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大清早,沿著湖散步,走了兩圈之后,我就在一邊看帶來的書,這兒的生活習慣就這么簡單。然后我就步行去學校,去做我該做的事。
起先,我看到他著短褲自反方向跑來,他先同走在我前面的一位先生打招呼(當然是用英文),后來竟然用中文對我說“你好!”我愣了數秒鐘,回他“morning”。隔一天,又看見他,這回他改了口:“Hi,La-dy!”我也回他“Hi,morning!”
這種稀松平常的寒喧,應該不會造成什么困擾才是。但是這天,我在靠湖那邊臺階上坐下,看看書,也看早起的鴨子戲水,突然有人問:“我想你不需要我。”就在我身旁坐下了。
“嗨。”我有些驚訝,但掩飾了起來。“什么?”
“我說你不需要我。”
我的臉上有問號。 “我是一個律師,我不要你這么需要我!”他指指湖水。
“哦,不至于。”我了解了,也發現他是一個聰明人,想得比較遠。
“看到你好一段時間了,”他說,“手上的書一直在換,你是做什么的?學生還是書評?”
“我像學生嗎?”我道,“也許我是你的高中老師。”我套用自己在臺灣看到的廣告詞。
他哈哈笑,意會出來了:“如果你是我高中老師,我就不會在這兒了!”
“為什么?”
“一直待在高中不想畢業啊!”
我一下子臉紅了。
他好像呆了一下:“嘿,你是做什么的?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在學校教科學。”
“哦?可是你很有人文的味道。”
“我在修心理學的學位。”我加一句。
“怪不得!我是律師。”他道。
“對不起,”我看看表,“我該走了。”
“哦,”他恍然,“我也是。”
分道揚鑣之后,我以為就沒事了,但是他竟然又跑過來,“我忘了問你的名字。”
我呆了一下。
“我是路易·亞當斯。”他伸手過來。
“嗨,”我握住他的手,“我是茉莉·王。”
“茉莉,好美的名字!”
“謝謝,很高興認識你。”
“茉莉啊。”他向我說了再見,一邊還搖頭道:“茉莉。”
幾天后的周六,我在湖邊散步后,照例在一個石墩上看書,路易過來了。
“嗨。”他說。
“嗨,早!”我道。
“待會兒有事嗎?”他問。
“沒有,為什么這么問?”
“去看場電影什么的?”他低頭,漫不經心地問。
“為什么?”
“約會。”他直直看我。
“你是一個很有自信的人。”我說。
“怎么樣?”
“我什么都沒帶。”我說。
“你不需要。”他說,“如果你想拒絕,你就說,我能接受。”
我看看他:“太突然了。”
“好,那么也許下回吧。”他馬上給我臺階下。
“路易——”
“不要覺得難過,”他說,“茉莉,至少你很誠實。”
我覺得有些為難。
“嘿,女孩,”路易道,“開心一點!我喜歡看你開心。”
“也許下回吧,路易。”
“當然。”他道,“明天見。”
翌日,我也許有顧忌什么的,較晚才去湖邊,以為不會碰到他了,但是他過來了。
“我嚇到你了嗎?”他問,在我身邊坐下。
“沒有,我今天起晚了點。”我低首看自己手掌。
“來,”他說,“我們沿著湖走走。”
我站起來,隨他走。
路易的母親是印度人,他在美國本土長大、受教育,雖然他有一半印度的血統,長相仍偏白種人多一些,有很漂亮慧黠的眼睛、長長的睫毛。他說他了解母親對他的期許,總希望自己的下一代能比她更好。他是成年之后,才隨母親回印度老家去探望家人。他說那個感覺很奇怪,第一次明白“雜種”的含意;不過,幸好他選了法律這個行業,多多少少還能為母親贏回一些尊敬。我很仔細在聽,很能明白他的心情。
“難為你了!”我說。
他看看我,沒有說話,我覺得他好像要哭了。“路易,你要不要停下來?”
他搖搖頭。
“每個人都有傷口,”我說,“需要時間慢慢來療傷。”
他停下來,把手伸給我。“可以嗎?”
我讓他握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厚、很扎實。
“謝謝你肯聽我說。”
“不客氣,只是沒能幫上忙。”
“不不,這樣就是很大的幫忙。”
過了一會兒,我道:“沒關系,我也是雜種,可以這么說。”然后我解釋了自己父親是客家人、母親是閩南人的事。
他笑了:“真是安慰人!”
