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對汪偽政權的建立及其性質的爭論,是中日戰爭史研究上一個較大的焦點問題,但是,對以汪偽政權為代表的傀儡政權的政治、經濟及社會支配結構的內容和實際狀況的研究目前還不夠充分,從汪偽政權追求政治獨立的角度談論汪偽政權和新民會關系的專門研究到目前為止更屬鳳毛麟角。本文旨在對汪偽政權性質的研究提供新的觀點,并圍繞汪偽政權的成立與華北的特殊性問題,闡述了汪精衛與日方的對立,新民會與東亞聯盟間的矛盾與對立,以及汪精衛及其追從者與日本當局及既成親日政權間的權力斗爭,同時有力地論述了以“政治上的獨立”形式表現出來的汪精衛政權的建立構想是如何得以進行的,指出最終只能必然導致失敗。
[關鍵詞] 汪偽政權;新民會;東亞聯盟
[中圖分類號]K265.65;K265.6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6)03—0131—08
(一)
正值中日戰爭熾熱的1938年12月中旬,重慶國民政府行政院院長汪精衛的出逃重慶和親日傀儡政權汪偽政權的建立,對中日戰爭的進程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從這種角度圍繞汪偽政權的建立及其性質的爭論,在中日戰爭史研究上成為了一個較大的焦點問題。但是,對以汪偽政權為代表的傀儡政權的政治、經濟及社會支配結構的內容和實際狀況的研究目前還不夠充分。
筆者以前從汪偽政權為了確保其正當性而宣揚的孫中山的大亞細亞主義和日本的東亞聯盟論,即為了擴大大亞細亞主義和東亞聯盟論而進行的思想運動——東亞聯盟運動來論證過汪精衛政權的性質。在這些研究中,筆者著重研究過汪精衛及其追從集團強調的日本東亞聯盟論四大綱領中所謂的政治獨立,雖然這種主張以失敗而告終,但說明了汪偽政權企圖以此從日本占領當局中獲得政治獨立,同時汪精衛試圖通過向普通民眾強調政治獨立使其政權合法化;且認為汪偽政權的東亞聯盟運動一直持續到日本東亞聯盟運動實際上已經終結的1941年以后的事實,揭示了汪精衛的東亞聯盟運動和其企圖實現政治獨立的努力也有著密切的聯系。
筆者在這些研究的基礎上,將從揭示汪偽政權的內部結構的角度,在本文中著重闡述華北地區向民眾宣傳親日的宣傳組織——新民會和汪精衛政權的關系。因為有關汪偽政權本身的先行研究為數眾多,所以本文認為沒有必要一一介紹,中國和日本方面的有關新民會的研究也有數篇,這些研究成為了本文的參考文獻。另外,有關新民會的部分研究中也不乏揭示新民會和汪偽政權之間聯系的研究,但是這些研究大部分把重點放在汪偽政權的建立對新民會的影響及汪偽政權成立后新民會發生的變化上。對汪偽政權和新民會關系的專門研究,特別是從汪偽政權追求政治獨立的角度談論兩者關系的研究到目前為止仍是鳳毛麟角。從這一點出發,本文旨在對汪偽政權性質研究提供新的觀點。
(二)
當初,汪精衛出逃重慶時是否已有建立以其為中心的傀儡政權的計劃,還不夠明確。但就在他出逃重慶后的兩個月——1939年2月初所提出的穩定時局的方案中,有關日本與蔣介石妥協的方案,由王克敏、梁鴻志、吳佩孚等組成的親日政權和以政界親日分子為中心組建統一政府的方案,及組建以其為中心的全國范圍的統一政府的方案等三種方案來看,在這一階段,汪精衛已經決定要建立以其為中心的親日政權。
但是,依據其后兩個月即4月下旬,曾負責前往越南河內將汪精衛轉移到上海的日本陸軍省中國(支那)科長影佐禎昭所述,當時,日本政府的首要目標在于謀求與重慶國民政府的和平協商,而非建立所謂以汪精衛為中心的親日政權即“新中央政府”。影佐禎昭表示,汪精衛最初提出建立“新中央政府”的構想是在其從河內轉移到上海的船上提出的。
