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么一定要跟著我。

或許，他跟的根本不是我，畢竟，從夜巷里走出來，這是通往大路理所當然的方向。更何況，我刻意加快或放慢步伐的時候，他都依然故我地走著。

但我還是覺得，他的確是跟著我的，就像是陷在一團霧里一樣，好像到處都是出口，卻就是怎么也出不去。

剛才在酒館里，他向樂團的女歌手點了那首歌之后，我便渾身顫抖起來。我從未見過這個身材瘦小、卷發的男人，但我發誓在他對著點點燦亮的煙頭和憧憧人影，緩緩說出那首歌的歌名之后，確實回頭對我淺淺地一笑，那笑里，似乎還釋出光來。

只是，當時的視線如此暗淡，我應該看得清楚他的卷發，甚至是微笑嗎?

現在，他就在我的背后走著。就在我把玻璃杯里的百威啤酒一口飲盡，拿著賬單站起來的時候，他也正好站起來；當我推開厚重的酒館大門時，他也跟在后面走了出來，一陣寒風同時吹拂了我們。

他仿佛在唱歌，唱著剛才那一首歌，聲音低沉卻飄邈，夾雜在呼嘯而過的機車聲里，變得似有似無。

當我猛然回頭時，深遠的巷子里，并沒有半個人影。

而他的歌聲，卻還迷離地跟著我。

我回到家里，一頭栽進CD柜里。這個有一米高的木頭柜子，漆著摩洛哥風格的灰藍和金色線條的花紋，是我在手工家具店里，撿便宜買回來的，正好堆放我數量驚人的唱片。

我瘋狂地想找到那一首歌，那首像是嗆著煙焦油味道的歌，原唱者是一個嘴唇肥厚的黑人女歌手。拖長尾音的那幾句，她總是抖動著鮮紅的嘴，露出雪白的牙齒，那畫面恐怕是我們這一輩的人，都很難忘記的。

第一次聽見這首歌，我就難忘那種疼痛的感覺，而這種疼痛是虛幻的，如影隨形地跟著你。這種痼疾完全沒有復發的危險，因為你根本沒有機會根治它。就像你抽了第一根煙以后，那味道就永遠占據了你的指間。

但我就是找不到那張專輯，我不記得什么時候丟掉它的。

多年前，我曾經刻意掙扎著忘掉它的存在，然后它就真的像音量逐漸變小的尾奏，最終消隱不見了。

那時，這首歌總是跟著Afra，而Afra總是跟著我，特別是在她死后的幾個月里。

剛認識她不久，我曾經特地用電子字典查過“Afra”這個字。這是個希伯來名字，指的是塵土。我當然沒想到她會真的如同塵土般散失了，更沒想到她會變得如同塵土般無處不在。

學校畢業以后，我參加了一家知名公關公司的面試。坐在等候室柔軟寬敞的沙發上，和幾個形象專業的女生互相尷尬地交換微笑。我無法自主地發冷。從小我就非常容易緊張，特別是被要求談論自己的時候。也許是因為我常常不自覺地懷疑，這些驕傲的聽者，是否真的會關心我的自我究竟還存不存在。

有女聲隨意地唱著歌，淡淡地飄進來，很透明，仿佛來自天上的嗓音。

“放輕松喔。”那個唱歌的聲音，停在我的旁邊，輕輕地說。“要不要試試看深呼吸?”

我抬頭看著那個嬌小的女人，在我面前抽了很長一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

“就這樣，很簡單的。”她好笑地說。

我也跟著吸氣吐氣，她又陪著我練習，兩個人還比賽起誰憋氣的時間比較長，結果是我先忍不住“噗”地爆出呼吸，然后和她笑成一團。

她就是Afra。當我推門走進面試的辦公室時，才發現，她就是負責面試我們的企劃主任。面對著她，我竟毫無阻礙地回答了所有的問題，甚至不由自主地把長久以來，小心潛藏的夢想，都長篇大論地表露無遺。

我錄取了，當然。

后來，我問了Afra關于她唱的那一首歌。

“你聽過這首歌嗎?”她問。

我點著頭，只是，她唱得和原唱的黑人女歌手很不一樣，沒有熏得人眼睛發酸，淚流滿面的煙霧，反而非常地輕盈。

“好像……疼痛都被你唱成了幸福。”我說。還以為她是個幸福的女人。

她笑得很開心，問了我有沒有那張專輯，后來又承諾要送我一張。

早上醒來時，我想不清楚昨天夜里到處翻找那張CD之后，到底是怎么睡著的，Afra好像又跟進了我的夢里，唱了那首歌。

我一如往常地化妝，準備上班。Afra死后，我們企劃組里那個喜歡講黃色笑話，或者故意把滿嘴煙味噴到別人臉上的小毛，順利地升上主任的位置。這么多年來，我的生活沒有太大的變化，小毛倒是結了婚，又繼續和不同的女人調情上床。他也約過我幾次，為了擔心工作出問題，我居然還答應了和他一起吃飯，看電影，甚至還讓他牽了我的手。

