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當今世界,不斷涌現出繁多的新興學科。這就向科學工作者提出了一個學科資格的確認問題。本文以傳播心理學為例,從考察傳播學發展史的軌跡中發現,只要某一新興學科已由自己的基礎理論研究認定了它存在的必要性,確定了它不與其它學科相混的獨特的研究對象、目的、任務、方法和理論框架,就可使用這一新興學科的名字來討論、處理與它有關的問題,而不必等到這一學科成熟了才使用這一學科的名字。
[關鍵詞] 學科資格;確認依據;傳播心理學
[中圖分類號]G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6)03—0185—06
現代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推動社會科學由常觀層向宏觀層、宇觀層拓展,向微觀層深化,加速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以及社會科學各學科之間的相互滲透,從而衍生出許多新興學科。這些新興學科之多,據上海社會科學院情報所的了解,多達數千種,在他們編寫的《世界新學科總覽》(此書原名《當代世界哲學社會科學新學科總覽》,因書名太長,使用不便而簡名)一書里,也篩選出470門。面對這么多新興學科,社會科學領域的廣大科研和教學工作者在積極地從中吸取新的觀念、新的思路、新的視角、新的方法、新的知識的過程中,在研究和評論這些學科的過程中,在相互交流學習這些學科的心得體會的過程中,都不能不使用這些學科的名字。可是,我們常常遇到這種情況:當你談起某某學科時,就會有人說,不能使用這個名字,因為這門學科還不具備提這個名字的資格。傳播符號學告訴我們,人的思想感情看不見、摸不著,人與人之間之所以能交流思想感情,全靠使用了一套傳受雙方共識的符號系統。這套符號系統不僅指代或表征思想感情,而且能為感覺器官所感應。學科的名字是指代學科的符號,如果不使用指代這一學科的符號,又怎么能討論、研究、評論這一學科呢?所以學科資格的確認問題是擺在科學工作者面前亟待回答的問題,應當提出來討論。下面我以傳播心理學為例,談談個人意見,向學界同仁請教。
近年來有學者認為,目前還不能提“傳播心理學”,依據就是:
1.從“截至1994年可收集到的以傳播心理學命名的在美國出版的書籍”中,“尚無法認定傳播心理學已發展成為一個系統科學”,“由于傳播學和心理學在美國均比較發達,因此美國的情況可在一定程度上說明傳播心理學的發展情況”。
2.傳播心理學的基礎理論“尚不存在也無從提出”。 3.“施拉姆曾談回到”,“傳播現象的性質決定了”以它為對象的研究“不太可能成為任何一個單一社會科學學科”。因此,“傳播學是否是一個獨立學科”都還成問題。傳播心理學的兩個母學科之一的傳播學是否是一個獨立學科都成問題,那么,傳播心理學是否能存在也成了問題。
4.“傳播心理學這個名稱意味著這是一個交叉學科,是研究傳播學和心理學均不能獨立解決的邊緣問題”,而哪些邊緣問題是這兩門學科都不能解決而是由傳播心理學獨立解決的,目前“尚不清晰”。
否定現在提傳播心理學的這四個理由或這四個依據能成立,能站得住腳嗎?
這是一個只有科學史或學說史才能正確回答,才能回答得明白的問題。鑒于這一意見還涉及到傳播學是否能成為一門獨立學科,所以我們先以傳播學為例來考察一下科學發展史的規律,然后以科學史特別是傳播學發展規律為透鏡,來透視否定使用“傳播心理學”這一稱謂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的合理性,并從中提煉出一般的學科資格確認依據。
科學是社會需要的產物。“社會一旦有技術上的需要,則這種需要就會比十所大學更能把科學推向前進。”傳播學也是在社會需要的母體內孕育,在社會需要的激勵中前進,在社會需要的陶冶中發展、完善的。
那么,傳播學在社會需要的母體內從孕育到產生、成熟,經歷了哪些歷史階段?還要經歷哪些歷史階段呢?
