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因廣州大元帥府社會整合能力衰微而導致的整個社會經濟生態惡化,極大地制約著工商間的階級分野。針對政府的經濟壓力,工商兩界多聯合努力抗爭,傳統行會理念“勞資互助”遂為其拓展生存空間的主要取向,這在抵稅運動中表現頗為典型。與之相應,工商間的勞資糾紛多呈溫和態勢發展,且其調解亦循“工商協調”的基本模式運作。這與國民黨“階級協調”的政治統治邏輯及廣州傳統的社會經濟結構亦有著密切關聯。考察廣州大元帥府時期工商關系與社會經濟的互動,能為我們客觀評估國民革命陣營中的階級變動提供典型的例證。
[關鍵詞] 互助合作;大元帥府;工商關系;行會傳統
[中圖分類號]K25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6)05—0146—09
以勞方、資方與國民黨政權的互動為視角研究近代中國勞資問題,近年已為國內學界所注意。然其最具代表性的成果僅有兩篇②,筆者讀后頗受啟發,而與本文研究相關的成果多是從傳統工運史“階級對抗”的理念模式來分析③,這無疑對全面解讀工人階級由“自在”向“自為”的轉化是頗為不利的。鑒于此,本文擬以廣州大元帥府時期社會經濟變動中工商兩界的應對為例,窺視國共合作前后勞資階層與國民黨政權三者之間利益博弈的某些端倪。
一、禍及工商:社會經濟的生態失衡
穩定和諧的社會經濟生態是任何社會良性運行的首要前提,也是衡量政府社會整合能力的一項基本指標。而作為社會實體性要素的工人與商人,通常關注的則是這一“生態”平衡能否惠及其經濟地位。然而,1923—1925年上半年的廣東呈現的卻是一幅戰亂頻仍、經濟蕭條、匪禍煙賭肆虐泛行的凄涼景觀,這與大元帥府社會控制能力衰微密切關聯。
1923年孫中山借粵、湘、滇、桂等聯軍驅逐陳炯明在廣州重建革命政權(即大元帥府)后,仍面臨敵對勢力的威脅,“必須時刻戒備,頻繁地進行防御戰和進攻戰”。于是,助孫討陳的各省聯軍的地位頓顯彌足輕重。然而,聯軍中真正受孫節制的僅為少數,其余軍隊須以重金雇聘方肯“忠誠”。“不僅孫中山的士兵,而且連軍官,從低級軍官到將軍,都是雇傭者。這些人在大多數情況下與國民革命的思想是格格不人的。他們是追求個人名利、貪贓受賄之輩,把軍人職業視為生財之道。”正因大元帥府的軟弱無力,孫中山根本無法約束“那些既對他提供保護,又不斷要求新的錢財的各路將軍”。這樣,各聯軍胡作非為、繁征苛斂,嚴重地破壞了廣東的社會經濟生態平衡,使得整個社會的有序化程度大為降低,匪禍煙賭等社會病態亦隨之滋生蔓延。①所有這些,對當時社會有機體的侵蝕顯而易見:敗壞社會風氣,擾亂社會治安,危害社會成員的生命與財產,妨礙社會機制的正常運行,致使穩定寬松的社會經濟生態受到嚴重破壞,無法形成。
從政治學角度看,一個政府社會控制能力的強弱,通常取決于兩種因素:權力結構和財政能力。因政府權力衰微而導致的聯軍“禍粵”,無疑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大元帥府的財政汲取能力。誠如1924年9月廖仲愷所論:“粵省雖號富裕,而軍興以后,財政久陷分裂。厘捐糧稅悉為各軍截收,賭餉煙捐亦由各軍支配。是全省稅收,業已瓜分豆剖,點滴無遺。計吏職權,情同告朔。挹注勢有不能,整頓亦無從著手。”