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吳在洛杉磯一小市區開他祖傳的小雜貨店。因為Ben與“笨”同音,遇到中國人時,他要人叫他“老吳”;遇到老外,他笑哈哈地告訴人,他的名字叫Ben Wu,英文為“Stupid Nothing\",聽的人都要笑幾聲。
他常向老外吹牛,他的雜貨店是全美國僅有的一家中國小雜貨店,就像博物館里的古董,可登吉尼斯世界記錄。自從大超級市場將小雜貨店消滅以后,他認為他的牛吹得并不過火。
他在小市區的人緣不錯,白人、黑人同墨西哥人都到他店里去買菜買啤酒,或聽他哈哈大笑以解愁。他說夫妻吵架是補藥,聰明孩子都是吵架后生的。有人問他為什么沒有孩子,他說他同Mabel從來不吵架,孩子會笨,不如不生。
老吳一大早就聽見他太太在廚房里洗鍋洗碗,洗得乒乒乓乓地響。他們吃早飯時吵了架,太太還沒有消氣。
他們吵架的原因是他要買一臺三十英寸的大型彩色電視機,太太反對,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Mabel說他一天到晚看拳賽和色情電影,錢不如放在銀行生利。他說人生幾何,又沒有孩子,錢留給誰?
周六早上,他開店前,看見鄰居老美邁克·肯特又在對面熱狗店吃早餐,吃了三天了。他判斷邁克夫妻也在吵架。每當他自己和太太吵架時,他太太摔打鍋子罐子;當邁克夫婦吵架時,丈夫總是在外吃熱狗。
他知道鍋子罐子打不破,鄰居吃熱狗卻影響生意。
他想到廚房去同太太道歉,但又不愿顯得太沒有丈夫氣。最后他還是伸著頭向廚房叫:“Mabel,邁克夫婦鬧翻了!”
“你怎么知道?”Mabel不耐煩地問。
“因為邁克又在街上吃熱狗!Mabel,我們應該做個和事佬!”
“不關我們的事!”他太太還在氣沖沖地說。
“邁克吃熱狗,我們雜貨店就失掉兩個顧客!” “為什么兩個?”太太問。 “因為先生吃熱狗,太太一氣出去上餐館,我們就少賣兩個人的食物。還有年輕人吵架,沒人做愛。不做愛,沒孩子。我們的嬰兒食物就沒人買……”
Mabel解了圍裙來到店中,滿臉不樂地說:“我去問問安娜,看看出了什么事。”安娜是邁克的太太,Mabel常同她在街邊嘰嘰咕咕地聊天。
老吳知道他太太所關心的,因為邁克夫婦是好顧客,常常買最好的牛排,買其他貨物也不省錢。
他也喜歡她來店里購物。她的動人身段和香水,帶來許多喜氣。其他顧客常常轉身看她,也可能增加雜貨店的生意。
他記得一年前邁克新婚后搬來的時候,兩人總是手拉著手,三步一笑,四步一吻。
老吳緊張地等著Mabel回來報告。半小時后Mabel回來說:“他們吵架了!”
“自然是吵架了呀,還用說?”
“他們三天不說話了。”
“為什么?”老吳問。
“邁克丟了差事。”
“他是個很好的保險經紀人。”老吳搖頭嘆了一口氣。
“安娜要他去開計程車,以濟青黃不接。”Mabel說,“他拒絕了。”
“當然啦,”老吳說,“他上過兩年大學!”
“還有,”Mabel接著說,“邁克喜歡烤牛排,安娜吵嘴以后連漢堡包都不肯做。”
老吳又嘆了一聲氣:“我們應當請他們來吃一頓飯。”
“他們不會來。”
“你怎么知道?”
“他們拒絕在一間房里呼吸。”
“關系搞得這么壞?”老吳問。
“壞到開始談離婚了。”Mabel搖頭說。
“我們要趕緊打救!”他踱著步,絞盡腦汁地在想:“Ma-bel,你去請安娜教你英文。”
“我的英文不壞,為什么還要學?”
“告訴她你會說不會寫。”
“我也會寫。我上過中學!”
“哎喲,這是我們的計謀。你裝作不會寫,請她寫幾個字給你去練習。”
“寫什么字?”
“I love you(我愛你)三個字。”
Mabel斜著眼看了他一下,“寫這三個字干嘛?”
“少問,”老吳說,“我是諸葛亮,你照計而行就是了。”
次晚安娜來吃飯。老吳在廚房聽見他太太同安娜在客廳談話。
“我的丈夫在做牛排,”Mabel說,“我去把邁克請來一起吃好不好?”
“Mabel,”安娜不高興地說,“你要去請邁克,我馬上離開這里!”
