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擬從近代日本的亞太政策演變的角度,來考察和定位甲午戰爭。幕末思想家的主張及其初步勾畫的日本對外戰略,成為近代日本亞太政策的直接淵源。明治初期,日本對外取“遠交近攻”之策,以“征韓論”與“征臺論”表明了北進大陸與南進海洋的政策意圖,其亞太政策初露鋒芒。山縣有朋首相的“利益線”主張及其在國會發表的演說,標志著以大陸政策為主體的近代日本亞太政策,在甲午戰爭以前已基本形成。甲午戰爭期間, 日本初步實施該政策,取得了從北、南兩個方面踏向亞洲大陸及南方海洋地區的基地,并打破了亞太地區舊有的“華夷秩序”,為其稱霸亞太開辟了道路。甲午戰后, 日本進一步實施其亞太政策;日俄戰爭就是甲午戰爭的繼續,戰后日本在政略與戰略方面的積極進取,則為其亞太政策的繼續實施奠定了基礎。
[關鍵詞] 甲午戰爭;近代日本;亞太政策;大陸政策
[中圖分類號]K256.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6)03—0139—07
一個多世紀以來,由于甲午戰爭一貫被視為中日兩國之間的戰爭(中國也稱之為“中日戰爭”,日本則一直稱為“日清戰爭”),因而,兩國學界對于日本方面的研究,基本上是從其對華政策乃至于大陸政策的角度進行審視和定性的。1994—1995年間,在甲午戰爭100周年之際,中日兩國學界均出現了把這場戰爭與東亞世界或遠東國際關系相關聯而進行研究的呼聲,并產生了一些代表性成果,但此后的研究成果并不多,這不能不說是學術上的遺憾。筆者進而認為,除此之外,時至今日的110年間,仍有必要從近代日本整個對外政策主要是亞太政策這個以往被忽略、卻具有現實意義的角度,結合其政策的演變過程,來考察和定位甲午戰爭。
所謂亞太地區,就是戰前日本以國策定位的“大東亞”地區。近現代日本對于亞太地區的政策,幾乎就是其對外政策的全部;它在時間上延續了近百年,表現形式就是大陸政策和南進政策;由于歷史、現實和地緣上的原因,中國始終是日本亞太政策的核心部分。明治時代是近現代日本亞太政策的奠基階段,而甲午戰爭就是一個重要的標志性事件。
一、甲午戰前的日本亞太政策
19世紀中期的幕末時代,當第一個“將亞洲和太平洋的政治問題作為一個整體來觀察”的美國人培里,率領艦隊在橫濱叩關之后,日本即與中華帝國一樣,被納入西方列強的亞太政策范圍之內。隨著一系列不平等條約的簽訂和半殖民地地位的奠定,日本如何免遭中華帝國的厄運,邁向近代國家,成為“尊王攘夷”的幕末思想家們的共同課題。而在“攘夷”思想中產生的“海外雄飛論”,是幕末改革派先驅對外思想上的代表性主張,佐藤信淵、吉田松陰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佐藤信淵(1769—1850年)受同時代盛行的日本國學思想的影響,在他的著述中,不但勾畫了以日本為中心稱霸世界的藍圖,而且提出了具體的政策。最有代表性的,是他在1823年寫成的《宇內混同秘策》一書。他認為,作為“皇國”的日本,是“世界萬國之根本”,“全世界悉應為其郡縣,萬國之君主皆應為其臣仆”,故應以日本“混同世界、統一萬國”。關于“混同宇內”的方案,他提出要首先吞并中國,“支那既人版圖,他如西域、暹羅、印度諸國必漸慕畏威,稽顙匍匐求隸臣仆”;并在書中詳細敘述了“攻取支那國之方略”,提出要首先征服滿洲,然后再圖朝鮮、中國??梢姡@是一個征服滿洲,吞并中國,進而征服世界,建立以日本為中心的世界帝國的“秘策”。根據一位中國專家最近的研究,佐藤的這個“秘策”,對于一百年之后的“田中奏折”(1927年),也產生了重要影響;而后者提出的日本征服滿蒙一中國一世界的侵略方針,在思路和措辭上,幾乎是前者的仿寫本或轉抄件。
