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春宵詩:“春宵一刻值千金”,市儈會說:“哪里會有這樣大價錢?”千金,在宋朝來說,的確是一筆巨款呢!
不要笑市儈,就是大詩人、大學問家蘇東坡本人,也滿腦子“金”,他也以為最大的價值就是“金”,所以他把春宵說成“一刻值千金”。詩的下面幾句是:
“花有清香月有陰,歌管樓臺聲細細,秋千院落夜沉沉”,這樣的春宵,實在難得,用什么來形容它的價值呢?“一刻千金”。為什么他不說“萬卷奇書”,“一個朝云”,“三百顆荔枝”,“一頓蚌”,“一頓東坡肉”或“兩叢修竹”,而一定要說“千金”?也許“千金”比之這些尤有價值吧?
這是一個社會意識的問題。據說一位饞者,逢到說什么,都離不了食。譬如說月亮,他會說“這月亮比大油餅還大”,說繩子,他會說:“這像一條脆麻花”。有一次見了癩痢頭,他說:“他頭上堆滿了白糖拌核桃”。因為他念念不忘食,所以信口就提到食。同樣,這社會既然充滿了金錢意識,連東坡先生的名句,也就未能例外了。以李白的豁達,也說著“千金散盡還復來”。散盡就散盡,他還想“還復來”,就有點不豁達了。龔定庵的“黃金脫手贈椎埋”,語氣之下,儼然大有德色,亦以此示豪,其實,他們的意識,都還未能跳出一個“金圈子”。
于是,我們想起了西游記觀音大士給孫行者頭上戴的“金箍”,這寓意實在十分深遠。什么箍都不是,偏偏是“金”,就憑這“金箍”制服了那翻十萬八千里跟斗云、上闖天宮、下翻江海的齊天大圣。說什么“齊天”,只消一個金箍子便乖乖地服帖了。呂東萊說:“一金在野,千人競之”,何況千金?這就成了自古以來的社會意識,這個社會的意識,就給金錢支配著。因為有這個意識,蘇東坡會寫出“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句子,也難怪這句子被贊賞為名句了。
在這種意識之上,“千金”就是一個重大價值的代表,在從前,更可以說這個價值大到不得了,幾乎是無可比擬。但在我們看來,雖然如此,終究還是金子。這么二來,我們常常笑市儈滿腦子金錢。然則大詩人不也中著金錢之毒嗎?為什么蘇東坡不說“春宵一刻勝千金”呢?不,“值千金”固然是離不了金子,“勝千金”也是離不了金子的。再換過來說:“千金值春宵一刻”,仍然扯到金子上面來的,只有學王夷甫來一個“阿堵物”代名詞才行。可是,王夷甫口里不說,意識里還有著那個“物”存在呀。社會不能退回到沒有金錢的時代,又怎能使人意識里沒有金錢呢?
社會上同一事物,人們往往有不同的觀念,即如金錢,有人以為萬能,有人以為萬惡,有人說身外物,有人說“財與命相連”。
在現時社會下,為了生活,的確是非金錢不行。但所謂生活,范圍是廣泛的,清茶淡飯,夜求一宿是生活,美酒佳肴,廈屋連云,也是生活;金錢既是生活的資料,為了生活范圍的大小,對于金錢的觀念就大有分別。窮人但求一百已足,富人則累萬猶嫌其少。可不是:一元錢之惠,乞人千謝萬謝,但在富人看來,一元算什么。所以,錢本來是生活的資料,但在超乎基本需求而擴張開來的時候,錢的作用就變作不是生活的資料而是野心的憑借了。
所謂野心,是把生活范圍擴張到和常人不同的境界,譬如常人不會左擁右抱,沒有汽車、洋房、別墅,不會揮金如土,而他一一有之,甚且猶不瞞足。這不能說是生活,而是怍孽,錢就是這等人作孽的憑借。這社會安分的人畢竟少,有野心的人畢竟多,因此,這社會,就形成了一種“有錢萬事足”的觀念。
這觀念不一定是邪惡,只是會演化為某些人的邪惡行為。這里面有一個義不義的問題,如其義也,“則舜可受堯之天下”,如其不義,“則一芥不以取諸人”,某些人就不分辨這個,他們所要的只是錢。而不管義或不義。只要有錢,貪污可以做,漢奸可以做,朋友可以出賣,人格可以出賣,甚至父子相夷,兄弟相殘,這就是他們所認為的“萬事足”。
