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約型社會與代際公平

[摘要] 從奢侈到節約，是人類擺脫生存、發展困境的必由之路，是社會發展的歷史必然。節約型社會提倡節約，是人口、資源、環境的平衡，是積累與消費的平衡，是內需與外需的平衡，是代內與代際的平衡。節約型社會體現了可持續發展觀，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整合代內公平與代際公平，但是因代際繼承節約反而會擴大代際起點差異，出現不公。因此節約型社會僅僅靠自律是不夠的，還需要社會公平進行代內、代際調適，協調代際整體公平與起點公平。它是內在約束與外在約束的統一。

[關鍵詞] 節約型社會；可持續發展；代際公平

[中圖分類號]B82-0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6)03-0024-04

資源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前提和基礎。然而資源的過度開采和利用，逐步將人類推向非理性的邊緣，人類也為之付出了沉重的低價，并面臨生存與發展的困境。痛定思痛，在理性的指導下人類不得不對自己的消費行為進行反思。由奢侈到節約，這是歷史的轉型，也是社會發展的大勢所趨。從奢侈到節約是歷史的選擇，那么什么是節約呢?我們可以從經濟學的角度進行闡釋。

一、節約的經濟學詮釋

(一)個人消費合理與節約

個人的消費行為通過個人的各項消費支出表現出來。一般情況下，隨著經濟增長，個人收入也將增長，消費支出總量和消費支出結構也將相應地發生變化。不同的消費者的偏好和傾向各有特色，不應用統一的模式加以約束、規范、強求。那么什么才是合理的消費?厲以寧給出了判斷的兩個依據：“其一，個人收入或財力與消費支出的適應程度；其二，消費所占用或消耗的資源的社會供求狀況。”即考慮消費支出是否與財力相稱，或與收入相適應；消耗的資源是否使社會資源總量的供求更加緊張或配置不合理。

消費合理是指：一是消費支出與個人收入、財力相適應；二是在資源社會供給量既定條件下不過多地占用或消耗該種資源，避免引發資源供給緊張。消費不合理又可以分為兩種情況，即消費過度和消費不足。消費過度或稱為奢侈指：消費支出超過了個人收入或財力所能承受的限度或者某種資源供給量有限的條件下，過多地占有或消耗該種資源從而引發資源供給緊張，滿足其一就可以認為是奢侈。消費不足指：收入達到社會平均收入水平或高于社會平均收入水平，而消費支出卻低于社會平均消費水平，仍然一味地限制消費、壓低消費。但是低于社會平均收入水平，尤其是位于貧困線以下，則不存在消費不足問題。

在資源消耗不會使社會資源總量供給緊張的前提下，合理的消費應當是個人消費支出與收入、財力相當，即圖1中的“虛線”。消費合理有一個“度”的問題，消費過度與消費不足則超出了合理的上限與下限，發生了質變。而在“度”的范圍內，都屬于消費合理，消費合理的彈性意味著個人消費平衡圍繞“虛線”上下波動、大致均衡。因此個人消費合理又有兩種情況：一是個人消費“略高于”個人收入水平或財力狀況的消費支出，見圖1中“虛線”左上方的曲線；二是個人消費“略低于”個人收入水平或財力狀況的消費支出，即節約，見圖1中“虛線”的右下方的曲線。節約是一種合理的消費支出，但合理的消費支出不限于節約。

節約不是吝嗇，但過分的節約與吝嗇無異，會導致消費不足。吝嗇含有貶義主要指，“盡管收入很多、財力充裕，但對公益性事業態度冷漠，不愿出資、捐款或只拿出很少的錢。盡管收入很多、財力充裕，但對親友中生活困難的不愿幫助或只拿出很少的錢”。節約型社會提倡個人消費合理、鼓勵節約、反對奢侈。節約型社會的張力表現為：使個人消費過度與消費不足向消費合理靠攏，但個人消費合理又保持一定的彈性，節約則是彈性的體現。