佐藤信淵在世時,其思想影響還不太大。但到了明治維新以后,西鄉隆盛、大久保利通等人,就發現了并特別重視其上述主張。這是因為:在佐藤信淵的思想體系中, “包括了維新以來,大正、昭和與近代日本歷史進程中,適應時代要求而可以提取的種種側面”,而其對外擴張、一統宇內的主張,更是被作為日本“高度國防國家體制的先驅而受到贊賞”。
佐藤信淵之后,吉田松陰(1830—1859年)則以言傳身教影響了明治維新的領導人物。吉田松陰提出了“得失互償”的攘夷保國之策。他主張日本在與歐美和好的同時,將失之于歐美者,取之于鄰國: “割據易取之朝鮮、滿洲和中國,在貿易上失之于俄、美者,應以土地由朝鮮和滿洲補償之”。并且又在佐藤的主張上更進一步,主張日本要“乘隙收滿洲而逼俄國,侵朝鮮而窺清國,取南州而襲印度”,從而實現豐臣秀吉未果的“宿志”。
吉田松陰在宣傳其主張的同時,還創辦了“松下村塾”,培養弟子。明治維新的許多重要領導人物,如:木戶孝允、伊藤博文、山縣有朋、井上馨等人,皆出自松陰門下。吉田松陰的上述思想,自然也就較佐藤信淵,在明治初期產生了更大的影響。
幕末時期以佐藤信淵、吉田松陰為代表的思想家的“海外雄飛論”及其初步勾畫的日本“攘夷”的對外戰略,成為近代日本亞太政策的直接淵源。
明治維新開始以后,1868年2月8日,新政府在向法、英、美等國公使遞交日本第一份外交文書的同時,也發布了第一份外交公告,一方面宣稱“斷然同意締結和親條約之事”,同時又表示要“大力充實兵備,使國威光耀海外萬國,以對答祖宗先帝之神靈”。3月10日明治天皇發布的《對外和親諭告》,以及21日的《親征詔書》,也表達了同樣的意思。4月6日,明治天皇在紫宸殿率公卿諸侯向內外宣布《五條誓文》的同時,又向國內發表了“安撫億兆、宣布國威”的《宸翰》,再次宣稱“欲繼承列祖偉業,……開拓萬里波濤,宣布國威于四方”。
上述表明,明治政權建立伊始所宣布的對外方針就是,要在對歐美列強“開國和親”的同時,繼承“列祖偉業”,對外擴張,以“使圣德光耀萬國,置天下于富岳之安。
根據上述方針,明治初期的日本,在對外政策上采取了“遠交近攻”的策略:一方面“脫亞人歐”,達到與歐美列強修改不平等條約、平起平坐的目的;一方面又加入列強在亞太地區的角逐,對近鄰國家實施擴張侵略,以共同打破“華夷秩序”,確立日本的“東洋盟主”地位。圍繞朝鮮和琉球問題,日本的亞太政策初露鋒芒。
從地緣政治上看,當時的日本要向外發展,無論是北進亞洲大陸,或是南進海洋,均需首先解決朝鮮、琉球問題。有鑒于此,1869年新成立的外務省,主要為解決朝鮮問題,向日本政府提出并獲準通過了“日清交涉先行”的方針。1871年9月13日,中日兩國政府代表在天津簽訂《修好條規》和《通商章程》,并于1873年4月30日在天津交換了批準書。通過簽訂這個條約,日本第一次獲得了在亞太地區與中國平等的地位,并為打開與朝鮮的關系創造了條件。
這時,日本國內“征韓論”盛行,并于1873年達到高潮。主持日本政府的西鄉隆盛,向太政大臣三條實美陳述了首先以戰爭征服朝鮮、進而“踏上六倍于歐洲的亞洲大陸”的主張。”,雖然不久由于以大久保利通等為首的“內治派”的反對,西鄉隆盛等“征韓派”離開了政府,但日本并未放松征韓的步伐。1876年2月,日本強迫朝鮮簽訂了不平等的《修好條規》(又稱《江華條約》),打開了朝鮮的大門,邁出了大陸政策的第一步;同時也否定了清朝與朝鮮的藩屬關系,開始打破東亞“華夷秩序”。1882年又借口“壬午兵變”,與朝鮮簽訂《濟物浦條約》,取得了向朝鮮的駐兵權,并第一次向亞洲大陸擴張軍事力量?!凹咨暾儭笔『螅毡居峙c中國于1885年簽訂了《天津會議專條》,獲得了將來出兵朝鮮的依據。