對于這種人,俗語只一句:“錢迷心竅”。因為“錢迷心竅”,所以心有想,想錢;口有道,道錢;手有抓,抓錢;眼有視,視錢,連做夢也是錢,死了做鬼還是要錢。沒有錢的時候,是二個“有無”問題,這問題尚易解決,有了錢的時候,就變成一個“多寡”問題,這問題就難以解決了。因為“多”是沒有一定限度的,甲以為多,乙以為寡。多有“更多”,這個“多”便成為寡了,所以,有了錢的人越是想錢,不多是一種心理上的定理,有了這種心理,也就“財迷心竅”了。尤其有過錢的人,一旦變了窮鬼,那就免不了要患著“想錢病”。昔日汽車、洋房、別墅,今日拍手無塵,又焉得不病?比方人們本來是窮慣了的,不覺得怎樣,換作前一個時期孽錢累累,為所欲為,一旦悖入悖出,打回原形,要他每日寫一篇文章,換幾個稿費,就不能不心中如焚了,這種病,無疑是心理變態,精神惝恍,常常見到面前一堆堆的鈔票,一任予取予攜,有人找他,以為是送錢而來;碰了什么,以為都是錢路;自己沒辦法,別人有辦法,又以為別人發了黑財,受了賄賂。可憐,這種病,醫生是無能為力的。
然則,有錢果真萬事足嗎?足于此,缺于彼。但看錢怎么來,怎么花;所謂足,是永遠不可能的。
談判金錢,自古以來,都是一件最動人的東西,何止動人,而且動到六根清凈的佛。
佛也要錢嗎?那是笑話。我們姑且說說笑話:
唐三藏法師到了西方雷音寺,師徒見了佛祖,佛祖吩咐弟子們給他們真經。迦葉長者苦苦索要常例(紅包),唐僧只好送了一個紫金缽盂。豬八戒大怒,將事稟告佛祖,佛祖說:“佛家也要穿衣吃飯,前者舍衛國趙長者請眾弟子下山,將此經誦了一遍,討得了二斗三升麥粒黃金,你那缽盂,打多少金子?”八戒回頭,恨恨說:“逐日家要見活佛,原來也是要錢的。”三藏道:“徒弟不要煩惱,我們因去,少不得也替人家誦經”。這笑話杜撰得深刻之至,佛祖誦經要錢,唐僧取經也為了要錢,那還有什么不是要錢?
不過佛家弟子也要穿衣吃飯,這不是一句尋常話,而是佛家社會和一般社會的至理,穿衣吃飯,天公地道;穿衣吃飯要錢,故要錢也是天公地道,因此,迦葉長者所為,不能謂之貪,毋寧說是十分應該,豬八戒之憤憤,不及唐三藏的通達。
而且我們更認為佛祖這幾句,非常坦白透徹,他并沒有故意擺出廉潔的樣子,要錢就是要錢,一點不掩飾。他還說了僅僅替趙長者誦了一遍經,就討得了三斗三升麥粒黃金,這樣的高價,他們也受之無愧,何況一個紫金缽盂換一部真經?他老人家這種無隱的精神,可謂無量大信。不懂得此理的人,明明是要錢卻偽裝廉潔,明明是上下其手卻要假撇清,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再說迦葉長者,他受了唐三藏這個紫金缽盂,會不會私吞了?有人問他,他是否扯說中了愛國獎券頭獎買來的呢?佛祖發覺了,處罰他,他會不會對人說因為另外某事開罪了佛祖呢?迦葉是一個長者,我們不應該向他開玩笑,假如他是濁世中自號廉潔之士,則有可能的。我們就知道社會中有這等事實,裝作廉潔而實際貪得無厭,比如發了一筆黑財,最方便的是說中了獎券;比如貪污坐了監獄,最好說是得罪了某要人……佛門無誑,佛門就是要錢,也是公開的。
回頭說,“佛門弟子也要穿衣吃飯”,誰也要穿衣吃飯,但一些人卻譏笑佛門弟子要錢,最好是任何人都不要錢,讓他一人來要錢。如此也不是問題。問題是:他們所要的錢,的確是為了穿衣吃飯嗎?若然,猶可說也,可惜并不如此,穿衣吃飯之外,還有數不清的項目,這種種,是佛門弟子所不會有的。
(選自臺灣《名作家小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