(二)社會消費合理與節約

個人消費的累積和疊加構成了社會消費，社會消費是個人消費的總和，同時還包括政府的公共支出。通過比較社會消費增長速度與經濟增長速度，社會消費可以分為三種：消費超前、消費滯后、消費合理。消費超前也稱“早熟消費”，“是指消費增長幅度超過了生產增長幅度而形成的資源配置不正常的格局。”較多社會成員的奢侈和政府龐大的公共支出會促使消費超前。消費滯后指社會消費增長速度遠遠低于經濟增長速度，甚至社會消費停止增長而形成的不合理格局。消費合理指社會消費增長速度與經濟增長速度基本適應與匹配，形成“生產——消費——再生產——再消費”的良性循環格局。

社會發展需要進行積累以擴大再生產，那么經濟增長部分不能全部用于消費。因此正常情況下，社會消費合理指扣除必要的積累后消費增長速度與經濟增長速度相適應與匹配。當然社會消費增長速度要低于經濟增長速度，二者之差就是積累。如圖2所示，“直線”表示簡單再生產條件下社會消費與經濟增長的平衡，即經濟增長部分全部用于消費。“虛線”表示擴大再生產條件下社會消費與經濟增長的平衡，它是扣除積累后的平衡，不妨稱之為“正常消費水平”。社會消費合理在“度”的范圍內也保持彈性，這就意味著社會消費平衡曲線圍繞“虛線”上下波動、大致均衡。社會消費合理也有兩種情況：一是社會消費“略高于”正常消費水平，見圖2“虛線”左上方的曲線；二是社會消費“略低于”正常消費水平，見圖2“虛線”右下方的曲線，即節約。社會消費的節約會增加積累，積累的量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節約。

節約型社會堅持擴大再生產條件下社會消費增長速度與經濟增長速度相適應與匹配，提倡節約、反對超前。節約型社會的張力表現為：使社會消費速度與經濟增長速度保持平衡，但社會消費被賦予一定的彈性，積累的“度”則是彈性的表現，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節約。

二、節約型社會的平衡體現

人類發展應是包括經濟和社會發展在內，以人的全面發展為中心。社會發展是指通過對人口再生產、經濟增長、科技進步、醫療衛生、人民生活、社會保障、文化教育、資源環境承載能力和社會秩序等進行整合，來滿足社會成員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生活需要，實現以人的全面發展和人類全面進步為目標的社會協調、綜合演進過程。節約型社會協調人口與資源的矛盾，緩和人口與環境的緊張，疏導資源與環境的關系，達到人口、資源、環境的平衡。節約型社會對人口、資源、環境的平衡實質上是可持續發展的體現，節約型社會的可持續又表現為積累與消費、內需與外需、代內與代際的平衡。

(一)節約型社會是積累與消費的平衡

積累是國民收入用于擴大再生產的部分。積累與消費的關系既對立又統一，關鍵在于把握好積累的“度”。從近期的角度看，積累多了消費相應減少，不利于人們生活水平的改善和提高，二者關系對立；但從長遠的角度看，積累在將來能創造出更多物質財富與精神財富，從而更好地滿足人們的物質、文化、生活需求，二者關系又統一。積累與消費在一代人內表現為近期利益與長遠利益的關系，體現了本代人可持續發展的需求。

生產的目的為了消費，消費對生產具有反作用，能刺激生產。節約型社會處理積累與消費的關系，提倡二者平衡，既反對過分積累，又反對較少積累、不積累甚至“積累赤字”。過分的積累會影響人們近期生活水平的改善和提高，不利于人們積極性和創造性的發揮，也不利于再生產的正常運轉。過分的積累會使社會消費滯后，意味著限制了人們的消費水平。從長期看雖然有利于增加再生產的投入，但消費的萎縮會使再生產受阻，使再生產循環出現故障。較少積累、不積累甚至“積累赤字”，從近期看雖然可以滿足人們的需求，提高人們的積極性和創造性，但是社會將面臨再生產投入資金的缺口，同樣會使社會再生產無法正常進行。較少積累、不積累甚至“積累赤字”會誘發消費超前，就全社會的資源配置而言將導致社會儲蓄率和外匯儲備的下降，從而將阻礙經濟的發展。節約型社會提倡適度積累，并通過節約適量增加積累，是積累與消費的平衡。

(二)節約型社會是內需與外需的平衡

消費拉動需求，需求影響消費。個人消費是社會消費的重要組成部分，消費過度、消費合理與消費不足三種情況并存。如果個人消費過度與個人消費不足剛好能抵消，社會需求大體平衡；如果個人消費過度超過個人消費不足，社會需求旺盛；如果個人消費不足超過個人消費過度，社會需求乏力。社會需求合理與否關系到經濟、社會能否穩定運行，因此對消費和需求必須進行正確、合理的引導。