財政危機的頻發,是政府社會控制能力衰竭的一重要表征,也是導致社會失范的基本動因。正是處此逆境下,為維持“支付能力”,孫中山政府只得采取一系列過度“抽血”的財稅政策。首先,增辟新稅。“在稅收上創新,五花八門,名目繁多”是此時政府稅政的主要特征。據《晨報》記載,“秕稅苛捐多至七十余種”;蔡和森亦認為廣州政府“坐養十幾萬軍隊,八十幾種苛稅雜捐”;而《廣東扣械潮》則稱“細雜苛捐有百四十余種”。盡管具體稅項數目眾說紛紜,但政府征稅繁雜卻是不爭的事實。其次,提高稅率。1924年3月,粵省財政廳布告:地方稅、各行坐厘臺費一律提高20%和50%,所增稅收應每五日一次徑送省財庫;至9月復通告:從10月15日起,在粵征收的所有稅項的稅率再提高20%。不過,此種過激苛稅政策的實施,并未改善政府財政竭蹶的窘境,相反卻使商民深受其害,致使其敵對情緒與日俱增:因抵制苛稅而生的罷市風潮此起彼伏,“已成了司空見慣的事情”。
二、工商互助:抵稅風潮
1923年上半年,廣州商界抵制政府苛稅的請愿、罷市就陸續發生。至9、10月間,業已“匯流成潮”,傳統行會精神的延續——“工商互助”為此股潮流“最可注目之點”。如9月,省河筵席捐批商承辦后,酒樓行商欲爭回自辦,擬聯合西家行實行罷市抵制。而酒樓、茶樓、茶室等工人亦議決全體罷工,“協助東家行”。19日,該行東西家已一致行動,“實行互助主義”。酒樓行工商的聯合行動,最終迫使省署將該捐按原額交回酒樓行自辦。同年12月,政府批準開源公司承辦省河土制絲品坐厘,即按絲價增抽1%的附加厘金,立即激起錦綸全行工商的強烈抗議。8日,千余行眾在錦綸堂集議,決定全省綢緞莊口、店鋪及機房一律罷業以待解決。10日,絲業工商全體停業罷工,事態迅速蔓延。廣州、佛山西德、陳村、容奇等地的絲商和工廠皆紛起響應,“估計此次失業者達上萬人”。28日,該行失業工人遂函訴苦衷,以求公正評判,并指責“政府現在的行動顯然背離了‘三民主義’和孫大元帥首創的‘保護勞工’的政策”。隨后,絲業工商迭向財廳接洽,而工界尤為積極。1924年1月7日,該行工人向省署請愿,并散發傳單吁請各界援助,且得到了各屬行友的積極配合,“查該行團體遍省、佛(山)、容(奇)、桂(洲)、大良各處,工人不下十萬余人,停工輟業,陸續來省參加請愿。”1月8日,錦綸全行及土制絲品各行工商共23000人舉行第二次請愿,集合后直赴大元帥府,孫中山為其“側然動念,當面允準”。9日,政府正式布告:“嗣后土制絲品各行,原有厘金、臺炮經費及絲品關稅外,永遠不得別立名目,再行征收。”
酒樓行、錦綸行工商聯合抵稅的勝利有力地推動了其他行業的罷市抗爭。“勞資互助”已為此時工商兩界應對政府捐稅政策的基本理念,且隨著1924年抵稅運動的頻發而歷久彌堅,涉及的行業更是不勝枚舉。1924年1月,滇軍為軍餉征抽火柴捐,致使廣州火柴業全行罷工。18日,該業工商在東家行啟源堂集會,決定率同數千工人分赴省署、滇軍總部請愿“以恤工商”,最終取消苛捐。4月,大本營財政部宣布成立航運保衛處,以征省河渡船附加軍費。四鄉商會、駁載盤運工會等工商團體聞悉,皆要求廣州商船公會予以抵制。27日,商船公會據此在總商會集議,并函電各工商團體“務乞一致進行,聯請極峰豁免”。月3日,渡船工商約千余人至省署“請切實轉咨財部取消”。其后因省署、財政部“彼此抵賴,各扯貓尾”,渡船工商4000余人遂全體罷業,以致省鄉金融商業頓受打擊,“不且直接影響稅收,尤足以制政府之命”。