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主義的實質簡述

[摘要] 對馬克思主義實質的認識存在著歧義：有的認為是共產主義學說；有的認為是階級斗爭、無產階級革命和專政學說。本文認為，馬克思主義的實質是人的解放、人的全面自由的發展。而人的本質是自由的自覺的活動，即人的自由。人的自覺活動是由自由派生的。我國在社會主義實踐中曾經忽視了人、人的自由在馬克思主義學說中的重要位置，鑄成不少錯誤。“以人為本”的提出向回歸馬克思主義邁出了步伐。

[關鍵詞] 馬克思主義；人；人的自由自覺的活動

[中圖分類號]D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6)03—0053—04

堅持馬克思主義是黨的一項基本原則，維護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指導地位，是黨的不可移易的方針。然而，對如何堅持，如何維護，則存在各不相同的理解。有的認為，馬克思、恩格斯的學說距今已一百多年，他們的諸多預言并未實現，他們的著作在今天只具有文本的價值；有的認為，堅持馬克思主義的著眼點不在于馬克思主義本身，而是當代發展了的馬克思主義。這些看法都有一定的道理，但同時也暗含著一層意思，即馬、恩的學說本身在今天是否還有生命力，是否還需要堅持和維護的問題。誠然，任何科學結論都是有時限的，都是可以證偽的，沒有什么永恒的、終極的真理，馬克思主義也不例外。對待馬克思主義既不能采取教條主義的態度(這是他們一貫堅決反對的)，也不能采取一概否定的態度，應該進行具體分析，把馬克思主義的精神實質、馬克思主義的方法、價值觀同具體結論區別開來。作為具體論斷，時移事異，有些已經過時；有些在他們生前已作過修正，恩格斯晚年根據資本主義發展了的情況提出過不少新觀點；有些論斷在當時就不準確，也就經不起實踐的檢驗。堅持馬克思主義，當然要剔除那些已經過時的和已經證明其有誤的部分，遵循那些迄今仍然有效的部分，以及那些雖未失效但需要根據當今情況加以補充、發展的部分。本文不可能就這個問題作全面的分析，只就其中的一個問題，即馬克思主義的實質談談自己的看法。

馬克思主義的實質究竟是什么?對此也有過多種理解。最為普遍的說法是將馬克思主義等同于共產主義學說。因為恩格斯在《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中說過，唯物史觀和剩余價值這兩大發現，使社會主義從空想發展到科學。科學社會主義是馬克思學說的結論，是落腳點，是馬克思學說的核心。這里，恩格斯是就馬克思的哲學、經濟學、社會主義學說之間的相互關系而言的，并非論證馬克思學說的實質。共產主義無疑是馬克思研究社會發展要達到的一個理想目標，但共產主義就是馬克思的終極目標嗎?馬克思在《1844年哲學經濟學手稿》中這樣說，共產主義“是人的解放和復原的一個現實的、對下一段歷史來說是必然的環節。共產主義是最近將來的必然的形式和有效的原則。但是，這樣的共產主義并不是人類發展的目標，并不是人類社會的形態。”這已明確表示，共產主義只是一個環節，一種形式，一個原則，但不是目標。還有一種說法，認為馬克思學說就是階級斗爭、無產階級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突出地強調并夸大了這一理論在馬克思學說中的地位和作用，把馬克思主義豐富的內容閹割了。階級斗爭、無產階級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當然是馬克思學說的重要部分，但既非全部，也不是核心，只是為了達到目的的手段。而且，它是從歐洲1848年革命以后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斗爭極其尖銳的情況下(巴黎工人六月起義和巴黎公社革命都遭到殘酷鎮壓)為推翻資產階級統治，實現工人階級的統治而提出來的。即使在當時，盡管在《共產黨宣言》中宣告過暴力革命是取得政權的唯一手段，馬克思在后來又說過，新舊社會的更替究竟是采用和平的還是暴力的方式，這取決于統治階級的態度；還說過英國實行議會制度是唯一可以通過和平手段取得政權的國家。而恩格斯晚年從德國社會民主黨在議會斗爭中節節勝利，所得議席不斷攀升的事實中論證了街壘戰已經過時，無產階級有可能通過在議會中取得多數而取得政權上臺執政。他還根據資本主義在19世紀未經濟巨大發展，民主制度有新改善的情況，提出階級斗爭趨于緩和，以及民主共和國甚至是無產階級專政的現成的政治形式、特殊的政治形式等新觀點。肯定議會民主、民主共和國形式這已實際上否定了無產階級一個階級獨掌政權，肯定了不同階級、不同政黨競爭上臺執政的情況。對于無產階級專政理論，也存在過不少誤解。馬、恩的本意僅指一個短暫的過渡時期無產階級執掌政權的國家形式，它雖然具有專政的任務，但不是唯一的或主要的任務，它的主要任務是改造整個舊社會的各個方面，發展生產力，實現向新社會的過渡，而且國家的政治職能將隨著階級的消滅而消亡。所以，無產階級專政決不等同于專政，而它的本質乃是大多數的民主。突出地強調和夸大階級斗爭、暴力和專政在馬克思學說中的地位和作用，正是斯大林“階級斗爭愈來愈尖銳”說以及我們建國后“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左”的錯誤路線、“文化大革命”期間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理論和實踐的根源，完全誤解和歪曲了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學說。而斯大林在上世紀30年代的大清洗和我國長達20年不停頓的政治運動所表現出的殘酷和野蠻，不僅敗壞了社會主義的形象，也使那些并不真正了解馬克思學說的人們把這一 切歸咎于馬克思，給馬克思學說蒙上本不應有的陰影，也敗壞了馬克思的聲譽。