在“征韓論”盛行之時,日本的“征臺論”也興盛起來,并且是與吞并琉球的戰略相關聯的。在“征韓論”暫時受到壓制后,1874年2月6日,日本政府擬定了一份《臺灣蕃地處分要略》,決定“報復殺害我藩屬琉球人民之罪”,征伐“清國政府政權所不及之地”的臺灣,并且要派使至北京交涉,將“阻止琉球遣使納貢之非禮,列為征伐臺灣以后之任務”。按照上述方針,日本一面派兵入侵臺灣島,一面在北京與清政府交涉。10月31日,中日簽訂《北京專條》,中國政府支付50萬兩銀,換取日本從臺灣撤兵,并將琉球船民稱為“日本國屬民”。侵臺之役是明治政府成立后第一次針對中國的用兵,它不但踐踏了中日“修好”條規,更為日本吞并琉球創造了條件。1875年,日本決定廢止琉球向中國的朝貢關系;1879年又決定廢琉球藩,改為沖繩縣。琉球國的覆亡,在東亞的“華夷秩序”上撕開了一角,“這是所有朝貢的屬國一個一個的被割去的一個序幕,如安南、朝鮮、緬甸”。””
如同指向朝鮮、北進亞洲大陸的企圖一樣,日本吞并琉球、侵略中國臺灣,也暴露了它南進的野心。據日本專家矢野暢教授的研究,日本在江戶時代即出現了“經營南方”的主張,到了明治二十年代(1878—1888年),近代意義上的“南進論”便集中爆發出來?!?/p>
伴隨著明治初期“富國強兵”政策的實施和擴軍備戰,日本在與歐美列強和好的同時,以武力從南、北兩個方向向亞太地區擴張的對外政策已經比較明朗。而實施這樣的政策,矛頭最終必然指向中國。1887年小川又次(參謀本部第一局局長)提出的《征討清國方略》指出“自明治維新之初,常研究進取方略,先討臺灣,干涉朝鮮,處分琉球,以此斷然決心同清國交戰。此國是實應繼續執行。”這對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的“國是”,進行了最好的表述。
19世紀80年代,福澤諭吉提出著名的“脫亞人歐論”和國權主義取代民權主義以及“亞洲主義”的出現,均是上述政策在日本思想界的反映。
1889年12月,日本根據“明治憲法”組成了山縣有朋內閣。1890年3月,山縣有朋提出了他的對外政策意見書即《外交政略論》,以統一內閣成員的思想。在這個意見書里,山縣首相提出了“利益線”的主張,即在防守日本固有領土疆域的“主權線”之外,還必須保衛“利益線”,并指出日本“利益線的焦點”是朝鮮,與此相關的還有中國、琉球、越南、緬甸等。”山縣首相的觀點,獲得了青木周藏外相的同意。他認為修改條約與入侵大陸是表里一體的事業,并在1890年5月的一份題為《東亞列國之權衡》的意見書中,又提出要把朝鮮、滿洲,以及勒拿河以東的西伯利亞,并人日本。
12月6日,山縣首相在日本第一屆國會上,首次發表了施政方針的演說,公開了他的“維持國家獨立、伸張國勢”的對外主張:“蓋國家獨立自衛之道有二:一日守護主權線,二日保護利益線。所謂主權線,乃為國之疆域。所謂利益線,乃與主權線之安危密切攸關之區域。如若不保主權線及利益線,則國將不國。方今于列國之間,欲維持一國之獨立,獨守主權線已不足,非保護利益線不可”。山縣有朋在這里復述了他在《外交政略論》中的意見,表明其主張已成為日本政府的國策。1891年2月16日,山縣首相又在國會發表了關于日本國策的演說,稱:“日本帝國之國是,自維新以來,已斷然確立,不曾有變”。山縣內閣再次確立了日本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的對外政策。
聯系山縣有朋的上述“利益線”主張,他在國會發表的這些演說,標志著作為近代日本國策的以大陸政策為主體的亞太政策,在1890年代初期,即甲午戰爭以前已基本形成了。
二、甲午戰爭期間的日本亞太政策
關于甲午戰爭期間日本方面的研究,學界的成果已經非常豐富,不必贅述。筆者擬簡單考察日本在戰爭期間實施亞太政策的戰略方針的演變。因為如果不從這樣的角度出發,恐怕至少很難解釋戰爭的結局為什么會是割占臺灣。