不論汪精衛“新中央政府”的構想是何時提出的,在他以建立親日政權為目標于1939年5月6日到達上海以后,如何通過與日本協商,獲得政治主導權,繼而確立其在新中央政府的“獨立地位”,成為了汪精衛面臨的最大問題。所謂“獨立地位”,即指以其為核心建立以(偽)國民黨為中心的中央政權,同時擁有具有獨立的行使權為前提的“政治獨立”。1939年6月汪精衛的訪日和訪日期間汪與日本政界要人的會談和協商等事件,都充分體現了汪精衛為此所做的努力。例如,6月14日在與日本首相平沼麒一郎的會談中,汪精衛提出國民黨是唯一具有能夠收拾中國時局的政治力量的政黨,主張當前最切合時宜的解決方案就是以國民黨為中心,聯合各黨派,建立國民政府。隨即,在6月14日與樞密院院長近衛文磨的會談中,汪精衛同樣極力主張,為了促進中日間的真正合作,應促成中國獨立自由的政府的組建。
汪精衛的期待與日本當局的立場從一開始就存在著相當大的差異,這一點并不難以證實。在汪精衛訪日前的6月5日制定的“陸軍省參謀本部關于解決時局的方針”中就指出,應明確表明反對建立以汪精衛為核心或以國民黨為中心的新政權的立場。在其后6月6日召開的五相會議中,也明確地表明了應以統合汪精衛與當時正處于與日本協商之中的吳佩孚等的既成親日政權(蒙疆聯合委員會,北京“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南京“中華民國維新政府”等),及接受日本和平解決方案的重慶政府等四種勢力的形式,建立新政府的立場。換言之,日本當局從一開始就已明確劃定了不能建立以汪精衛或國民黨為中心的中央政權的界限。
在這種情況下,汪精衛在離開日本前夕,仍向日方提出了“尊重中國主權的建議”。當然,汪精衛的這一要求,在日本看來一開始就難以實現,直到同年11月,圍繞這一問題的汪精衛與日本當局間的協商,結果不僅中國主權沒有得到保障,最終還導致了遭到全面掠奪的結局。對此,汪精衛掩飾不住內心的失望,表示這嚴重違背了近衛聲明,就連當時代表日方進行協商的影佐禎昭也指責了日本當局這一苛酷行為。
汪精衛與日本當局在建立新中央政府的基本觀點上的這種分歧,在汪精衛訪日回國后,與“臨時政府”與“維新政府”要人之間的接觸中也同樣被反映出來。6月27日汪精衛雖然在與北京親日政權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的巨頭王克敏的會見中,基本上得到了其接受建立新中央政府的同意,但實際上,當時王克敏對汪精衛的想法持反對立場的事實,是眾所周知的。另外,在南京建立傀儡政權“維新政府”的巨頭梁鴻志,則更露骨地表示出其對汪精衛的反感。在6月29日的第一次會談中,維新政府的合并問題連提都沒有被提到,雖然在7月5日的第二次會談中提到這一問題,但梁鴻志明確提出新的中央政權的建立,應以現維新政府執政者為基礎,以此,針對汪精衛的領導權問題,梁明確地表明了其反對態度。
臨時政府和維新政府這兩個既成親日政權在新中央政府所占比例問題,于兩個月后的1939年9月中旬,在南京召開的由汪精衛、王克敏和梁鴻志組成的所謂三巨頭會談中得到了解決,即達成了在新中央政府的中央政治會議(不是以國民黨全國代表會議的形式)中,汪精衛為首的國民黨占1/3席位,臨時政府與維新政府成員占1/3,蒙疆聯合委員會及其它各黨派占1/3的協議。””總之,不是在以汪精衛或是以汪精衛為首的國民黨的領導下,而是以聯合既成親日政權及親日派的形式建立新中央政府,使得汪精衛所期待的政治上的領導權及獨立性完全遭到失敗。
通過新中央政府的成立過程來看,汪精衛企圖通過取得日本當局的諒解與合作,確保其政治上的獨立與獨特性,顯然是過于樂觀的、不切實際的,從這一點上來看,可以不容置疑地斷言,汪精衛的悲劇完全是其一手造成的。然而,能夠確信的一點是,盡管其本人的判斷是錯誤的、不現實的,從而必將導致其失敗,但汪精衛在新中央政府的組建過程中,為了確保其政治上的獨立性所做的努力始終沒有松懈過。
