常，是不容易心平氣清的。“事實上，誰也看不見明天的太陽。因為每個早晨睜開眼時，看到的都是今天的太陽，當然永遠看不到明天的太陽羅廣現場的笑聲轉化了被擾亂的心，但是我察覺到自己還沒學習放下生死無常。

之后，因為肩膀酸痛去看醫師，要照MRI(核子共振照影)。我以為那就像X光一樣，掃一下就好，沒想到還得換衣服，而且躺進像棺材般的拱圓形盒子里二十分鐘。醫師把門一關就出去了，四周冰冷，孤獨、恐懼的感覺齊涌而來，瞬間，千百個念頭浮動，萬一斷電……萬一機械故障……這里豈不成了我的停尸間！

我第一個放不下的是，我的皮包還放在外面，而且，我有許多事還沒做，許多話還沒向家人交代……我怎么可以死?我著急地想著還有多少沒完成的事，念頭就在過去與未來之間跑來跑去，情緒波動激昂，不自覺就喊了出來：“我還要活下去！”

不知是時間到了，還是聽到我的叫聲，醫師開門進來，冷著臉用按鈕把我推出盒子，說：“你移動了，要重照！”我強悍地說不想照了，他說不可以，而且不準再動。于是我又被推了進去，開始了思想的生死之旅。漫長的二十分鐘，仿如二十天那么難捱。突然，我想到上人的教誨：“你現在在哪里?”對呀！我在測MRI而已呀！我忘了活在當下，心念一直繞著昨天與明天，所有該做的、沒做的。當我把念頭拉回現況時，心情就平靜下來了。終于，我聽見有規律的機械聲，于是跟著機械的節奏念佛號，頓時不再感到孤獨，二十分鐘，竟然一下子就過去了。

這次的體驗，讓我深有感觸：“如果沒有活在當下，連今天的太陽都看不見！”

及時珍惜才是愛

八十三歲的母親，在洛杉磯第二次中風時，腦部嚴重出血，昏迷不醒。當醫生宣告她不可能再康復時，我們都很悲痛。正好當天有“上人”來臺北，我滿懷悲傷地向上人請求教示，上人問清楚母親的病情后，短語幾句開示我：“請你告訴母親放下一切，快去快回。而你，不要以為舍不得才叫孝順。”

抱著這幾句話，我飛抵洛杉磯，直奔加護病房。只見父親及兄弟姐妹們，圍侍在病床邊，每個孩子都很舍不得地拉著母親的手，撫摸母親的臉，異口同聲地為母親加油，希望母親早日醒過來。主治的醫師說，母親即使醒過來了，也比植物人狀況還差。望著呼吸困難、插滿管子的母親，我的心像是被射中了千把箭，真是痛徹心腑。那么疼愛我們的母親，我實在舍不得讓她承受這么多的痛苦，但我更無法說出請她放下這種話。

耐心地照顧了母親一陣子后，我還是想不出解脫的方法，也許返臺后再請教上人是否還有其他辦法?于是，我訂機位準備逃離回臺，此時住洛杉磯的靜誼師姐前來探望我，聽說我要返臺，極力反對。

“現在是母親的生死大關，你怎么可以逃避?萬一錯過了關鍵時刻，后悔都來不及了。別猶疑了，快去做該做的事才是正視現實。”

我想起上人說過：“不要以為舍不得才叫孝順。”我必須幫助母親化苦為樂，重新體認慧命的終極意義。于是，我取消機位留了下來。晚上我為自己寫了一張字條，內容是：“母親，很感恩您生育我們，養育我們。您的恩惠比山高，您的功德很圓滿。您很愛做慈濟，我會用您給我的身體，加倍做慈濟，以報答您的恩情。您不會孤獨，我的心和精神會陪著您走。請您放下一切，心中念佛號，緊跟著菩薩走，大家都在祝福您！”

第二天清晨，我先進醫院，趁著大家都還未到醫院之際，下定決心，握著母親的手，看著字條，在她耳邊，輕輕地念了兩次。

不久，兄弟姐妹陸續進來，雖然大家都知道醫生的宣告，可是每個孩子還是忍不住鼓勵母親說：“母親，我們都舍不得您，您一定會好起來，一定有奇跡的，您一定要加油。”在加油打氣聲中，我的思緒有些慌亂，但我還是緊握她的手，默默地請她勇敢作抉擇。

之后，不到六個小時，母親像是放下重擔般，吐一口氣，輕松地，飛離而去了。真的很舍不得，不知道這是否是她的選擇，但我相信是她自己放下了。不管怎么說，明知沒有機會復原，為了自我的割舍不下，鼓勵母親拖長痛苦時間，使痛苦綿延不絕，讓生命沒有尊嚴，與其如此，我還是認為不如該讓母親知道，可以有勇氣選擇離開苦難。這次的經驗也讓我體悟到，再也沒什么放不下的了。