在甲午戰爭的軍事作戰階段,日本對華戰略方針是經由朝鮮半島,先在東北的遼東半島,逐步向山東半島、臺灣島轉變。它反映了日本從北上、南進兩個方向,實施其亞太政策的企圖。而這個戰略方針的轉變過程,還包含了山縣有朋、伊藤博文這兩個重要人物在政策實施上的主張的分歧與斗爭。
1894年11月底,山縣有朋親自率領的第一軍,與第二軍配合,攻占了遼東半島大部。他決定按預定計劃,繼續向山海關進攻,發動直隸作戰,進而攻陷北京。但他的主張受到了伊藤博文的反對。12月4日的大本營會議上,伊藤提出了“進攻威海、略取臺灣”的意見書,主張另外組建一軍,渡海進攻威海衛,殲滅北洋艦隊余部,與遼東半島一起“扼渤海之鎖鑰”;與此同時,“要以南向奪取臺灣為大計”。因為在當時的日本,“持臺灣諸島作為戰爭之結果必歸我所有之論者,晚近于朝野間愈益增多”;日本必須先以兵力占領之,作為在戰后媾和條約中割讓臺灣的根據。
堅持己見的山縣有朋被招回國內“養病”,不久被免職。12月14日,大本營決定暫緩實施直隸作戰,而進行威海作戰。1895年1-2月間,日本陸海軍聯合進行夾擊作戰,固守威海衛的北洋艦隊覆沒。與此同時,日軍繼續進行遼東半島作戰,并占領之。
日本在控制渤海、威脅直隸的形勢下,迅速開始了略取臺灣的作戰,同時在旅順設立“征清大總督府”,繼續保持對直隸地區的軍事壓力。
在上述形勢下,中日開始了媾和階段,實際上是日本的以戰迫和階段。清政府被迫于4月17日與日本簽訂了《馬關條約》,結束戰爭。通過該條約,日本推翻了中國對朝鮮的宗主權:中國確認朝鮮“為完全無缺之獨立自主之國”,“該國向中國所修貢獻典禮等,嗣后全行廢絕”;還規定中國將遼東半島、臺灣全島及所有附屬各島嶼、澎湖列島“永遠讓與日本”。盡管不久由于以俄國為首的三國干涉,日本被迫在索賠之后歸還遼東半島于中國,但由此也奠定了北向中國東北發展的基礎。而侵占臺灣并將其作為殖民地,實現了日本自1874年以來20年的夢想,臺灣從此成為日本侵略中國華南地區及南洋群島和東南亞的跳板,從而拉開了近代日本南進的序幕。
甲午戰爭是近代日本亞太政策實施的一個重要階段,日本從此取得了從北、南兩個方向踏向亞洲大陸的基地,并為繼續北上、南進亞太地區打下了基礎。同時,它不但打敗了老大而軟弱的清帝國,又把朝鮮、琉球等藩屬強行割裂出來,從而打破了亞太地區舊有的“華夷秩序”,達到了“脫亞人歐”的目的,為其稱霸亞太地區開辟了道路。
三、甲午戰后的日本亞太政策
還在《馬關條約》簽訂的同時,擔任伊藤博文內閣陸相的山縣有朋,就進一步提出了“擴大利益線”的主張:“為了使這次戰爭的效果不致落空,進而成為東洋的盟主,就非謀求擴大利益線不可”。甲午戰后,日本就是沿著擴大“利益線”、爭做“東洋盟主”的路線,進一步實施亞太政策的。
1896年7月,日本迫使清政府簽訂了《通商行船條約》,把它正在爭取與歐美列強修約廢除的東西,強加于中國。當列強在中國瓜分勢力范圍時,日本也于1898年4月要求清政府宣布不割讓福建,使福建成為日本的勢力范圍。1900年,中國爆發義和團運動,山縣有朋內閣決定派兵參加“八國聯軍”,日本軍隊充當了主力軍和急先鋒。8月20日,山縣首相又寫下了《關于北清事變善后》的意見書,除與列強共同處理中國之外,又提出了日本單獨處理對華問題的策略:“先行經營南方,并伺機與俄交涉,以達經營北方之目的”,其依據是“諺曰:追兩兔者,一兔不得。方今各國逐鹿支那,先追南方一兔,捕獲之后,再追北方一兔,猶未為晚也”。這就提出了近代日本的“北守南進”的主張,它企圖在中國華南,除福建之外,再將浙江劃人日本勢力范圍,并與臺灣形成掎角之勢,“一旦有事,可扼東亞之咽喉,以鉗制敵國之侵攻”。在這一主張之下,日本于1900年底一度出兵廈門、上海。