(三)
圍繞華北地區的特殊性問題的爭論,成為汪精衛與日本當局及既成親日政權在新中央政府的建立過程中突出表現的另一主要矛盾。日本政府方面,早在汪精衛訪日以前,就已明確地提出了基于華北國防上、經濟上的特殊性,要在分治合作主義的原則下,擁有在這一地區的特權的立場。而盡管汪精衛是為了不對日本在華中、華南地區的特權予以承認,但他畢竟承認了日本在華北地區的特殊地位。然而,就連梁鴻志都指責汪精衛在東京會談中沒有阻止日方政府使華北以及其它各地區實現特殊化。換言之,所謂對華北地區特殊性的承認是與汪精衛所謀求的政治獨立背道而馳的。
關于華北地區特殊性認證問題,最終在1939年12月簽訂的“日華新關系調整綱要”中,明文化了日本在華北地區的軍事、經濟及政治上的支配權,’接著在1940年1月下旬,在青島召開的與“臨時政府”、“維新政府”、“蒙疆政府”代表的會談中,以在北京設立“華北政務委員會”形式全面認證了日本的獨占支配權。
以華北政務委員會的成立,認證華北特殊性問題及華北政務委員會與汪偽政權間的矛盾問題,在以往眾多研究中已被多次提及。本文試圖通過日軍為了對華北淪陷區民眾進行親日宣傳而成立的新民會與汪精衛政權間的矛盾關系,來分析這一問題。新民會是七七事變后的8月下旬,在組建華北親日政權的過程中,在日本占領軍北支那方面軍特務部的主導下,作為“支持政權的團體”而形成的。作為以日本人小澤開作(曾在組建滿洲協和會過程中,發揮了主要作用)為中心的、以“代替國民黨的思想團體”的形式成立的親日團體,新民會是在臨時政府建立后,即在1937年12月14日的10天后,于12月24日得以創立的。
新民會在表面上打著開設青年訓練班,救濟農村的幌子,實際上,是以日軍妄圖消除淪陷區民眾對親日傀儡政權的反抗情緒,達到進一步擴大親日思想為主要目的的,即發揮著“臨時政府”的別動隊的作用。事實上,臨時政府處于北支那方面軍司令官的領導(內部指導)之下,新民會接受北支那方面軍特務部總務科的指揮,受興亞院華北聯絡事務所政務局的直接控制,特務部總務科與興亞院華北聯絡事務所政務局是當時專門負責對民眾宣傳親日思想的副署。另外,新民會的預算也全靠臨時政府的財政拔款來支撐,遠超過臨時政府自身的政費預算,在臨時政府的政費中曾占有最大比例。總之,雖然新民會是打著民間思想團體的旗號,但實際上是受占領軍當局直接控制下的臨時政府的對民組織。
新民會組織在成立之時就是作為臨時政府的行政機構而組成,這一點也充分反映了其本身的性質。在1938年3月制定的“新民會章程”中,明確規定任命臨時政府的領導人為新民會的會長,會長任命的中央指導部長總管北京(中央)的事務,在下屬的各省、各道、各縣設置指導部,實際上各省、道、縣的指導部部長是由各行政單位的長官兼任的。換句話說,新民會實際上可以看作是包括在臨時政府的行政組織內的一種組織。同時,從新民會中掌握實權的中央指導部次長早川三郎與監察部次長田中武雄也各自擔任過警視廳長和朝鮮總督府警務局長等職,初創階段900名新民會職員中,有400名是日本人等事實中顯而易見,新民會是以對中國人的思想奴化和獲取情報為主要目的的,具有與特務部以及高等警察的下屬組織相同的作用。
新民會雖標榜奉行所謂的新民主義,但實質是以實現王道的儒教保守主義與反對國民黨及共產黨(滅黨反共)的旗號,以擴大“日中親善(日支提攜)”的親日觀念為目標的,因此,說它是封建思想與法西斯主義的產物更為恰當不過了。新民主義雖被認為是在新民會形成初期,由擔任最核心職權的中央指導部長的繆斌提議形成的,事實上,王道政治及其它基本內容,早在北支那方面軍特務部的華北傀儡政權的準備階段,就已被制訂,也就是說,新民主義是日本占領軍當局一手策劃的結果。