而此時廣州總商會亦呈請政府“取消航運費,俾輪渡早復業”。5月17日,政府只得布告將“附加軍費永遠取消”,“該渡船工商聞訊,大為歡躍”。與此同時,珠寶、玉石、金銀首飾等行工商2萬余人亦聯合罷市,反對廣州市財政局征收20%的附加捐。為此,5月18日,各行工商特組織維持會,以“若商人因而輟業,則工人勢必輟工”為由向政府請愿,最終迫使市政廳當日取消苛捐。同年7月,省財政廳批商征抽鞋捐,亦即遭到唐鞋行敦和堂及革履工會的反對。
至10月,適政府大舉苛捐,“尤以化妝品捐為各行商反對”。化妝品制造行、面粉行、紙花布花行、枧行、土洋雜貨行、茶油行、頭發行等遂設維持會,聯同罷市以示抗爭。而省佛河南的紙布花工人、面粉行工人、制造化妝品工人、油行工人、茶油負販團、土洋雜貨負販團、頭篦負販團等,“皆一律加入行動”。同時,滇湘桂軍戰時軍需處布告10月5日開抽茶居附加費。各茶居東家以“商業凋零”請求取消。10月3日,茶居工會亦緊急通告同業以謀解決。4日,酒樓茶室工會也集議反對征抽茶捐。至5日,全市茶居行協福堂80余店,炒粉行廣志堂200余店,姑蘇行怡怡堂百余堂,“相率一律罷業”。受此影響,茶葉、糖面、柴炭、大光燈、油鹽醬料等行業務“頓形冷淡”,“余如女伶瞽姬亦受絕大打擊,牽動甚大”。正因“于民生有害”,戰時軍需處只得將茶捐取消。至此不難發現,廣州工商兩界的抵稅互助已不再拘囿于不同行業的各自行為,而已呈現出各行工商聯合集體行動的態勢。這可從奢侈品印花稅風潮中得以證實。
1925年3月,大本營財政部宣布征收金銀、玉石、珠寶、象牙、細工等11種奢侈品印花稅,其稅率為2%至10%不等。正因其“抽收之范圍太大,稅率太重”,遂激起廣州商界極力反對。4月5日,在總商會倡議下,金行、皮草行、顧繡行、金銀首飾行、珍珠玉石行等3000余行商皆同盟罷市。而與之有連帶關系的工人,“亦不免受此影響”。據悉,僅至4月13日,工人因此失業的就有萬余人。“無工可作,生計乖絕”的窘境逼使工人強烈要求政府取消苛稅,而此時國民黨工人部卻嚴令各工會,“不準干涉政府抽捐事務,違者即將該工會主要人斥革懲戒”。不過,這并未能分化工商兩界的聯合行動。4月22日,金銀、首飾、珠寶、玉石、瑪瑙等行萬余工人,與各行商聯組請愿團,要求省署將奢侈印花“立予撤消”。迫于壓力,政府只得將印花稅暫緩執行,以利解決。然而,各工人卻以“目的未達,于職業大有妨礙”而決定“務必求達目的方休”:且警告同業“切勿離隊,擅自離隊,永遠出行”,以示其“堅決之心”。同時,“其他職工團,多前來慰問,氣勢為之一振。”就這樣,請愿隊伍在省署門前停留了一整夜,直至翌日清晨才散。此次工商請愿,盡管未達到其預期目的,但工界在抵稅運動中的重要作用卻功不可沒。至5月,金銀首飾工人和廣東總工會相繼就廢除印花問題再度向政府發難,最終迫使其修正印花稅章程:除珠寶類減輕罰則仍征收外,其余銀器類、金器類、玉器類皆奉準撤消。
工商聯合抵稅的頻頻獲勝,致使大元帥府頗感無奈。因而,一些同情政府的報刊紛發時評痛責抵稅風潮中工人的“不軌”行動:“然而見短的工人,受資本家之驅策,對于奢侈稅既為激烈之反抗,而廣東總工會亦竟冒昧不察,代請取消;于是政府改良稅制的計劃,遂因感受此種障礙,不克施行,而勞動階級之不得免除或減輕其負擔,實由于勞動階級之團結與奮斗之結果!故徒知團結,徒知奮斗,而無清明的意識,則勞動階級的前途,實有莫大之危險”;“罷工所以對付資本主義者也,近來有因商人抗捐而利用工人罷工請愿者,是罷工之真義已失,而立于與資主對抗地位之工人,且變為資主之走狗矣。茍他日工人因受資主之苛待而罷工,資主已洞悉其伎倆,有可以挑撥而解體矣。”不過,將工人的“罷工”完全歸結為商人的“利用”顯然有失偏頗,因政府濫征苛捐而導致工人經濟生活的惡化才是其與商界合作的最終動機。