馬克思主義的實質究竟是什么?我認為，是馬克思反復強調的一切為了人，人的自由全面的發展，人的解放，全人類的解放。人的主題貫穿在馬克思的哲學、經濟學、社會主義學說等各個部分的大量論著中。人既是馬克思主義的出發點，也是歸宿，是最終目標。馬克思主義是西方文明的產物，汲取了西方文藝復興和啟蒙時期學術思想的精華，倡導人從宗教神學的束縛下解放出來，實現人性的追求。馬克思贊同西方那些具有普世價值的觀念：反對專制，提倡民主；反對神權，提倡人權；反對鉗制，提倡自由；反對等級，提倡平等；反對人治，提倡法治。他同時指出了在私有制條件下實現這些價值所具有的狹隘性和虛偽性，研究了把民主、自由、平等、人權等等提升到全社會普遍水平，實現全人類解放的途徑。只有人，社會的人、全人類才是馬克思學說的核心。

作為馬克思哲學的歷史唯物主義，研究的是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動因及規律，“整個所謂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歷史什么事情也沒有做……創造這一切并為這一切而斗爭的，不是‘歷史’，而正是人，現實的人，活生生的人。‘歷史’并不是把人當作達到自己目的的工具來利用的某種特殊人格。歷史不過是追求著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動而已。”歷史唯物主義的著名論斷中所談到的生產力、生產關系、經濟基礎、上層建筑及其相互關系，無一不是與人、社會的人相聯系的。生產力是人類的社會生產力。作為生產力構成要素的物質資料、生產技術，并不是單純的客觀物質存在，而是凝結著人的勞動的東西，是經過人改造過的物質。只有人掌握了物質資料和生產技術，通過人的勞動，才能形成活的生產力，成為推動社會前進的力量。我國有位哲學家曾經深刻地指出，歷史唯物主義的“物”，并非哲學上的意識與物質的關系所指的物，而是社會物質生活條件，人的生產活動和生產方式，人的社會存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人與人的關系。這些都是在人的實踐活動中形成的，所以并不是純粹的人以外的客觀存在，馬克思在費爾巴哈提綱一文中開宗明義地指出他同一切舊唯物主義的區別正在于舊唯物主義只從直觀的、客體的方面去理解，而不是從人的實踐活動，從主觀方面去理解。馬克思研究人類社會發展的三種形態，都是以人為中心來展開的。“人的依賴關系(起初完全是自然發生的)，是最初的社會形態，在這種形態下，人的生產能力只是在狹窄的范圍內和孤立的地點上發展著。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是第二大形態，在這種形態下，才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求以及全面的能力體系。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生產能力成為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是第三階段。第二階段為第三階段創造條件。”馬克思對人的依賴性這一形態中的封建制度作了無情的抨擊，認為封建專制制度就是不把人當人的獸性的制度，而獸性的制度只能靠獸性來維持。在人對物的依賴性這個階段，馬克思提出了著名的“異化勞動”概念，指出工人自己的勞動及其產品不屬于他自己，而成為一種異己的東西不依賴于他而存在，并且成為同他對立的獨立的力量，作為反過來統治他的力量而存在。即：剩余勞動轉化為資本，而工人受資本的奴役。這種異化勞動使得他的勞動不是自覺的、自由的勞動，而是強迫、強制的勞動。工人在自己的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揮自己的體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折磨，精神受摧殘。產生異化勞動的根源在于資本主義的私有制，克服異化勞動，就要消滅私有制。“共產主義是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因而是通過人并且是為了人而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人向自身、向社會的(即人的)人的復歸，這種復歸是完全的、自覺的而且保存了以往發展的全部財富的。”這段話清楚證明了前面說到的共產主義不是目標，而是達到人的解放，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人向自身的復歸所必需的一個環節、一種必然的形式和有效的原則。馬克思痛恨一切奴役人的制度，尖銳地提出：“對宗教的批判最后歸結為人是人的最高本質這樣一個學說，從而歸結為這樣一條絕對命令：必須推翻那些使人成為受屈辱、被奴役、被遺棄和被蔑視的東西的一切關系。”綜上所述，認為人才是馬克思學說的本質還有疑問么?