由此,汪偽政權的成立,不可避免地使新民會組織發生了一定程度上的變化。特別是在反共的同時,以“反對國民黨(滅黨)”為基本目標的新民會,必然受相當程度上的限制。在以國民黨為基礎的汪偽政權擁有中央政府地位的前提下,新民會除了撤回“反對國民黨”也別無其它選擇了。同時,正如臨時政府行政委員長王克敏所言,新民會只靠“修身齊家”的保守思想,是無法正常發揮作用的,從這一點來看,無論是對新民會的組織還是對其作用的調整都成為不可避免的了。
1940年5月1日新民會改組,任命華北政務委員會委員長(王揖唐)為會長,以中央指導部改編為中央事務總部,試圖強化中央的指導,同時,通過農村分會活動和農村合作社運動,試圖朝著激活地方組織的方向發展。另外,將曾為北支那方面軍特務部麾下的治安情報組織——宣撫班統合在新民會之中,宜撫班與新民會開展的維持治安與情報收集業務,以統合于新民會的形式進行。并且,把曾為新民會的基本目標——反對國民黨及共產黨即“滅黨反共”中的“滅黨”部分刪掉,修改為“實施反共”的政策。
然而新民會這種轉向,在其內部產生了分歧,不難看出,這與如前所述的圍繞華北特殊性問題而形成的汪精衛方面與日本當局以及既成親日政府方面的矛盾是同出一轍的。1940年12月9日到12日在北京中南海召開的新民會第一屆全體聯合協議會,對華北政務委員會與中央政府(汪偽政權)的關系及新民會與中央政府的關系提出了深刻的批判。關于新民會與汪偽政權間的矛盾與對立,將在下節闡述的東亞聯盟與新民會的矛盾中,得以更充分的體現。
(四)
由日本軍部的部分溫和派要人與部分日本政界人士提出的,作為盡快解決中日戰爭的方案——東亞聯盟論是對中日戰爭產生了巨大影響的一種政治主張,它不僅早在1938年秋開始作為一種政治運動而被積極推進,同時也對為汪精衛出逃重慶提供直接契機的“近衛聲明”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力。東亞聯盟論旨在通過一定程度上與中國的妥協,在實現日本“內部指導”的權限內,形式上承認中國政治獨立,穩定日本在經濟上對中國的掠奪,利用中國使其成為日本倡導的“共同國防”的軍事基地。由此,日本的東亞聯盟運動早在初期階段,就圖謀擴大在中國的影響,同時被作為汪偽政權所謂和平建國運動的理論基礎而采用。
在中國最初形成東亞聯盟的是在北京。之所以是在北京,不僅與在北京淪陷區最早形成統治體制有關,而且與深受東亞聯盟主倡者石原莞爾的影響、并曾參加東亞聯盟運動的朝日新聞記者田村真作,在其中所起的重要作用有著密切的聯系。1939年4月以《朝日新聞》北京特派員身份駐北京的田村真作,以北支那方面軍隊對民宣傳部隊宣撫班為對象,開始了對東亞聯盟論的宣傳。特別是,田村通過與在初期新民會組織中擔當重要角色的新民會中央指導部長繆斌的接近,使其對東亞聯盟論的宣傳得以擴散。以此,日本東亞聯盟主張其派遣的田村真作在北京成立東亞聯盟,并在東亞聯盟的“組織一覽表”中,以“大陸東亞聯盟協會”名義區分于繼北京后成立的南京、廣州等地的東亞聯盟團體,以及以其為基礎于1941年2月在南京組建的“東亞聯盟中國總會”。
1940年5月北京東亞聯盟團體——東亞聯盟協會創設之際,恰逢新民會改組時期。這一時期,對新民會來說,東亞聯盟協會的創設并不那么讓人喜悅。這是因為,東亞聯盟在一定程度上主張承認中國在“政治上的獨立”,這種主張與如前所述的幾乎完全以從屬于日本為基本前提的新民會是背道而馳的。
東亞聯盟與新民會的這種矛盾關系,在由新民會要人搖身變為東亞聯盟協會要人的繆斌身上得以鮮明地體現。1920年繆斌曾任黃埔軍校的教官,在北伐戰爭期間,任國民革命軍經理處長,國民黨候補執行委員等職,作為國民黨中堅干部人物,他是強硬的反共主義者,是傾向于主張王道主義的儒教復古主義者。繆斌是從1935年年底開始主張,日本所謂的“東亞民族團結(東亞新秩序)”要求是能夠與中國的自由獨立的要求相一致的。尤其是自研究“東亞聯盟論”的主要理論家宮崎正義所著的《東亞聯盟論》一書后,更傾向于東亞聯盟論,并積極投身于東亞聯盟運動。