我也弄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也許，我永遠沒有勇氣像Afra一樣，不顧一切地向前沖，好擺脫掉一直跟在身后的命運。

這時，我才突然想起來，我根本就沒有那張專輯，本來Afra是答應要送我一張的，但沒有多久她就死了，難怪我會怎么找都找不到。

進公司不久后，Afra婚姻出軌的消息就不絕于耳。她老公是大學的老師，而她卻愛上了他的學生。她向我承認了這個傳聞，她說，年紀越大的女人，越明白應該如何主動地去追求愉悅的欲念，而不只是被動地活著。

幾天后，她和小男友從旅館里約會結束，乘著他的機車離開。突然她發現她先生開著車子就一直跟在他們的背后。為了甩開他的跟蹤，小男友不自覺地加快速度，在紅燈正要跳綠時，立即向前疾馳，攔腰撞進了一輛從右方而來的拖板車里。

我在醫院里看見Afra的時候，她還有最后的一點意識。握著她的手，我小聲地為她唱那首她最在行的歌，雖然提醒自己絕對不能哭，但我終于還是唱得泣不成聲，腦子里浮現出Afra認真地為我示范深呼吸的模樣。我想，我永遠也不可能像她一樣把這首歌，唱出幸福的感覺。

最后，她還是把不斷跟著她的丈夫甩開了，卻也不得不和存活下來的小男友徹底地分離。

現在想起來，我的確是看過她那個小男友的，但我卻無法清楚認出他的面貌來，因為在醫院時，他臉上盡是血印和迸裂的傷口。但是，我好像還記得，他似乎并不高大，還有著……一頭鬈發……

上班的途中，我很清楚地感覺到有人影從我的背后閃過，可是每當我定睛要看時，卻又什么都沒有。這樣的情形有好幾天了，究竟是誰會無所不在地跟著我?

我的辦公桌上的公文里夾著小毛的留言紙，要我今天下班到我們常去的餐廳等他。我盡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把紙條折小，塞進皮包里。

一整個上午，我老覺得有人在我后面跟著。我常忍不住地轉頭去看，都只看見小毛用得意的眼神挑釁我，他大概以為我是故意不停回頭，與他四目相視的吧。

終于，我再也撐不住這樣緊繃的疲憊，沖進廁所里，想好好地洗把臉。我捧起水龍頭下冰冷的水，潑上自己的臉，弄濕了前沿的頭發和上衣領口。我抬起頭來抹去模糊了眼睛的水滴，忽然看見昨晚點歌的卷發男子，竟然出現在鏡子里面，露著光芒的笑容，站在我的左后方。我想尖叫，張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你太累了啦，回去好好睡一覺就好了。”小毛簽好請假單，故意親自塞到我的手里，就抓著不放。

“謝謝主任。”我淡淡地說，把手用力抽回來。

“那……別忘了，七點鐘我在老地方等你。”他的手再度爬上了我的腰際。

該來的終于還是來了，小毛似乎是有意要突破我和他之間的關系，我卻只是“嗯”了一聲，無法拒絕，也沒有接受。

還是有人跟著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不禁逼視每個路人，想在他們無言的臉上，找出究竟誰是跟著我的那個人。

小時候，我曾經在黑巷里，看過一只從屋頂上跳下來的野貓，在黑暗中，閃亮著綠螢光的眼球，把我給嚇哭了。而現在，我就像獨自關閉在無光的密室里，周圍盡是窺望的貓的眼睛。

他們想從我的生活里，翻扒出什么?我總是一再后退的懦弱，還是和小毛之間無法解釋的迷糊?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問問Afra，為什么她那件愉悅的欲念之衣，穿到我身上來，卻顯得松松垮垮。一再地讓出空間，任由小毛進到我的生活里，是不是代表著我已放棄對幸福的渴望?

遠遠地，我就看見一個人從我家公寓的大門附近剛剛離開。信箱里有一個紙袋，我顫抖著手，把它用力地拉出來，外緣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東西，居然是那張專輯CD！

“你是誰?你究竟是誰?”我驚惶地當街大叫了起來。

整個城市，用轟轟響的喧囂聲回復我。

朝著剛才那個人離開的方向，我拚命地追過去。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看見一個卷發男子的身影轉進小巷子里，但是當我跑進去時，卻只看見幾個普通的行人，和兩只黑貓從屋頂上追逐而過。

我惶惶不安地走回家里，在唱機里播出那首歌。黑人女歌手渾厚而悲傷的聲音，立刻像煙灰一樣飄散在我的房間四處。因為瞎忙著工作，我有好一陣子沒有好好坐下來，這樣聽一首歌了。