“你瞧美國人有多少是純種的?都是英國——美國人、愛爾蘭——德國人……”
他偏著頭,笑著看我,那個笑容好迷人,我覺得自己又脖子熱了。
“茉莉,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好人讓好人發光啊!”我加一句。
路易的牙齒露更多了。
我答應路易的邀約,同他一道吃晚餐。
路易是個細心的人,他很直截了當,有時會讓我覺得猝不及防。
比如,他有一天說帶我去一個地方,我不疑有他,結果卻到一個家里,一看,才知道是他父母家!見到他父母親及小弟。
他們一家人的熱情很令我感動。伯母安娜雖然仍保有一些印度傳統女子的美德,但是思想極為開明,他的小弟湯姆就全然是美國土生土長的小孩。
“媽媽說要把咖哩飯的技術傳授給你。”路易在送我回來的途中道。
“我不是一個善于烹飪的人。”我說。
“我是哦!”他很高興地道,“我可以做菜給你吃!”
“咖哩飯嗎?”
“很多哦,你可以煮菜!”
“你開飯店,我可以當跑僮。”
“除此之外呢?”
“啊?”我不知道他問的是什么?
他只是笑笑,不說話了。
“什么?”我催他。
“沒有啦!”
“路易——”
“我喜歡這么逗你!”他道。
我不說話了。
喜歡與路易在一起的感覺。他的理解力很好、很風趣。有時聽他談他處理的個案,他也聽我聊與學生、病人之間的事。每周,我們會一道出去做些活動,有時還會一起泡圖書館。我后來要做期末報告什么的,待在圖書館查資料的時間就相對多了,但是他沒有抱怨,他說能重溫學校的日子真好!有時,他也會把自己手邊的案子拿去看。有一個人問他怎么還在辦公?他就笑道:“陪女友念書。”
說完后,他看我的反應,我只是笑笑。他在別人面前坦承我是他女友,而我卻不置可否。
路易要我表明什么嗎?
再后來,就是他母親又邀我去吃飯了,而且次數很多,我也開始找借口推拒。
“茉莉,”路易道,“媽媽希望能常常見你。”
“你代我問候,我有空會過去拜訪她,你知道我現在比較忙。”
他沉默了一陣子,然后道:“我覺得最近你對我比較疏遠。”
我停下手邊的工作,仔細看看他,他也直接注視我。 “你想說什么?”我問。“我要結婚!”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瞪大眼睛。
“我想要每天一早起來就看到你,而不是用這種約會的方式。”
“你今天還好嗎?”我想岔開話題。
“不要逃避這個問題,茉莉。”他抓我的手臂,“回答我啊!”
我想起他第一次要約我出去,一副不怕被拒絕的模樣,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不是時間不夠長,兩個人認識一年多了,對彼此的家世背景很熟悉了,我知道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只是——
“路易……”我欲言又止。
“你怕什么?你告訴我啊!”
我搖搖頭。
今天,他來我住處。我忙,他也會自己找事做。他喜歡幫我修理住處的一些小東西,要不然就自己弄菜,等我吃飯。
“茉莉!”
“路易,很多事,你不會懂的。”
“你要告訴我什么?你是已婚的、有小孩?你有什么不能讓我知道的?”
“路易,不要。”
“你怕什么?你在擔心什么?”他一直在追問。
我蹲下來,掩面痛哭。
路易過來,自背后抱住我,他用頭臉摩挲我的脖頸及面頰:“我不要看你這樣,茉莉。我愛你,好愛好愛,用我的全部生命來愛!”
我用手撫摸他的臉及手背,然后親親他的臉。“茉莉,我們結婚。”他的嘴湊過來,我迎上去。
以前,我是擔心的,因為路易不是純美國人,也許自己以前對印度人有偏見。但是,我真是太小心眼了。路易有自己的原則,他是特殊的,有自己的個性,我喜歡他是因為他是他,不是別人。
我們常常去湖邊散步,因為他自己買的房子就在湖邊。我們重游舊地,有許多很好的回憶,他竟然如數家珍,我真佩服他的記憶。
(選自臺灣《小說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