在新民會創設之初,任職中央指導部長的繆斌,在新民會部分組織改編中,與王揖唐、安藤紀三郎同被任命為副會長。到了1940年5月,北京東亞聯盟協會組建,從他辭去新民會副會長一職這一點推斷,此后他只從事于東亞聯盟協會事務。繼而,在1941年2月東亞聯盟中國總會成立之際,他即擔任了中國總會下的文化委員會主任一職。
這樣,如同新民會的改組一樣,由新民會要人轉變為東亞聯盟要人的繆斌也不得不改變了自己的主張。在東亞聯盟協會的機關報《東亞聯盟》創刊號登載的《新民精神的三民主義》一文中,具體體現了繆斌的思想變化及過程。繆斌在其長篇幅的文中指出,中國傳統思想的核心“明德新民”即新民思想的核心,這種新民思想事實上也貫穿于孫中山的三民思想,因此,他認為新民主義與三民主義實則是同一種思想。當然,可以看出,繆斌對三民主義的這種解釋,不是以西方思想,而是以中國固有的思想“修己治人”為根基的,是以談論民族主義、以抵抗西方列強的侵略,強調亞細亞民族的團結問題的,同時,正如他在使親日變為合理化或者以民生主義來反對共產主義的解釋之中所體現的一樣,可以斷言,它源于極端保守主義的立場。
另一方面,繆斌在《東亞聯盟》雜志的創刊號中,認為為了反共反蘇,有必要加強中日間的合作。同時,認為作為中日間的軍事與經濟上合作的先決條件,要強調中國在“政治上的獨立”。另外,繆斌認為在華北地區的共產黨之所以跋扈,是沒有建立治安所導致的,不能建立治安的最重要的原因,是中國的主權不夠明確。誠然,這種政治獨立是在日本的思想、技能的指導下進行的,是以日本內部指導為前提條件的,但在中國政治獨立問題上,實際上,繆斌的這種觀點,與新民會時期其政治觀點比較而言,不能不說已有了極大的變化。如前所述,繆斌確實是于1935年底開始受東亞聯盟論的影響的話,那么,繆斌有關政治獨立的觀點,則在其在新民會活動之前就已形成了,只不過在新民會活動期間沒有得以表現,相反地,在東亞聯盟運動時期表現出來了而已。
繆斌的這種政治獨立觀點,由北京東亞聯盟另一重要人士張君衡在同一雜志上發表的文章中,可以得到證實。張君衡認為,現階段在東亞聯盟的基本條件“國防共同,經濟一體化,政治獨立”問題上,仍存在很大爭議,其中“政治獨立”問題特別重要。換言之,依據早在北京組織東亞聯盟的初期階段,就開始積極參與東亞聯盟的中國人士所言,有關政治獨立的重要性問題在當時就已被多次提出。當然,當時所提出的政治獨立觀點依據的是日本東亞聯盟的觀點,不過在形式上微加改變了而已,因此,從根本上來看,它是對日本東亞聯盟觀點的因循。這種政治獨立的主張,在北京東亞聯盟協會及隨后成立的南京、廣州等地的東亞聯盟團體當中,同樣也被提出。同時,就汪精衛的心腹們直接參加了東亞聯盟運動這一點上來分析,把它看成是汪偽政權的主張也并非沒有道理。
汪偽政權與東亞聯盟聲稱華北新民會運動已完成它的啟蒙作用,并對新民會做出局部性的批判,認為,歸根結蒂,新民會與東亞聯盟都是以建立“東亞新秩序”為最終目標的,因而更進一步提出了把新民會統合于東亞聯盟中國總會的組織內的主張。
針對東亞聯盟的這種主張,日本占領軍(北支那方面軍)和新民會開始了對東亞聯盟的牽制。關于這一點有史可證。1941年12月初,北支那方面軍總司令官崗村大將在兵團長的集會中分發的“新民會育成大綱”文件中指出,雖然國民黨與東亞聯盟作為“同志益友”關系,有著共同的思想和精神;但新民會與國民黨始終是平等的關系(而非從屬關系),相對地,新民會比國民黨更具先覺者的地位。進而,崗村司令官認為,“目前國民黨欲進軍華北(北支)是對其在華中華南(中南支)勢力的疏忽,基于這一點,這是決不能容許的。”總而言之,他主張無論是對國民黨還是對東亞聯盟,新民會應始終堅持其主動性與指導性的立場,指出采取守勢立場萬萬不可。
