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在家中的浴缸里發現一只螞蟻,下午的陽光照著浴缸,泛出大片白光。浴缸大,螞蟻太小,光太強,缸壁太陡,這只小螞蟻找不到回家的路,在曠野一般的浴缸里倉皇奔走。
大概是一只斥堠蟻,出來找食物,走到浴缸邊,一個不小心就滑下去了,要是爬不上來,遲早會給沖到陰溝里去。在它們的大家族里,一只斥堠蟻的消失不會引起同類的關注,每天都會有一些斥堠蟻有去無回的吧?找到食物,大家歡天喜地去搬運,誰還記得那些回來報訊的斥堠蟻呢?誰還記得那些清早出去探查食物而夜晚沒有歸來歇息的無名英雄呢?
很多年以前,第一次看到動物世界的專題片,科學家探討螞蟻大家族的分工,原來螞蟻可能是動物世界中社會分工最復雜的物種,它們有蟻王、蟻后、工蟻、兵蟻,自然,也有斥堠蟻。蟻王只管交配,蟻后負責生殖,工蟻的職責是搬運和儲藏食物,兵蟻要上戰場廝殺擄掠,至于斥堠蟻,當然只是偵探敵情和尋找食物。
想像一只小小螞蟻,一生下來便有宿命的天職,不問報酬不計生死去盡自己的職責,它未必明白自己的價值在哪里,只是憑著天性行事。前方軍情急,兵蟻們呼嘯一聲就沖上去了,敵人是龐然大物,兵蟻們前仆后繼,尸橫遍野,也沒有一只退縮的。外面殺聲連天,蟻穴里的工蟻們仍在壘著食物,蟻后懶洋洋享受食物孕育后代,蟻王也養尊處優在等待下一次交配。如此井然有序的螞蟻社會,比我們萬物之靈的人類社會,更少一些同類之間的猜忌、爭奪和殺戮。它們的世界,也更近于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共產主義。
后來陸續又看了不少這一類影片,動物世界當然永遠充斥著生存斗爭,同類之間的殺伐無日無之,為爭奪食物與配偶,強者要千辛萬苦,弱者更隨時會曝尸荒野。所有動物的本能,都只為兩件事,一是生存下去,二是繁衍后代。為了活命,便要尋找和搶奪食物,為了繁衍,便要取悅與爭奪異性,“食色性也”,真是普天之下至理名言。
人與動物的差別,據恩格斯的理論,是人會制造和使用工具。但有不少動物都會用石頭砸開食物外殼取食果腹,差別只是它們的工具太粗糙而已。至于智慧更不必說了,很多動物都不缺乏求生與捕食的智慧。深海底一只珊瑚蟹將海草殘枝架在身上迷惑強敵;三文魚回游產卵后以自己的尸身營養下一代……為了生存和繁衍,誰不是“出盡八寶”?地球上每個角落,隨時都上演著這種悲壯的生存活劇,它們天性中的堅忍、聰慧與犧牲精神,每每令我們人類自嘆不如。
當然,人畢竟是最高等的活物,我們具有思想,能制造復雜的工具,能進行抽象的思維。除了生存與繁衍,人還思索更多的道德、倫理和價值方面的問題。
但,為什么我們每天吃飽睡足,也有稱心如意的伴侶,有可愛的孩子延續香火,卻往往還不快樂呢?這是因為我們除了“食色性也”這兩件事以外,還經常有一種苦惱——我在這世上終究扮演著一種什么角色呢?我活一輩子,究竟做了些什么,使我這個人與別人不一樣,對別人、對整個社會有何不可替代的價值呢?
