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道文藝思想新論

[摘要] 袁宏道的文藝思想以佛學對莊學的解構為哲學基礎。為·反撥復古派的模擬之弊，他有意識地向民間學習。但他對復古并非一味排斥，其標準在是否具有真情，仍以“真”為核心。不過，他認為真正的“真聲”，還是民間的俗文學作品。

[關鍵詞] 袁宏道；以佛釋莊；復古；真情

[中圖分類號]1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6)03—0179-03

關于袁宏道的文學思想，有人指出他受莊子美學的影響甚巨：“一方面接受了莊子純任自然等重要觀念的深刻影響，另一方面則否定了其‘去欲’和神秘主義傾向，深化和發展了莊子美學”。這當然是事實。但作為晚明思潮的代表人物，他的思想又不僅僅是對道家思想的繼承，而是糅合了儒、道、釋三家思想，這也是學術界早已認同的觀點。本文旨在強調，在三教融合早已成為普遍趨勢的時代背景下，袁宏道的思想體系中更多地受佛教特別是禪宗思想的影響。禪對袁宏道的影響不是戒律嚴謹的身心修持，而是體現在呵佛罵祖的個性張揚和隨緣任運的生活態度等方面。這種個性和態度也極大地影響了其文學觀念，成為他提出“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的文藝觀的思想基礎。本文擬從“以禪釋莊”和“真與俗的追求”兩個方面對其文藝思想作一番梳理。

一、以佛釋莊

袁宏道少時即讀《莊子》，并深受其影響。萬歷十七年(1589年)，袁宏道進京赴試，見到時任京職的長兄袁宗道，“時伯修方為太史，初與聞性命之學，以啟先生，先生深信之”。宋明理學在身心修持和啟悟思辨的方式等方面，都受到道家及玄學、禪宗等的明顯影響。袁宏道之所以對理學產生興趣，無疑是感覺到其思辨方式和莊子哲學有某些類似之處。但促使袁宏道由莊向禪轉變的媒介，還是李贄。萬歷十八年，袁氏兄弟同訪李贄，從此李贄與三袁多有交往，對三袁影響可謂深遠。袁中道曾述及李贄對中郎的影響：“先生既見龍湖，始知一向掇拾陳言，株守俗見，死于古人語下，一段精光，不得披露。至是浩浩焉如鴻毛之遇順風，巨魚之縱大壑。能為心師，不師于心；能為古人，不為古轉；發為言語，一一從胸襟流出，蓋天蓋地，如象截急流，雷開蟄戶，浸浸乎其未有涯也。”受李贄狂禪思想的影響，袁宏道為代表的公安派形成了自己的文學主張。

袁宏道的文學思想主要接受了李贄思想中個性自由的思想，這使他能大膽以“不拘格套”的主張反拔后七子“視古修辭，寧失諸理”的復古模擬。但隨緣任運的自適傾向則是李、袁二人的思想基礎。袁宏道在見李贄之前，已深受莊子隨緣任運的思想影響。作為思想家的李贄，出家后所體現出的那種叛逆精神和個性意識，對年輕的中郎無疑具有很大的啟發作用，不僅使后者認識到個性存在的意義，也使其對佛學產生了濃厚興趣。

誠然，莊子思想對袁中郎影響頗大，但佛學思想的影響更是潛移默化、潤物無聲的。在與李贄交往之后，他思想中多出現佛禪的內容，見到僧人就向往出家生活：“覺路昏羅谷，禪燈黑絳紗。早知嬰世網，悔不事袈裟。”‘‘’勸人勵志作文也如是講：“每見無寄之人，終日忙忙，如有所失，無事而憂，對景不樂，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緣故，這便是一座活地獄，更說甚么鐵床銅柱刀山劍樹也。””’把子庸之輩無所事事的生活看成是地獄的種種痛苦，在言過其實的議論中標榜自己“有所寄，然后能樂”的人生旨趣。然而更重要的影響是袁宏道在融合莊禪時體現出以禪釋莊的思維模式。換言之，在袁宏道的莊學外殼里滲透了佛禪的觀念。《廣莊》是袁宏道較成體系的著作，正是以佛教的“九想”、“不凈”等觀念解讀莊子齊物我、一生死的思想的。莊子思想中超越生死的達觀安然至袁宏道已成為用種種丑陋的觀念或意象銷蝕人生的種種欲望。以對“養生”的理解為例，《莊子·養生主》強調追求生命的自適即為養生，即對哀樂、得失、死生都無動于衷，保持住完全純然超然的生命本真狀態，崇尚“安時而處順，則哀樂不能人”的“帝之懸解”。而袁宏道對養生的理解則指向欲望，主張嗜欲既不可放縱，也不必約禁，反對有意識的養生之道，顯然較莊子理解偏狹。當然，在反對逃避自然本性或違反自然規律的人為努力方面，袁宏道跟莊子思想是一致的，他亦崇尚“無安排，無取必，無徼幸，任天而行，修身以俟，順生之自然，而不與造化者忤”，與莊子“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的思想可謂一脈相承。但莊子的思想基礎是“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氣或道，袁宏道思想則是基于“一切皆苦”的佛教觀念：“天如地獄，人其中者，勞苦無量。年長獄長，有若老囚，縱不求脫，何至求系!”一者以宇宙為指歸，一者以欲望的銷蝕為目的。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從表面上看，‘隨緣任運’只是順其自然，似與《莊子》自然精神并無二致，但實質上這種‘自然精神’是以否定一切物質與精神現象的真實性為前提，在這種‘自然境界’中，已無《莊子》‘逍遙游’境界的真實內容：精神的高揚、萬物的化生、二氣的沖蕩、大化的流行皆已歸于消息，所有的只是無意識的受容與漫無目標的人生沉浮。”以禪學對莊學進行解構，使袁宏道在意識到生命短促的同時，縱容了潛意識中欲望的放縱。既然生命如此短暫，也就不必委屈自己，“愿為巫峰一夜，不愿緱嶺千年”便是這種心態的自然流露。