三、工商協調:勞資糾紛
社會經濟生態的失衡,不僅是工商兩界互助抵稅的主因,同時也導致二者間的勞資糾紛多呈溫和態勢發展,且其調解亦循“工商協調”的基本模式運作。據筆者初步統計,1923年至1925年6月,廣州工商間發生的勞資糾紛如下表所示:①

由上表可知,在上述16起勞資糾紛中,工界要求加薪、改良待遇的有14起,占總數的87.5%。而這至少可反映出此階段工商糾紛的兩大特點:(1)發生頻度低;(2)爭議內容多集中于加薪、改善生活等經濟領域。這是與當時惡劣的社會經濟生態環境相適應的,同時也與工人運動處于“休眠期”密切相關。1923—1924年的廣州,僅有9個新工會成立和12次罷工發生。正如1924年國民黨顧問加倫所言:“雖然工人和手工業者的經濟狀況因物價普遍上漲,失業加劇以及連年內戰帶來的其他種種后果而日趨惡化,但除了反帝示威性質的沙面工人大罷工外,近來廣州沒有發生任何其他的罷工。”工潮的沉寂,至少說明此時期廣州工商關系總體上處于平靜的溫和狀態。盡管工商兩界有時為爭取勞資糾紛解決的“最大利益化”而展開激烈的角逐,皆以罷工、停業相要挾,但其調停往往是以“工商妥協”的模式了結。在上表11起有調處結果的勞資糾紛中,工商雙方直接磋商解決的為4起,由政府或社團促使雙方“合作”解決的為7起。茲結合案例就其調解情形予以分析。
1923年8月,廣州油業工人因資方拒絕加薪及改良待遇而宣布罷工。油商為避免損失則令鋪面伙計“自行開榨”,卻遭到油業工會的直接干預。為此,資方遂向政府控告工會“糾眾滋擾,致礙治安”,并請求保護。市政廳即令公安局妥為調處。公安局只得強制調停,“折衷辦理”,油業工會對此頗為不滿,遂請愿市廳“迅傳東家行到案,飭遵舊約并賠償”。省署亦令市廳“剴切勸處,(務取)持平辦結在案”。正是在政府“勞資協調”理念的催化下,加之此時年關將近為油榨旺季,油商惟恐繼續罷工損失更巨,“(乃)紛派代表向工會商議調和條件”。這是在政府“勞資協調”路線無法奏效的情況下,資方因經濟利益關系而最終向工界退讓的典型事例。
與油業糾紛相比,同年11月的茶居行糾紛卻因工商兩界角力造成經濟上兩敗俱傷,致使雙方互相妥協、直接解決。11月初,茶居工會因要求東家協福堂將禮餅出店“半撥為工會經常費不遂”而罷工。8日,資方協福堂90余家遂議決聯同罷市,并將茶樓工人全部開除。針對資方的肆意解雇及停業抵制,茶居工會特發求助宣言,痛斥東家險惡用意。工商兩界相持一月后,終因全行利益損失頗巨而握手言和。而翌年6月、8月的茶居、米機兩行勞資糾紛的調處也是雙方直接“妥協”的結果。①