多年前有一位住在離島的女士,不知道為什么,要在海邊填石筑一條堤壩,大概那條堤壩一旦筑成了,便對島上居民的生活有莫大好處。這位女士每天在海邊撿石頭填海,事情傳開了,感動了一些島民,也有人來幫忙。后來電視記者也上島采訪,帶市區一些學生來幫忙,大家都被她的義舉感動了。女士在鏡頭前力陳自己的主張,說得眼淚汪汪,記者轉身到茶樓訪問,那些阿伯阿嬸都說聽過這么一回事,至于要不要去幫忙抬石頭,便都顧左右而言他了。
填石的義舉后來便沒有下文,新聞三日鮮,再說,工程太大,以一弱女子之力,又如何指望她會成功呢?堤壩雖是大家需要的,但論到出力,當然還是別人去好一點。每想起這件事,我便覺得這位不知名的女士哭得有道理,只要大家齊心,堤壩早已筑起來,事實卻是人人寧愿忍受生活上的不便,也不愿出一分力氣。大家不爭氣,眼睜睜看著一個想要證明自己價值的女子,每日填海不息,夜來揉著酸痛的手腳腰肩,想起眾人的冷漠,暗自嘆息,更為次日要不要堅持而內心交戰。人世荒涼,仁心寂寞孤單,想起來令人沮喪。
有位朋友醉心于思想理論的研究。他利用工余時間飽讀經典,觀察各種社會現象,從中歸納出種種弊病,然后創立一個理論架構,試圖借此揭示某些社會規律,批判現存的文化,追求永恒的價值。
朋友人到中年了,經濟情況不妙,多年來耗費大量心血在理論研究上,使他錯過很多發展機會,生活漸趨潦倒,妻子下堂求去,朋友義無反顧,堅持十幾年,終于寫成一部四十萬字的巨著。
作品寫成,他的厄運沒有完結。在香港這種地方,有哪一家出版社肯出版呢?向大學里的教授請教,對方答以精神雖可嘉,可惜未受嚴格的學術訓練,估計很難受到學界重視。
十幾年的心血就此白費,朋友瘦骨嶙峋,胡子拉碴,臉色蠟黃,他一面打散工,一面還在讀書思考,因為住公屋,而且可以“很簡單”地生活,暫時還餓不死。又捱過幾年,一部十幾萬字的著作又脫稿了,這一次已經盡量寫得通俗,說的都是人人開心的話題,而且保證是自己獨有的真知灼見,希望有機會與讀者見面。
希望仍然是很渺茫的。一個寂寞的思想者,獨行俠似的替世人操心,擔憂人們精神空虛思想貧乏文化墮落,要以自己微薄的力量開一劑振聾發聵的藥方,挽救沉疴不起的社會。這真是一條走不通的路啊!人世太大,個人太小,眾人皆醉你獨醒,世道如此,如何與它作對呢!
他準備自費來出版這本書,三四萬元的成本,對他來說已是大數目,但他就是不相信,自己殫精竭慮寫出來的心血結晶,居然得不到別人的認同和回應。
想像他深夜孤燈難眠,執筆苦思時,有時也會停下來,對自己的固執生出一點懷疑吧!耗費如此的心力,寫一些不受歡迎的文字,可能整個理論架構都是陳腔濫調,論述既蹩腳,結論更經不起推敲,這種完全沒有價值的著作,古往今來不知凡幾,莫非自己這二十幾年的苦心,完全都是白費?莫非才氣不足,學識有限,走這條辛苦路從一開始就錯了?
設身處地去想,我為這位不怎么深交的朋友感到深深的悲哀。追尋自身的價值,在有限的生命中實現自我,這的確是生命的意義所在。但在滔滔人世無窮無盡的盲流里,有多少人真正實現了自我,又有多少人窮一生年日,仍不知道自己的價值是什么呢?
我記得多年前那個下午,當那只倉皇奔走的斥堠蟻找不到歸路時,我的確起了惻隱之心,拿起身旁的肥皂盒,讓它走進盒里,再將肥皂盒放到窗臺上,看它爬出來。憑它的本能,很快就找到來時路,順著窗臺到屋外去了。
平日看到一只兩只游兵散勇的斥堠蟻,總是順手捻死了它們,那一個下午我為什么如此仁慈,至今也還想不明白。
(選自香港《心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