我們認為大致要經歷這樣幾個階段,即社會需要傳播——社會需要研究傳播——社會需要研究傳播學基礎理論——社會需要基于基礎理論研究、普通理論研究與應用開發研究辯證統一的傳播學,即成熟的傳播學。
下面,我們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地依次交待:
1.社會需要傳播。在這里,我們請讀者要特別注意的是,社會需要的是“傳播”而不是“傳播學”。在傳播學一次研討會上有人說:“傳播學是一門古老而又年輕的科學”。這種說法是不符合傳播學發展史實的,是不正確的。產生這種不正確提法的原因就在于,把社會對傳播學研究對象的需要與社會對傳播科學的需要混同起來了。翻開一部科學史,我們就會發現,在社會“產生對某一新興科學的需要之前,這門新興科學的研究對象早就存在于世上,成為人類賴以生存和發展的條件之一。當這一條件對于維持人類生存的意義,達到非系統地揭示其本質、活動規律,以便充分地挖掘、利用和發揮它的功能不可的程度時,社會對這一生存條件的需要,就進到更高層次的以這一條件為研究對象的新興科學的需要了。人類社會從對植物的需要進到對植物學的需要,從對歷史的需要進到對歷史學的需要,從對科學的需要進到對科學學的需要,如此等等都說明,人類社會對某一科學產生需要之前早就需要這一科學的研究對象了”。人類社會對傳播科學產生需要之前的時期,早就需要傳播了。因為,信息是僅次于空氣、水、食物的人類賴以生存和發展的條件之一,人類要獲取維持其生存和發展的條件之一的信息,就不能不進行獲取信息的傳播活動。從這個意義上說,傳播是和人類社會與生俱來的,但不能因此就認為“傳播學是一門古老的科學”,因為,科學的研究對象不等于科學本身,社會需要傳播學的研究對象——傳播及其過程,并不等于社會需要傳播學。在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歷史階段,傳播對于維持人類生存和發展的意義,還未達到非系統地揭示其本質、規律,以便更充分地挖掘、利用和發揮它的功能不可的程度,因而,人類社會在這段時期還未產生對傳播學的需要。
2.社會需要研究傳播。在自然經濟條件下,人們春種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產進程季節性地周而復始,生活的圈子也局限在家庭、村落中,很少與外村、外鄉、外縣、外省往來。人們在這種以家族、血緣、親情為紐帶的禮俗社會里,男耕女織,養畜放牧,過著自給自足的田園生活,僅憑他們的眼睛和耳朵就完全了解他們所處環境內發生的一切事情,也就是說,僅憑他們的感覺器官,僅憑人與人之間面對面的人際傳播所獲得的信息,就足以應付生產和生活的需要了。人們對信息的需求量之少,獲得所需信息之容易,以至還沒有意識到人類離不開信息,還沒有意識到傳播的重要性,因而,在這個歷史階段,社會雖然離不開傳播,需要傳播,但還沒有達到需要研究它,以便揭示它的本質,掌握它的運行規律的程度。
社會進到市場經濟的歷史階段后,情況就大不相同了。科學技術的高速發展,使生產效率大大提高,從而使過去的自給自足的生產越來越成為社會化大生產,分工越來越細,產品的交換越來越頻繁,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對象,由原來的同一村落的老熟人變為許許多多別的村、別的縣、別的省甚至外國的陌生人,人的生存環境,由原來的耳目所及的狹小的直接生存環境變為廣大得多的間接生存環境。要了解這個間接生存環境,僅靠耳目已遠遠不夠了,必須依靠通信、電報、電話、報紙、刊物、書籍、廣播、電視等等先進的傳播媒介來延伸自己的耳目才可能全面了解。 這時,人們要生存、要發展,僅靠人與人之間面對面的人際傳播所獲得的那點點信息遠遠不夠了,還必須依靠大眾傳播媒介才可能迅速及時地獲得與他們生存和發展密切相關的信息。尤其是商品生產者、經營者爭相利用大眾媒介為其商品打廣告,傳播商品信息。大眾傳播媒介為商品生產者、經營者競相利用的結果,便造成了這樣咄咄逼人的形勢:誰的信息最準、最全、最有價值,誰就在競爭中取勝、壯大;相反,誰就落伍,就會失敗、破產。