我們再進一步探究，馬克思認為，什么是人的本質呢? “有意識的生命活動把人同動物的生命活動直接區別開來。正是由于這一點，人才是類存在物。”“而人的類特性恰恰就是自由的自覺的活動。”但是，在人被奴役、受屈辱、被蔑視的制度條件下，這種自由的自覺的活動變成了不自由、不自覺的活動，成了被強迫的、強制的活動。人的自由受到壓抑，人的特性被扭曲，人的潛在能力不能得到發揮。所以，馬克思把人類社會發展第三階段的特點歸結為擺脫了第一階段人對人的依賴、第二階段人對物的依賴的“自由個性”。到了這個階段，人獲得了充分的“自由時間”進行學習和創造性的勞動，人得到了自由全面的發展，人的智慧、才能、創造力才得到最充分的發揮，人的勞動不再是謀生的手段，而是“樂生的要素”，是生活本身的需要，是自由的自覺的活動，是向人的本質、人的類特性的復歸。恩格斯稱共產主義為“自由王國”。馬克思和恩格斯都把自由當作一個偉大的字眼，他們高揚自由這面偉大的旗幟，在《共產黨宣言》中向全世界宣告他們的神圣目標：“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共同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雖然他們也曾把共產主義歸結為一句話：消滅私有制，但也僅是把它作為達到克服人的異化，實現人的自由的自覺的活動這一本質復歸的手段罷了。直到恩格斯晚年的1894年，當有人要求他為即將出版的《新紀元》雜志寫一段題詞來表達未來社會的基本思想時，他回信說：“要用不多幾個字來表達未來新時代的思想，同時既不墮入空想社會主義又不流于空泛辭藻，這個任務幾乎是難以完成的。”于是，他把上述那段《共產黨宣言》里的話抄錄給《新紀元》作為他對未來新時代的題詞。可見，人的本質就是人的自由，自覺活動是從自由派生出來的。沒有自由，自覺活動也變成了強制，成為不自覺了。