對東亞聯盟的這種批判與控制,與1941年1月以后,在日本國內出現的對東亞聯盟運動的批判有著一定的關系。在日本國內之所以出現對東亞聯盟的批判,在于東亞聯盟所提出的“平等的結合”脫離了日本的指導性;在于東亞聯盟所主張的王道與日本的天皇制國體相違背;在于對諸如民族協和的觀念會激起朝鮮獨立意識的擔憂等等,新民會對東亞聯盟的牽制,同樣也是因為對東亞聯盟諸如此類的種種表現擔憂而引起的。
總之,1940年5月在北京成立東亞聯盟協會以后,所形成的華北地區新民會和東亞聯盟之間的矛盾與對立關系,從根本上看,與汪偽政權和日本占領軍及華北政務委員會之間形成的矛盾與對立是同出一輒的。作為新民會成立之初的要人的繆斌向東亞聯盟轉變的過程,充分體現了新民會與東亞聯盟間的這種背離與矛盾關系。
(五)
綜上所述,在汪偽政權的成立過程中,汪精衛所面臨的最迫切的問題是,以其為中心的國民黨勢力如何掌握新中央政府的政治主導權問題。汪精衛通過于1939年6月的訪日和與日本政界要人的多次面談和協商,為了擴大其政治主導權,提出了一系列關于中國政治上的獨立保障和以國民黨勢力為中心的中央政權的確立等要求。當然汪精衛為此做出的努力,一開始就嚴重背離了日本當局的立場,日本方面認為形成以國民黨為中心的新政權是不可能的,因而在與汪精衛協商之前,就早已制定了通過合并臨時政府、維新政府及既成親日政權以及其它黨派來組建“新中央政府”的藍圖。
所謂華北地區特殊性問題,是體現汪精衛與日本當局及既成親日政權之間的、圍繞領導權的矛盾與對立的重要問題。在臨時政府與維新政府及汪偽政權統合的過程中,日本打著華北特殊性的旗號,提出了其在華北地區的獨自自治權的要求,最終,在1939年12月簽署的“日華新關系調整綱要”與1940年1月的青島會談中,華北政務委員會的構想與在這一地區日本擁有獨占支配權得以承認。在臨時政府成立的同時,由在華北地區占領軍(北支那方面軍)組建的新民會,無論是組織運營,還是預算等方面,都是直接受日本占領軍統制的對民眾宣傳的組織。汪偽政權的成立與不久后對“反對國民黨(滅黨)”主張的撤回等,都是不可避免的。然而,一方面,在與曾為日本占領軍麾下的治安情報機構——宜撫班的統合中表現出來的一樣,更努力強化了新民會組織,圍繞中央政府(汪偽政權)從屬問題,在新民會內部出現了相當程度的不滿與批判。這也成為體現汪偽政權與日本當局及既成親日政權間的矛盾關系的重要問題。
雖然1940年在北京首次成立的東亞聯盟是在日本東亞聯盟協會與部分日本軍部要人的直接影響下形成的,但正如作為身兼要職的新民會中央指導部長繆斌向東亞聯盟的轉變所體現出來的一樣,東亞聯盟對新民會組織有著極大的影響力。尤其以繆斌為首的北京東亞聯盟協會的參與者對東亞聯盟的三大基本原則——“國防共同,經濟一體化,政治獨立”中的“政治獨立”特別強調,使新民會的主張陷人了困惑。另外,繼北京之后,相繼在南京和廣州等地成立了東亞聯盟團體,進而在1941年2月形成了統合各地聯盟的“東亞聯合中國總會”,在這些東亞聯盟團體的主張中,共同強調了關于政治獨立的問題。換言之,北京東亞聯盟的關于政治獨立的主張,與作為確保汪偽政權正當性環節之一而提出的政治獨立主張,是同出一轍的。
在新民會看來,面對東亞聯盟組織在華北地區的擴大局勢,不得不對其采取牽制政策。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夕的1941年12月初,日本占領軍提出了遏制(偽)國民黨與東亞聯盟進軍華北的綱領。可以說新民會對東亞聯盟的這種牽制是汪精衛在其偽政權成立過程中就顯現出的企圖確保政治主導權的努力和日本方面對此進行牽制的一種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