這種情形迫使社會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傳播。各行各業都在仔細地觀察、思考、研究自己那個行業的傳播,千方百計利用、挖掘、發揮它的功能,提高它的效益。這就出現了全社會自由研究傳播的局面。政治家需要研究政治傳播,以便在競選中取勝;軍事家需要研究軍事傳播,以便摧毀敵人的斗志,鼓舞我方的士氣;企業家需要研究廣告傳播以占領市場……在社會迫切需要研究傳播的激勵下,涌現了一大批學者,從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政治學、經濟學、文化學、數學、歷史學、語言學的不同角度審視傳播、考察傳播、研究傳播,百花齊放,數以千計的關于傳播的論著應運而生。我們現在正處于這個自由研究傳播的鼎盛時期。
3.社會需要研究傳播學的基礎理論。與商品自由競爭相應的對傳播的自由研究時期的傳播理論具有如下特點:
(1)實用。有不少傳播理論乃是傳播經驗和教訓的總結,有的甚至是有效傳播的操作方法原則的論述,而探討傳播學基礎理論的論著不多見。
(2)依附于有關學科,并與之交混、粘結在一起(如廣告傳播與廣告學、新聞傳播與新聞學、語言傳播與語言學、文化傳播與文化學、教育傳播與教育學,如此等等)。要把它們從這些學科中剝離出來,組成一門獨立的傳播學比較難,還需要對寓于各學科中的傳播要素進行理論的抽象,揭示出它們的共性和個性,用哲學的術語來說,也就是從具體傳播抽象出傳播一般。
(3)由于各行各業自發地對傳播進行多角度、多學科、多層面、多方法的考察,所以,關于傳播的內涵、外延、功能、要素、基本模式,關于傳播學的研究對象、目的、任務、內容、方法等等概念上的見解,眾說紛紜,各執一詞,莫衷一是。自由研究時期這些成果的特點,使傳播學在世界科學之林中,還不能像經濟學、歷史學那樣有一塊獨立的學術領域,如果以嚴格的學科標準來衡量,可以說還算不上是一門獨立的完整的學科。
為什么呢?
一門學科要獨立,其前提條件就是要與相關學科區別開來,然而,目前的傳播學與相關學科還交混、粘結在一起,難分難解;
一門學科要獨立,其研究對象要確定,要明確,否則,無的放矢或有“的”而模糊,矢難中“的”;或有“的”而變換不定,矢也難中“的”。然而,目前作為傳播學研究對象的傳播及其過程,其內涵和外延,眾說紛紜,極不確定又極含糊不清;
一門學科要獨立,除了有明確的不同于其它學科的獨特研究對象,還應有不同于其它學科的獨特的研究目的、任務,有不同于其它學科的獨特的理論框架、體系結構。然而,我們在傳播學這塊自由研究的領域里看到的是什么呢?好似一座中世紀的“城市”。這里人多,即研究傳播的人多;研究傳播所取得的成果——“房屋”多,然而建造這些“房屋”的萬千“工匠”走到傳播這個領域里來,既沒有統一的“市政規劃”,也沒有“建房”藍圖,各自隨意選一塊“地盤”,隨意建造自己喜歡的“房屋”,有少數甚至是“茅屋”,整個“城市”表明沒有“城市規劃”:奇形怪狀的房屋鱗次櫛比,重重疊疊,雜亂分布,總之,不像一個街道整齊,市政設施井井有條、完備而美觀的現代化“城市”。
這樣,社會便從需要研究傳播進到需要傳播學的基礎理論研究。一門學科的基礎理論是關于這門學科自身建設的理論。傳播學基礎理論研究的主要任務就是,通過與相關學科的比較研究,把寓于各相關學科中的傳播要素進行理論抽象,從而把與相關學科交混、粘結在一起的傳播理論,可行的,還要設計、繪制這座大廈的藍圖。同樣,任何學科僅靠自由研究階段是成不了一門真正的科學的,要建一門新興學科或邊緣學科,也應當通過基礎理論研究,對建立這門學科的必要性、可行性進行論證。如論證結論是必要、可行的,還要對自由階段的紛繁理論進行整合并與相關學科進行比較,從整合、比較中確定這門學科不與其它學科相混的獨特的研究對象、不與其它學科相混的獨特的研究任務和不與其它學科相混的獨特的理論框架。先有藍圖后有大廈,先有基礎理論后有真正意義上的科學的產生。不能因為傳播心理學還沒有證明其為“系統科學”的著作,就認為傳播心理學的基礎理論“尚不存在也無從提出”。這正像說,某大廈還未建成,因而關于某大廈的藍圖尚不存在也無從提出一樣違背常識。