二、真與俗的追求

上述以禪釋莊的思想對袁宏道心態的另一影響，便是他對所謂的正統和崇高的反叛。既然生命的存在都如此短暫，世間也就沒有什么永恒的東西存在。仕途世路中的種種嚴肅外表下的虛偽更令人不堪忍受。莊禪所貴的本真與禮教的虛偽勢同冰炭，與其循規蹈矩，不如袒放胸襟，隨緣任運。這種以己之真顯世俗之偽的作風，受李贄的影響甚大。但與李贄側重精神人格的獨立有所不同：“與李贄相比，中郎之自適已帶有更濃的物質肉欲色彩”、“三袁所受李贄人生觀之影響，僅為個性自由之灑脫，人生自我之適意，對其強烈之承擔意識、大膽之批判精神則較少繼承”。這是因為袁宏道等人的個性解放僅僅局限于個人行為和文學創作等方面，而非思想領域。

袁宏道個性之自由、人生之自適的追求在文學中的表現便是提出了“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的文學主張，其實就是主張抒寫一已的真性情。對“真”的追求受莊子“法天貴真”及李贄“童心”說的影響，自不待言，關鍵在于這種“真”的內涵已有所變化。莊子的“真”是絕棄人為的自然淳樸，李贄的“真”也是天真無邪，而中郎的“真”則僅是性情的坦率。他企圖以一己性情之真反撥官場世路之偽，并藉以彰顯出自己不同流俗的清高。但是他的理想追求與現實行為之間卻存在著較大的距離。袁宏道理想中的“真”，是那種剝取禮法外殼后的“真”，其中不僅包含性情之真，也有在此基礎上升華的道德之真。他不僅言必稱“尼父圣人”，就是對莊子思想的闡釋也以孔子思想為指歸。《廣莊·大宗師》中說：“金口未宣，木鐸先啟，涅槃妙路，實肇數仞，天人導師，非孔誰歸?莊去圣未遠，七篇之中，半引孔語，語語破死生之的，倘謂蒙莊不實，則《中庸》亦偽書矣!”可見他對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尊崇備至。但他的“真”卻最終沒有落實到理想的層面，而是由袒露性情進而發展為對自己欲望的坦白承認。在給朋友的詩中他便毫不掩飾地說：“我好色，公多病”，“我亦辭官作乞兒，他時同入歌妓院。”在游記文中也大發感慨：“夫世果有不好色之人哉?若果有不好色之人，尼父亦不必借之以明不欺矣。”在生命漸呈老態時，他對女色還一直留戀不已：“聞王先生益健飯，猶能與青蛾生子，老勇可想。不肖未四十已衰，聞此甚羨。恐足下有秘戲術，不則誑我也。”正是這種對本能欲望的坦白承認，使袁宏道的言行帶有個性解放的積極意義。但卻不可避免地流于低俗，在顛覆崇高的同時失去了道德人格的支持。加之缺乏李贄思想中那種強烈的批判精神，使得其思想徘徊于個性與自適的范疇內，恰好與市民階層中“好色”、“好貨”的思潮合拍。

袁宏道的思想雖不具備強烈的批判意識，但在對性情欲望的坦率承認中反襯出世俗之偽，客觀上仍具有革命色彩。他對“真”的強調代表了當時時代思潮對傳統價值體系造就的禮法之士的批判。禮法之士用滿口的仁義道德掩蓋他們無限膨脹的欲望，用崇高的外表遮蓋住內心卑俗的情操。袁宏道對此種世風表示了極大的不滿，他任吳縣縣令后不久就無所顧忌地表露對官場事務的厭棄。他在給友人寫尺牘時，提筆便是做官苦、“吏道縛人”。當如愿辭官后，他對科舉求仕的人生道路也予以全盤否定：“乍脫塵網，如巨魚之縱大壑，揚鱗鼓鬣，不唯當初無端出宰，且悔當日好好坐在家中，波波吒吒，覓甚么鳥舉人進士也。”