甲午戰后,日本的重點之所以轉向“北守南進”,除了因為華南乃至南洋亦是其亞太政策的既定發展方向之外,主要是因為在北方,俄國自帶頭向日本干涉還遼之后,在中國東北大力擴張勢力,并在朝鮮取代了中國的支配地位。日、俄矛盾在北方的激化,預示了一場新的爭奪戰爭。山縣有朋在前述意見書中也談到:“欲將朝鮮收歸我之勢力范圍,必先具備對俄開戰的決心,唯有此決心,才能實現經營北方的目的”。
為此,日本在“臥薪嘗膽”的口號下,積極備戰。同時利用英俄之間在亞太地區的矛盾,于1902年1月與英國簽訂了第一次同盟條約,爭取英國支持對俄作戰,以作為解決“滿韓問題”的手段。1904年2月起,日俄兩國主要在中國土地上進行了一場大戰,在俄軍失利的情況下,由美國調停,雙方于1905年9月簽訂了《樸斯茅斯條約》,俄國承認朝鮮為日本的保護國,俄國將旅大租借地、長春—旅順間鐵路及其一切支線的權益轉讓于日本,北緯50度以南的庫頁島割讓給日本。此后,日本又迫使清政府于12月簽訂了條約,將俄國轉讓日本的一切“概行允諾”,并給予日本在東三省南部一些新的權利。
日俄戰爭使日本徹底取得了對朝鮮的支配地位,日本此后又強迫簽訂了三次“日韓協約”,并最終于1910年將其吞并。日本還取得了在“南滿”地區的大量權益,并以此作為向中國大陸擴張的第一個基地。從一定意義上說,日俄戰爭是甲午戰爭的繼續。日本經過這兩次戰爭,分別占據了中國臺灣和南滿,成為兩個繼續推行亞太政策的南北基地。
日俄戰爭之后,成為亞洲地區唯一的帝國主義國家的日本,在加速吞并朝鮮、大力經營南滿的同時,在完成與歐美列強修改不平等條約的過程中,迅速加入了帝國主義列強在亞太地區的新一輪爭霸,縱橫捭闔,在政略和戰略方面積極進取,為其亞太政策的繼續實施奠定基礎。
還在日俄談判期間,日本與英國為共同對付俄國對東亞和印度的威脅,便提前于1905年8月簽訂了第二次日英同盟,這個攻守同盟共同確認了日本在韓國、英國在印度的權益范圍。此前,日本又與美國在7月間簽署了《桂太郎—塔夫脫協定》,雙方各自確認了對方在菲律賓和朝鮮的權益并劃定了界限。
《樸斯茅斯條約》簽訂之后,法國為維持在法屬印度支那的殖民統治,尋求與日本結盟,并于1907年6月簽訂了《日法協定》,規定“兩國為維護在亞洲大陸上相互之地位及領土,相互支持確保上述諸地區,即與兩國擁有主權、保護權或占有權之區域相鄰近之清帝國地區的和平與安寧”;同時在秘密說明書中還規定福建省為“上述諸地區”之一。7月,日本與俄國簽訂了第一次協定,并在秘密協定中對于滿洲、韓國、蒙古達成如下協議:劃定雙方在南、北滿洲的利益范圍;俄國承認日、韓特殊關系及其進一步發展;日本承認俄國在外蒙古的特殊權益。1910年7月4日,日俄又簽訂第二次秘密條約,承認以第一次密約所劃定的兩國在滿洲的特殊利益范圍之分界線為疆界。1908年11月,日本駐美大使高平小五郎與美國國務卿羅特,交換了兩國關于太平洋問題的換文,規定日美兩國在太平洋地區擁有重要的遠離本國的島嶼領土,并在該地區有著共同的目標、政策和意圖,實際上是美國換取了日本保證對菲律賓等島嶼沒有領土野心和在中國的機會均等。
通過與英、美、法、俄等國簽署的上述協定及秘密條款,日本以承認上述四國在亞太地區的勢力范圍和特殊權益為籌碼,換取了四大國對日本在朝鮮、中國東北、華南(臺灣、福建)及其它太平洋島嶼的勢力和特權的承認,從而使日本在20世紀初期的亞太地區,成為繼美、英、俄、法、德之后的六大強國之一。
就在日本政府以政略手段,進行上述外交交易,并以華麗辭令掩飾其亞太政策目的的同時,20世紀初期已成為左右日本政治的勢力中心的軍部,在確立日本大陸政策的同時,又通過制定了日本國防方針和用兵綱領,并經由天皇,在戰略上確定了日本的國防政策。