第三,施拉姆不愧是傳播學理論的集大成者,他對傳播學的貢獻是巨大的,在傳播理論上他有許多精辟的見解,但他關于以傳播現象為對象的研究不可能發展成為“任何一個單一社會科學學科”的判斷卻是錯誤的。造成這一判斷錯誤的原因,一是西方傳播學者大都輕視傳播學基礎理論研究尤其是輕視哲學水平上的方法論指導,施拉姆也不例外;二是他沒有看到,傳播學說發展史上的自由研究階段所產生的一些傳播理論的特點之一是:“依附于有關學科,并與之交混、粘結在一起”,他更沒有想到,通過傳播學基礎理論研究和運用哲學水平上的研究方法,對寓于各相關學科中的傳播要素進行理論抽象,從而把與相關學科相交混、粘結在一起的傳播理論剝離出來,在這種理論的剝離中確定和明確傳播學不與其它學科相混的獨特的研究對象、不與其它學科相混的獨特的研究任務、內容、理論框架,從而使傳播學成為社會科學中一門單一的即獨立的學科。心理也和傳播一樣:凡是有人的領域就要涉及傳播活動、心理活動,因而,心理學的自由研究階段所產生的理論也是和各相關學科交混、粘結在一起,通過心理學的基礎理論研究,把寓于各相關學科中的心理要素進行理論抽象,從而把與相關學科交混、粘結在一起的心理理論從這些學科中剝離出來,成為不與其它學科相混的獨特的研究對象、研究任務和理論框架,終于使心理學成為一門單一的亦即獨立的科學。既然傳播活動和心理活動都是人賴以生存和發展不可或缺的,既然傳播學發展的自由研究階段的理論特點與心理學發展的自由研究階段的理論特點相同,心理學已成了一門單一的即獨立的科學了,我們有什么理由斷言傳播學不可能成為一門單一的即獨立的科學呢?既然如此,我們怎么能夠以施拉姆的這一輕率的斷言為依據來否定現在可以提傳播心理學呢?
第四,最重要的是,作為交叉學科的傳播心理學已通過其基礎理論研究確定了自己獨特的研究內容(心理系統對傳播送來的信息進行選擇、選擇后的信息與心理系統的原有心理構成進行心理反應產生心理能、心理能外化為行為),這些內容反映的問題就是傳播學不能單獨解決,心理學也不能單獨解決的邊緣問題,而是傳播心理學獨特的研究對象。傳播心理學在考察這一獨特對象時還可細化出一系列獨特的研究任務,如究竟要輸送哪些信息才能被心理系統選中?輸送哪些信息會被心理系統篩掉?哪一種信息與哪一種心理構成在什么條件下進行反應才產生心理能?在心理反應過程中,信息與信息、信息與心理構成、心理構成與心理構成之間要怎么樣配搭才能產生預期的心理能?心理能在什么條件下才外化為行為?在什么條件下難以或不能外化為行為?既然這門交叉學科有自己獨特的不與其它學科相混的研究對象,有自己的任一母學科(傳播學、心理學)不能解決的獨特的研究任務、研究內容,還有自己獨特的理論框架,怎么能說,傳播心理學還沒有自己“獨立解決的邊緣問題”呢?
總之,不贊成現在提“傳播心理學”這個名稱的四個理由、四個依據都是站不住腳的。傳播心理學雖然還在發育中,還未成熟,還未出現所謂可認定已成“系統科學”的著作,但作為邊緣學科,它已承擔了交媾而生她的傳播學和心理學都不能解決的邊緣問題研究,它已有自己不與其它學科相混的獨特的研究對象、任務、內容、理論框架,據此,我們可以提“傳播心理學”,可以用“傳播心理學”這一名稱來交流、討論、切磋、處理與“傳播心理學”有關的問題了。
如果我們把辯證法貫徹到研究過程中,用動態的發展的眼光看待傳播心理學,用動態的發展的眼光看待一切新興學科,那么,任何一門學科,只要它已經從自發的研究階段進入了自覺的研究階段(所謂自覺,就是說,已由其基礎理論研究確定了不與其它學科相混的獨特的研究對象、任務、內容、理論框架),即使它在考察自己獨特的研究對象上還很不深入,在完成自己獨特的研究任務方面還差得很遠,即使在它獨特的理論框架上所陳列的研究成果還很少很少,我們也可以使用這門學科的名稱來交流、討論、切磋、處理與這門學科有關的問題了。這正像我國“南水北調工程”的必要性、可行性論證,如得出了“是必要的可行的”這一結論,并且已有了施工藍圖,就可以用“南水北調工程”這個名字來討論、處理與“南水北調工程”有關的問題,而不必等到工程竣工后才可提“南水北調工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