生死自在是千古以來的課題，雖然際遇不同，方式不同，悲愴或神圣的成分也不同，可是每個人總有放下或被放下的一天。

觀念改變，痛苦轉身

有一位資深的師姐，原本活在幸福美滿的家庭中，有一天清晨，先生突然向她告白，早已有婚外情，而且交往已四年，現在他決定與她分手。背叛的痛苦，讓她寧靜的心狂亂到極點，她趕緊搭機回花蓮，跪在上人面前請求開示，上人說：“什么也沒改變吧，惟一改變的是，昨天你不知道，今天你知道而已，為什么昨天不知道，你很快樂，今天知道就不快樂呢?為什么要讓知道與不知道決定你的快樂呢?錯又不在你，你更不需要難過。把小愛化大愛，繼續做你該做的事。”于是，噙住淚水，她又回到臺北，繼續忙著骨髓捐贈推廣的工作，當她看到等待骨髓捐贈的孩子的父親，憂傷無力地在生死邊緣等待，不禁淚流滿頰。回到家，累得還沒與先生說句話就睡著了，反而是先生一夜未合眼。第二天，先生納悶地問她：“你怎么睡得著?怎么這么快就可以原諒？你不翻舊賬?不擔心我還會去找她?”

她很平靜地說：“我想通了，我也有責任，可是我選擇繼續讓自己快樂。雖然被人背叛是很痛苦的，但比起那些等在生死邊緣的人，我的苦太輕微了。何況這世上沒有無緣的愛，拉長時空來看，前世也許你的妻子不是我，來世說不定你會娶別的女子為妻，我們只有這一世的因緣，都是時間的過客，何必讓過去的賬和未來的不安，擾亂現在呢?”上人曾言：“一切只是觀念而已。”觀念改了，世間諸事就沒什么不能理解、不能諒解的。

快樂的蚊子上天堂

請問蚊子可不可以上天堂?有一次，大伙兒聚餐，一旁的小朋友突然發問：“師姑，請問蚊子可不可以上天堂?”

我正躊躇著該用什么樣的觀點回答時，其他小朋友馬上搶先說：“傻瓜，當然不咬人的蚊子，可以到天堂嘍！”

我忍不住地笑著問他：“為什么不咬人的蚊子可以上天堂?”他不假思索地說：“不咬人的蚊子，是快樂的蚊子，當然可以上天堂啦！”

好有哲思的小孩！大人雖然都了解如果生活的過程不快樂，那么人生終點也一定不會到快樂的地方，但是這位小朋友，想得更直接明白。

在美國，我曾開車招待一對老友夫妻，到名勝地大峽谷觀光游覽，沿途四五個鐘頭的車程里，他們一路爭吵，舊仇新怨一涌而出，從愛的差別待遇到累積的犧牲壓力，一車子的喧騰，讓沿路的風景像被遺忘了的廢墟。

好不容易到達目的地——大峽谷，只見綿延橫亙的山谷，氣勢磅礴、景觀壯麗。我想，他們應該可以拋下一切，融入這千古壯闊的景色了吧！沒想到，他們下了車，還是拉長著臉，太太對著峽谷，神情漠然地說：“無聊！”先生也轉身望著另一端山谷，切齒地說：“虛榮！”

唉！老天創造這么美的地方，竟然只被看成虛榮與無聊。若造物者聽到此語，一定會搖頭喟嘆：“沒辦法，人們就是喜歡迷路，把天堂當地獄。”我相信，生命的旅程也一樣，沒有快樂，即使到了天堂，也不感覺快樂。

心安過日子

有一個真實的故事，發生在一位貌似黛玉花容的姑娘身上。

她婚后的第二年，小女兒滿周歲的當天，她的先生外出買生日蛋糕，在巷口被機車撞倒，入院手術后，變成癱瘓，除了頭部外，全身無法動彈，而且每隔兩小時就須翻身一次，以免生褥瘡。從此之后，她與公婆輪流照顧她先生，還要賺錢養家及照料惟一的女兒。就這樣過了二十年沒有奇跡發生的日子，我們在她臉上卻看不出犧牲的委屈，忍不住問她：你辛苦嗎?她說：“我先生才辛苦，他的身體都不聽他指揮，這二十年來他自殺過好幾次，他活得很辛苦，但是我沒什么辛苦，習慣就好了，我過得很好。”

“你真了不起，經歷了這么多年，也不覺辛苦。”

“其實我并不如你們想的那么偉大，我只是選擇了自己較好過的方式而已。從前年輕愛玩，也曾棄家逃離，但是回想起來，那段離家的時光是最難過的日子，因為我心難安。當初我們結婚的誓言是同患難，共甘苦，今天他在這里苦撐，我即使住在天堂，吃著山珍海味，心中卻不安，所以，在他身邊照顧他，一起過活，才是最好的生活。”

也許，遵守承諾的力量，就是保持最好生活的能量。要過好日子，遵守承諾就好了，就這么簡單，然而，我們凡夫的思維，常復雜得令人糊涂，無法真誠地對待自己。接受無法改變的事，以為是軟弱，其實拚命爭取不可改變的事，才是無知。由此我們必須明確地領悟到，心靈安頓處即是好日子。

(選自臺灣《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