日清、日俄戰爭之后,日本的“利益線”已經大大延長,逐漸獲得了庫頁島南部、朝鮮、南滿、臺灣等殖民地并在此駐兵。1906年10月,“從明治建軍至日俄戰爭期間指導陸軍發展”的山縣有朋元帥,向天皇上奏了一份《帝國國防方針私案》,提出以俄國為主要敵國、首先向中國擴張權利的戰后經營方針。山縣的意見書經元帥府審議后,12月,天皇命令參謀總長和海軍軍令部長共同制定國防方針。1907年4月,天皇批準了《帝國國防方針》和《帝國軍隊用兵綱領》。其中規定日本國防的“本義”是“以自衛為宗旨,維護國權國利,貫徹開國進取的國是”;方針是“速戰速決”;假想敵國依次為俄國、美國、法國。并規定對俄作戰綱領是:“以韓國為根據地,主要作戰為北滿洲方面,次要作戰為從韓國咸境道至吉林省東北部及南部沿海等方向”;對美作戰綱領是:“開戰之初,首先掃蕩敵在東亞地區的海上兵力,以控制西太平洋,并確保帝國的交通線路,使敵艦隊陷入作戰困難”;對法國作戰綱領是:“陸海軍協同,攻占法屬印度支那”。
從上述方針和綱領來看,日本軍部策定并經天皇批準的日本國防政策就是,以攻勢作戰方針和俄、美、法三國為目標,在亞太地區貫徹“開國進取”的戰略。具體而言,軍部確立的日俄戰后,日本在亞太地區的“施政大方針”就是:保護日俄戰爭中“犧牲數萬生靈和巨萬財富而扶植的滿洲及韓國的權益”,以及“向亞洲南方及太平洋彼岸擴張發展民力”。
軍部制定并經天皇批準的上述文件,屬于日本的秘密國策,其保管也相當嚴密:天皇批準的原件置于宮中,復寫件分送給首相、陸相、參謀總長、海相、海軍軍令部長各一份,并密藏于本部門的金柜深處。當時的首相西園寺公望受命審議過國防方針,并“特許內覽”過國防所需兵力,他認為“國防方針是適當的,唯國防所需兵力應考慮國家財政狀況漸進實施”,并上奏天皇:“開國進取乃帝國之國是,施政方針亦應始終貫徹之?!蹏回瀳绦猩鲜稣?,歷經幾多苦心經營,才獲得現在的地位與權益,將來亦必須謀求繼續擴展。希望帝國在滿洲、朝鮮的權益及在太平洋彼岸發展的民力,將來會有更大發展。”可見,日本的國防方針和用兵綱領等高度機密的文件,在其未正式修改之前(1918年進行第一次修改),一直作為日本的國防國策并影響了國家政策。
上述說明,日本最高統治集團在日俄戰爭之后,已就貫徹明治初期的“開國進取”國策,繼續維護并擴張在亞洲大陸和太平洋地區的權益和勢力,在政略和戰略上達成了高度一致。這表明,經過甲午、日俄戰爭,明治末期的日本最高統治集團在確立了大陸政策的同時,也基本形成了近代日本的亞太政策。
這些政策,作為明治時代的政治遺產而為以后的日本統治者所繼承。例如:被山縣有朋指定為繼承者的田中義一,1927年7月25日在《田中奏折》稱:“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滿、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四嗣髦未蟮壑z策”。九一八事變之后認清日本面目的中國政府也向國際社會明示:“日本以武力侵占東三省,原不過為其統治太平洋區域(如非統治亞洲全部)程序中之一階段。此項程序由其明治時代之政治家所制定?!?/p>
日本史學界,在對兩次中日戰爭的研究上,與“十五年戰爭史(1931—1945)”的觀點相近似,還有“五十年戰爭史(1894—1945)”的見解。我國學界更將1874年的日本侵略臺灣作為起點,有日本侵華“七十年史”的觀點。但無論如何,都是對于甲午戰爭的進一步定位。由此出發,我們也可以理解近代日本從甲午戰爭走向“大東亞戰爭”的必然性??梢哉f,以甲午戰爭為標志的近代日本亞太政策,就是日本發動“大東亞戰爭”(太平洋戰爭、亞洲太平洋戰爭)的“遠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