牛排做好,老吳到客廳旁的小餐桌上去擺刀叉,Mabel在咖啡桌上寫英文,咬著唇在抄“I love you”。老吳去給她們倒咖啡時,把安娜的“Ilove you”和Mabel寫的比了一下:“不錯不錯,”他笑著說,“Mabel,多寫些,我要把你寫的貼在床頭上!”
晚餐準備好了,老吳偷偷將一盤烤牛排送到邁克家。邁克還沒有回來。后院的廚房門沒有鎖,他進去把牛排放在餐桌上,蓋上一個盤子,然后,又把安娜寫的“I love you”放在盤子上。安娜的手筆十分秀麗,是他在客廳倒咖啡時順手拿來的。
他回家忙將另一盤牛排拿到小餐桌上,向客廳叫了一聲:“開飯了!請來吃!”
Mabel和安娜笑著來到餐桌。“Mabel,”老吳說,“你倒香檳!”
“還有香檳?”安娜問,“慶祝什么?”
“中國的快樂節,”老吳笑著說,“安娜,多謝你教Mabel寫英文,敬你一杯。”
“教Mabel英文是我的快樂,”安娜說,“我還要學拿筷子,你們教我。”
Mabel認真地教了安娜拿筷子。
安娜把牛排切成小塊用筷子吃。吃后老吳泡了龍井茶,拿出一盤中國糖果,大家笑著談著,有些酒意。
“我們打四圈麻將吧?”老吳提議。
“三缺一打不成。”Mabel插嘴說。
老吳在桌下踢了她一腳,暗中又做了個臉。
Mabel似懂非懂地看了他一眼。
“我該回去了。”安娜說。
老吳從窗子向外看了看,邁克的房子漆黑,邁克還沒有回家。
“再喝一杯咖啡。”老吳說,“我開車送你回去。”
“我就住在隔壁,”安娜說,“要開什么車?”
“我們剛買了新車,”Ma-bel搶著說,“想載你去逛逛。”
“我明早要去工作,”安娜說,“要早回去,謝謝。”
老吳又看了一下邁克的房子,邁克還是不在家。他堅持要安娜去試試他的新車。安娜答應坐兩條街。
老吳開了三條街沒有轉彎。不等安娜說話,他指著車外的明月說:“安娜,看月亮里的嫦娥。”
“什么嫦娥?”安娜問。
“Mabel,把我們中國的嫦娥故事告訴她。”
Mabel也不知道什么嫦娥故事,她同安娜在后面談省錢的化妝品和服裝。老吳聽著華語無線電。
安娜在車后叫:“Ben,我該回去了,我回家還要寫幾封信!”
老吳在街上轉了一個不合法的彎。回到住處,邁克家的燈還沒有亮。
“喂,Ben!”安娜在叫,“你開過我的家了!”
“是嗎?”老吳假裝不知,“好,我回頭,我回頭。”他又轉了一個非法的彎。
“警察看見了,這個彎要罰你五十元。”安娜說。
“老吳,”他太太問,“你喝醉了?”
這時,他看見邁克的房子里的燈亮了,他嘆了一口氣把車安安穩穩地在安娜的大門前停下。安娜熱烈地謝了他們,她的假高興使老吳很心痛。這樣的一個漂亮太太,卻獨自人臥室,孤寂地在床上望天花板,丈夫在客廳里睡地板。他想到這里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回到家,他的心在跳。電話鈴響了,他不敢接。太太在叫:“我在洗碗,你怎么不接電話?”
他又等了兩聲鈴。他不安地拿起電話,等著挨罵。安娜的聲音很激動:“Ben,你這個壞孩子,你偷了我寫的字,是不是?”
“是。”他抱歉地答,知道事已弄糟,以后少管閑事。 “Ben,我一進門,邁克不但向我道歉,還熱烈地吻了我!你的詭計真多!Ben,明晚我們請你們吃烤雞,不許不來,聽見沒有?”
老吳一高興,無意中說了句中文:“天塌了也會來!”他連忙翻譯。
“Ben,我一輩子也要感謝你們。”安娜接著興奮地說:“你告訴Mabel,我愛你們!”
Mabel洗好了碗,擦著手來到客廳:“誰來的電話?”
“安娜同邁克明晚請我們去吃飯。”他笑著向他太太鞠了一個躬。
“Mabel,我向你道歉。你有理。買新電視要花一千元。將一千元存銀行一年可賺五十元,十年五百元,一百年五千元……”
“好啦,少廢話!”Mabel揮了揮手,“你要看拳賽和色情,由你。我得看看臺灣的連續劇!”
“當然啦!什么都是我們兩人的嘛。你看看邁克的房子。他們臥室的燈熄了,猜猜他們在干什么?”
Mabel又揮了一下手,怨聲地說:“你滿腦子都是色情!好了,我上樓去睡覺了。”
老吳不講話,笑著臉悄悄地跟她上了樓……
(選自臺灣《旗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