節約型社會要求摒棄“消費陋俗”，形成健康、積極的消費觀念和消費習慣。“消費陋俗”指已經過時的、不合理的社會消費習慣，它是一種人們不得不屈從的消費過度。它的特征是：“消費者本人本來已經意識到這些消費支出是不合理的，是超出了本人收入水平和財力狀況的，從而不愿意支出這些款項，或者只愿意支出其中一部分被認為必要的款項，但苦于社會環境的壓力，擔心周圍的人的譏笑或責備，而不得不屈從于‘消費陋俗’。”

另一方面，社會需求可以分為國內需求和國外需求，簡稱內需與外需。引導社會需求除了倡導健康、積極的消費，還需要調節內需和外需。節約型社會提倡節約主要針對內需而不是外需，強調國內厲行節約、合理消費，針對國外則需要擴大消費、擴大需求。內需適當的減少會導致國內消費一定的縮減，需要擴大外需來彌補，否則再生產環節會出現不暢。內需與外需的協調實際上就是平衡國內、國際兩個市場，相應地，在資料、資源的分配上也將出現差異。

資料可以分為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生活資料又可以分為生存資料、發展資料、享受資料。關于生活資料，對國內市場來說節約型社會主要滿足對生存資料、發展資料的需求，盡量減少對享受資料的需求；對國外市場來說則剛好相反，擴大外需主要擴大對享受資料的需求，通過國際貿易把國內市場的高檔品、奢侈品源源不斷地輸出，獲取貿易順差，掙得外匯。因此節約型社會是國內市場與國際市場的統一，是內需與外需的平衡。

(三)節約型社會是代內與代際的平衡

節約是合理的消費，節約意味著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一個人的消費目標不會損害另一個人的消費目標，一個人的消費行為不會對另一個人的利益造成損害。因此節約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代內公平。資源可以分為生活必需的資源與非生活必需的資源兩類，節約型社會在代內問題上應該堅持的原則是：“生活必需的資源的代內分配應當以平均原則為主，不應使任何人因缺乏生活必需的資源而陷入難以生存的境地，而非生活必需的資源的代內分配，則不必強調平均原則，而可以主要按市場調節的方式進行分配。

節約意味著物質、資源、財富等累積的增多。積累與消費在兩代人之間表現為本代人利益與后代人利益的平衡。積累多了消費必然減少，對本代人有些不公，但對后代人有利；另一方面，本代人消費多了積累必然減少，對本代人有利，但對后代人不公。節約型社會在代際問題上應該堅持的原則是：“生活必需資源的代際分配應當較多地考慮留給后代人的部分，不能使后代人因缺乏生活必須資源而陷入難以生存的境地；而非生活必需資源的代際分配既可以較多地考慮留給本代人的部分，并適當地留給后代人一部分，也可以使本代人與后代人能同等程度地滿足非生活必需的需要。

資源還可以分為不可再生資源和可再生資源。不可再生資源在經濟增長中被消耗掉，該種資源可被使用的總量相應減少。不可再生資源是節約的重點，因為該種資源的使用是以犧牲或減少后代人的使用為代價的，除非科學技術發達足以找到替代晶或者增加可使用的數量。可再生的資源在經濟增長中被耗費掉，由于資源耗費量與資源再生量的差額，該種資源可被使用的總量既有可能減少又有可能增加。消費合理至少要求資源的再生量約等于資源的消耗量，節約則要求資源的再生量大于資源的消耗量。否則既可能犧牲本代人利益，又可能犧牲后代人的利益。

節約型社會的節約轉化為積累，涉及代內近期利益與長遠利益，代際本代人利益與后代人利益。節約型社會一定程度上既體現了代內公平又體現了代際公平，是代內與代際的平衡，是可持續的代際公平。