袁宏道說做官“牛馬不如”、“備極丑態”，意在表示對世俗汲汲以求的官場的不屑，以顯示自己的性情之真，但過分的渲染夸張反使人覺得他有些矯揉造作了。如以后他又幾次人仕，總以“孝”為理由：“自分迂疏之性，其為經濟固爾，不中繩之樗，于世竟何益也!家大人迫弟甚，人秋當強顏一出。”聽上去冠冕堂皇，但總讓人覺得有些做作。

袁宏道這種過分顯示性情之真的行為雖然有點矯枉過正，但似乎是革新者必不可少的手段。對舊體系的革命用矯枉過正的手段完成，然后再對自身進行修正(當然，這種修正有主動也有被動)，這是明代文學史上一個有趣的現象。袁宏道在晚明文學史上的貢獻就在于他“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的文學主張真正完成了對后七子復古主張的革命。這一主張是他在《敘小修詩》中提出的，他于小修詩中最喜歡的是其“疵處”，就是因為“多本色獨造語”。其話語中的傾向性是不言而喻的。以李攀龍為首的七子派創作中的最大弊病便是一味擬古以致生吞活剝，創作流于贗古而毫無生氣。對這種現象的反撥和批判，不始自袁宏道，而他卻最有代表性。他對復古派及其末流的這種弊病認識得很透徹：“近代文人，始以復古之說以勝之。夫復古是已，然至以剿襲為復古，句比字擬，務為牽合，棄目前之景，摭腐爛之辭，有才者詘于法，而不敢自申其才，無之者，拾一二浮泛之語，幫湊成詩。智者牽于習，而愚者樂其易，一唱億和，優人騶子，皆談雅道。吁，詩至此，抑可羞哉!夫即詩文之為弊，蓋可知矣。”他在友人處讀到其座師馮琦的文章時，也毫無顧忌地表示了對復古派的不滿：“格外之論，非大宗匠，誰能先發?末季陋習，當從此一變矣!……學語之士，乃以詩不唐文不漢病之，何異責南威以脂粉，而唾西施之不能效顰乎?”‘’”

袁宏道對以李攀龍為首的復古派給予了猛烈抨擊，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對復古持完全否定態度。他稱贊友人丘坦的詩“古質蒼茫，氣韻沉雄”，顯然大異于“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的取法標準，但丘詩之所以“真是作者”，也在于“物真則貴，真則我面不能同君面，而況古人之面貌乎”。貌雖不同，實則一致，其標準在于是否“真”，重“真”正是其文藝思想的基礎。在那篇著名的《徐文長傳》中，他也稱贊徐渭之文“不以模擬損才，不以議論傷格”，顯然表示了對徐渭模擬古法的認同。但重要的是如何學習古人，在另一篇《敘竹林集》中他提出：“善學者，師心不師道……法李唐者，豈謂其機格與字句哉?法其不為漢、不為魏、不為六朝之心而已。是真法也。”袁宏道強調的學古，其實是學習古人不失真我個性的獨創精神，還是以“真”為基礎的。

由于詩文等正統文學往往承擔“言志”、“載道”的使命，流風所趨，往往造就一大批無病呻吟的作品。這也是有復古傾向的詩人最易犯的毛病。但“前七子”領袖李夢陽也認識到“真詩乃在民間”，而袁宏道更是積極向民間靠攏，《答李子髯》其二：“草昧推何李，聞知與見知。機軸雖不異，爾雅良足師。……模擬成儉狹，莽蕩取世譏。直欲凌蘇柳，斯言無乃欺。當代無文字，閭巷有真詩。卻沽一壺酒，攜君聽竹枝。”袁宏道認識到復古已到了窮途末路的境地，才開始有意識地向民間學習。他對民歌青眼有加，在于這些作品是“無聞無識真人所作，故多真聲，不效顰于漢魏，不學步于盛唐，任性而發，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樂嗜好情欲”。他不僅模仿民間竹枝詞的創作，就是在詩文創作中，也有意識地融進“俗”的內容。最典型的事例無過他對《金瓶梅》和《水滸傳》的稱道，他在給董其昌的信中稱《金瓶梅》“伏枕略觀，云霞滿紙，勝于枚生七發多矣”。而對《水滸傳》的評價則極可能受到李贄的影響，袁宏道曾作《聽朱生說水滸傳》：“少年工諧謔，頗溺滑稽傳。后來讀水滸，文學益奇變。六經非至文，馬遷失組練。一雨快西風，聽君酣舌戰。

袁宏道對“俗”的鐘愛是以“真”為基礎的，因為民間俗文學大都是“任性而發”的作品，其真正的價值正在于“真”。而“真”在袁宏道看來，正是文學的性命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