然而，長期以來，我們對馬克思學說的宣傳和研究卻沒有多少人的地位，而被階級斗爭、暴力革命、全面專政所取代了。我們曾經大批人性論，批判獨立個性，批判人道主義，批判異化理論。我們只承認人的階級性，否認存在人的共同本性，也就否認了馬克思所說的人的“類特性”。我們把馬克思所說過的人的本質是社會關系的總和誤解為單一的階級關系的總和，認為一切關系無不打上階級的烙印，否認即使在階級存在的社會中也有不屬于階級關系的社會關系，如家庭關系、朋友關系、親戚關系、師生關系等等。我們在強調批判資產階級人道主義的時候，并沒有像馬克思那樣把人道主義提升為普遍的原則，而是丟掉了人道主義，把最具人道精神的馬克思主義曲解為不講人性、不講人道，只講斗爭的斗爭哲學，以階級斗爭為綱，殘酷斗爭，無情打擊。我們否認社會主義社會存在著相當普遍的異化現象，從而把權力異化、政黨異化、公仆異化、教育、科學、文化領域的異化視為理所當然的東西。我們的經濟建設歷來就是見物不見人，不是經濟建設為人的利益、人的發展、人的幸福服務，而是人要犧牲個人利益為經濟建設服務。高速度、高指標、高積累、大躍進就是目標，就是一切，人民則是長期的低工資、低消費、低保障甚至無保障(10億農民)，人成了工業化的原始積累的源泉，把人置于“螺絲釘”、“馴服工具”的地位，既無靈魂，又無思想，更無自由，廣大農村竟為“大躍進”付出了幾千萬計的寶貴生命。改革開放以來，經濟建設取得了舉世矚目的驕人成就，然而我們并沒有從根本上扭轉那種“見物不見人”的情況，把“經濟建設為中心”、“發展就是硬道理”當成增長速度、CDP指標為中心。經濟大幅度增長了，貧富差距拉大了，社會積累了大量的矛盾，廣大勞動者，特別是農民被拋到了社會的邊緣，農民再度成為發展的犧牲品。據估計，從改革開放以來，農民通過勞動力低價和國家征用土地的低收高出，就為國家積累資金達5萬億之巨，農村如何能不窮，農民如何能不苦，農業問題如何能不嚴重呢?至于說到馬克思恩格斯所高揚的自由，在把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過程中不但被舍棄了，而且成了禁忌。自從毛澤東的《反對自由主義》發表以來(這里不去說文中的自由主義與西方自由主義學說的風馬牛不相及)，自由便成了貶義詞。強調鐵的紀律，不講個人自由，強調統一意志，不講獨立思想，把不同意見斥為“異端邪說”。國家憲法規定的言論、出版自由在現實中障礙重重。我們還把對自由的訴求同資產階級掛了鉤，把自由這個字眼奉送給了資產階級，成了資產階級的專利。恩格斯曾經批評過黨內壓制民主的現象說：“工人運動本身怎么能避免批評，想要禁止爭論呢?難道我們要求別人給自己以言論自由，僅僅是為了在我們自己隊伍中又消滅言論自由嗎?”“柏林人(指德國社會民主黨——引者注)希望的首先是黨內的平靜，而這和批評的自由是難以相容的。”從以上簡要回顧可以看出，我們雖然一直在堅持馬克思主義，而實際上偏離馬克思學說最核心的東西有多遠!當然，我們并無意把馬克思的理想目標，諸如人的自由全面發展，人的本質異化的克服從而達到人的解放，自由人聯合體的實現等等作為現實的要求，而是認為，馬克思關于人、人的自由等核心價值在黨的指導思想中理應占有重要地位，并貫徹到不同時期的方針政策中去，逐步向理想目標前進。

值得欣慰的是，近些年來，黨中央陸續提出了“以人為本”、“科學發展觀”、“構建和諧社會”、“創新型國家”等一系列新思想，在回歸馬克思學說的核心價值上邁開了步伐。“以人為本”肯定了人在社會中的頭等重要地位，為保障人權，保護人的利益，人性的追求提供了根本依據。“科學發展觀”摒棄了單純追逐增長指標的發展路徑，把社會的人文指標、人類賴以生存的自然環境保護，以及公平、正義的實現都囊括其中。“和諧社會”意味著承認社會的多元、利益的多元、思想的多元、群體的多元，在多元中求和諧，和而不同。單一、一元則無所謂和諧，而是以一代多，以一蓋多，以一棄多，甚至是以一壓多，這只能是表面上的靜如死水，而深層里的暗潮涌動，不可能有真正的和諧。“創新型國家”則必須伴隨對學術自由的訴求，允許自由討論，允許突發奇想，允許異想天開，允許突破框框，打破陳規。沒有這樣一個寬松的學術自由的氛圍、環境以及制度保障，創新型國家是難以實現的。如果這一系列新的指導思想真正得到貫徹落實，我們的國家將不僅在經濟上日益強大，而且更加民主、更加自由，更為文明，人權得到保障，人民感到幸福。明乎此，我們為什么不能把馬克思、恩格斯所尊崇的自由列入我們的目標，為建設一個“自由、民主、文明、富強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奮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