三、節約型社會：可持續的代際公平

(一)代際公平的裁量

資源是人類的共同財富，被各代人所共同擁有，而不僅僅是某一代人的財富。本代人有權生存下去，后代人同樣有權生存下去。因此本代人沒有理由認為資源屬本代人所有，沒有理由自己耗盡它們，而不讓后代人享有。為后代人著想既是本代人的責任，也是本代人超越前代人的體現。節約型社會要求本代人做出節約使用資源的榜樣，對后代人起到很好的示范作用，也有利于凈化社會風氣。節約型社會處理積累與消費，把握積累的“度”，解決了代際繼承的整體公平問題，即代際分配“蛋糕”的問題。但節約型社會在代際問題上只體現了整體公平，并沒有反映個體公平問題，尤其是起點差異。

由于資源的社會配置不是根據人的需要，而是由制度安排、社會等級、自然本底和歷史遺留所規定的，造成了人與人的不平等。代際公平的裁量不但要考慮代際整體公平問題，還應該考慮代際個體公平問題，因代際繼承節約反而會擴大代際起點差異，出現不公。因此節約型社會需要不斷發展和完善，一方面體現公平，另一方面仍需要公平對之調適，從而減少代際起點差異，實現代際整體公平與個體公平的統一。社會公平調適表現為：競爭、差距與代內調適和節約、繼承與代際調適。

(二)競爭、差距與代內調適

一代人內，在資源占有問題上不管起點差別存在與否，只要資源稀缺必然導致競爭。只是起點差別是競爭的催化劑，它加速了競爭。競爭產生差別，而差別又催化競爭，使二者不斷循環往復并逐步累積最終導致差距。競爭、差別、差距都是客觀存在的社會現象，自然界也不例外。競爭、差別、差距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必然，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社會公平需要對上述過程進行調適，這種調適是減少差距而不是消滅差距，即盡可能減少代內差距，避免兩極分化、貧富懸殊。社會公平對競爭、差別的調適如圖4所示，表現為對競爭的調適和對差別的調適。競爭可以分為正當競爭與非正當競爭，差距不可避免，正當競爭會產生差距，非正當競爭則會加速這種差距。社會公平對競爭的調適在于保證其正當性，打擊不正當競爭，抑制惡性競爭，使競爭良性循環。累積效應無異于“滾雪球”，差距是差別的積淀。社會公平對差距的調適需要對每次競爭產生的差別進行調適，即通過縮減每次差別從而減緩差別的累積速度，最終減少差距。代內調適主要通過國民收入再分配的形式建立和完善社會保障制度，包括社會醫療、社會保險、社會救濟等方面。政府采取計劃配額方式對社會弱勢群體無償分配或低價分配生活必需資源，體現了代內分配的公平性。

(三)節約、繼承與代際調適

社會公平對競爭、差別的調適，在一定程度上既體現了代內公平，又體現了代際公平。因為它間接地發揮了代際調適的作用，代內調適縮小的代內差距，在代際繼承后有利于縮減代際起點的差異。但是節約型社會倡導節約，會出現藏富于民和私人物品的相對增加，在一定程度上反而會加大代際的起點差別。因為只有公共物品和準公共物品的代際繼承才會縮減代際起點的差別，私人物品的代際繼承則會加大這種差別。公共物品、準公共物品具有非競爭性與非排他性的特點，通過代際繼承轉化為后代人的共同財富；而私人物品具有競爭性與排他性的特點，代際繼承后仍為私人所有，私人遺產本身就意味著后代人起點的差異。

解決節約的悖論，僅靠代內調適是不夠的，還需進行代際調適，進一步縮減代際起點差異。代際調適的目標是減少私人物品的代際繼承，通過遺產稅、繼承稅、贈與稅等形式使一部分私人物品轉化為公共物品或準公共物品，從而增加公共物品和準公共物品的代際繼承。從這個角度看，個人消費過度雖然造成了代內不公，如加劇了資源供給的緊張局勢；但由于累進制的稅收，消費多納稅自然就多，反而有利于減少私人物品的數量。這又是一個悖論，我們強烈反對的個人消費過度，在代際繼承問題上卻有利于縮減代際起點的差異。節約型社會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實現代內公平與代際公平，但是節約又會因代際繼承反而擴大代際起點差異，出現不公。代際公平不只是代際整體公平，還應包括代際個體公平，尤其是縮減起點差異。節約型社會在代際公平上的矛盾，一方面有利于代際整體公平，但另一方面卻不利于代際個體起點公平。這說明節約型社會僅僅靠自律是不夠的，還需要社會公平進行代內、代際調適，它是內在約束與外在約束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