我觀察過這張CD，它是沒有被拆封過的，但是外面的塑膠套卻已經略為發黃、殘破，就好像有人把它買回來以后，原封不動地擺放好幾年那樣。

突然間，我想起了我自己，也好像被這樣子擺了好幾年。有人來了，我留不住他；有人又走了，不會再回來。我仿佛只能這樣等著，漸漸讓自己變舊。眼前浮現Afra和她的小男友騎著機車，向前不斷沖刺，后方則是緊緊跟隨的妒忌的丈夫，那畫面就像是Discovery頻道里，大草原上奔跑的羚羊，后方跟著一只饑餓的獅子，如果不用盡全力，毫不猶豫地快跑，遲早會被自己所討厭的那些東西追上來的。

音箱里，不知為何透出螢亮的綠光，閃著閃著，像貓的眼睛。

我迷惑地找來螺絲起子，撬開音響外殼，“咚”的一聲掉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盒子，上面還有著圓形的像鏡頭一樣的東西。我在電視上看過這種玩意兒，這是一架針孔攝影機，上面還有著某征信社的小貼紙。

如同Afra曾經教我的深呼吸，我大大地抽了一口氣，突然明白，這幾天來到底是誰在寸步不離地跟著我了，而現在，就輪到我，要用力地甩掉他們。

我撥了通電話到小毛的手機，要他找一家最熟的賓館，在門口等我。

在進賓館之前，我刻意靠上了小毛的胸口，而他似乎也有些驕傲地，粗魯地把我摟進他的懷里。

小毛細心地挑選了一間以粉紅色為基調的房間，他還神秘兮兮地告訴我，最棒的是按摩浴缸，“通體舒暢喔。”他曖昧的眼神，不禁讓我相信讓他通體舒暢的，絕對是其他的東西。

他熟練地從房門口的柜子里，掏出兩雙白色的免洗拖鞋，一面問我：“要不要先試試浴缸啊?”

我搖了搖頭，在圓形粉紅大床上坐下來還真被它的柔軟嚇了一跳。

“你過來這邊坐啊。”我說。

小毛立刻自得意滿地擠到我身邊來。

“我想先問你幾個問題，可以嗎?”

“好啊！”他干脆地答應了。

“Afra出事那天，是你幫她請的假吧?”我問。

小毛抖動著嘴唇，卻答不上話來，他沉默了一下，又恢復笑容說道：“哎呀，這么美好的時光，談她干嘛呢?”

“你不告訴我也沒關系，我已經在公司查過資料了。”我的表情依舊冷漠，繼續問：“那天，是不是你打電話通知Afra的老公，他們在這家賓館的?”

他沒說話，側過臉去看著窗外一片黑暗的停車場。

“我早應該猜到是你的。Afra曾經跟我說過，他們約會的賓館是你介紹的，你今天果然就帶我到這里來。除了你還有誰會那么清楚地知道，他們約會的時間地點?”

“是又怎樣?”他吼著，“她對不起她老公，本來就應該受到一點教訓。”

“喔?”我的樣子很鎮定，“那么，讓我告訴你吧！你老婆找人在我家里裝了針孔攝影機，還找人到處跟蹤我。”

“你說什么?”

“我打過電話給她確認過這件事了，我也向她保證，會讓她看清楚她老公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我想，剛才我們進賓館時那個親密的照片，征信社的人應該已經快速地送到你老婆手上了吧！”

“你……”

“我?是你自己對不起你老婆，本來就應該受到一點教訓。”一說完，我立刻抓起皮包，向門口走去。離開時，我想起還有一件事忘了說：“對了，我決定要辭職了，我實在無法忍受和你這樣的人一起工作。”

“砰”的一聲關上房間大門，我站在昏暗的走廊，緩緩地吐出一口很長的氣，是我從好幾年前，就一直憋著的。

半躺在家里的沙發上，我想著，關于那個在酒館點歌的卷發男子，我寧愿相信他就是Afra的小男友，他是來幫Afra送給我那張她早就準備好，卻來不及送給我的CD唱片，并且幫助我，甩掉一直跟在身后的無力感。

音響突然間發出“喀嚓”聲，然后自己轉動了起來，電源的紅紅小燈泡，在沒開燈的黑暗中，閃著閃著，顯得格外鮮亮。黑人女歌手一貫悲愴的聲音，從兩邊的音箱，流泄出來，力量驚人地沖破一切向我襲來。

問題是，家里面并沒有其他人啊！

我嚇得從沙發上跳起來。

不知道踢掉了什么東西，“鏗”地掉到地板上。

我一邊發抖，一邊摸黑在地板上找著，找了很久，才發現手心摸到的，居然是……遙控器。原來是我自己不小心壓到了音響的遙控器！

無力地攤坐在地板上，我有些想笑，卻又想哭得要命。

(均選自臺灣《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