然而,多數糾紛卻是勞資雙方因政府或社團的介入而“合作”解決的,這可以米業的糾紛為例。1924年1月,海陸糧食理貨工會向廣州米行要求加薪,因遭拒絕而罷工。“工人紛往河面制止各號起貨”,“粵省米源遂告斷絕”。廖仲愷恐風潮蔓延,遂函勞資雙方20日赴省署調解,但實效甚微。②米行此時只得請商團“駐店戒備”,企圖以武力制服工人的“不軌行為”。對此,“工人更派出偵探,偵查東家會議情形”,并宣言“以手槍對待”,米行“均有所畏懼,不能不轉持消極態度”。“米商多往港避住”,致使各界調停“無從接洽”。鑒于米業勞資爭執的“日趨險惡”,2月27日,國民黨華僑聯合辦事處維持民食團特致函地方善后委員會、廣東總工會、善團總所、總商會及米行勞資兩界,各派代表協商,“總求勞資雙方根本解決而免糾紛”。正因各社團的努力調停,米業工商遂成和解。“及后,豬肉、印刷、壽板、建筑、草席等行糾紛的調處亦與此如出一轍。③
可見,“妥協與合作”已成為此階段工商間勞資糾紛調處的最基本模式,這是符合社會經濟發展的有益選擇。當然,也是與大元帥府“勞資協調”的指導路線一脈相承的。由于勞資關系的平衡是建立在等量勞動換取等量報酬的基礎之上的,這里所謂的“等量”并無現成標準,雙方皆能接受,就平衡;反之,就失衡。而維系這種平衡的最有效的調節方式就是罷工,“只有通過罷工,將勞資關系不平衡的信息傳遞給資方,雙方協商讓步,才能達到新的平衡。”這樣,就能更好地推動社會生產關系不斷完善與發展。同時,應指出,作為經濟范疇,勞資糾紛常態的罷工頻度的增加,并不意味著工人的階級覺悟提高。④這只是生產關系在社會經濟結構中進行自身調整的動態反映。
四、結語
通過上述工商互動的實證考察,不難發現,作為利益分野的工商兩界之所以能“互助與合作”不是偶然的,而是有著深刻的政治、經濟動因。由于孫中山重建的革命政權始終陷入內憂外患的雙重煎熬,“軍事優先”便成為其應謀時艱的重心所在。也正因“夸大了軍事行動在他的除軍閥的運動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孫中山從不考慮到工人“并不僅僅是一支支持的力量”。1923年底,時為孫中山政治顧問的鮑羅廷曾指責國民黨未能對工人階級表現出真正的關心。盡管1924年初國民黨正式確立“扶助農工”的政策,但也僅限于政治策略層面,并未立即將其付諸實踐。“廣東工人及農民往往看著國民黨政府是一個束縛他們的國家機關。……從國民黨執政以來,他的政策竟使群眾連他為平民政治權利而奮斗的心愿都看不見。”這些來自蘇聯顧問的批評真實地反映了國共合作初期國民黨政權對工農利益關注的嚴重不足。
然而,更重要的是,因大元帥府“軍事優先”造成的社會經濟生態的普遍惡化,更加激起了廣東民眾的不滿,使其對國民黨政權漸生疏離并喪失信任:
軍事既殷,軍需自繁,羅掘多方,猶不能給,于是病民之諸捐雜稅,繁然并起,其結果人民生活受其牽制,物價日騰,生事日艱。夫革命為全國人民之責任,而廣東人民所負擔為獨多,此已足致廣東人民之不平矣。而間有驕兵悍將,不修軍紀,為暴于民,貪官污吏,托名籌餉,因緣為利。馴致人民之生命、自由、財產無所保障,交通為之斷絕,廛市為之凋敗[敝]。此尤足令廣東人民嘆息痛恨,而革命政府所由徨彷夙夜,莫知所措者也。廣東人民自受痛苦,對于革命政府漸形失望,而在商民為尤然。
對此,廖仲愷亦坦言:“我們在廣州[東]省差不多工作了一年,不僅沒有向人民證明我們的主義是好的,而且相反,整個稅收政策,所有財政措施,所有軍事行動和軍官們的專橫做法等等,不僅沒有鞏固我們的威信,反而從根本上徹底損害了人民對我們的信任。”可見,正因社會整合能力的式微,孫中山政府不但未能有效履行社會保障職能,反而直接損害了民眾的經濟權益,使其生態空間日益萎縮,并呈現出潰瘍、惡化的癥態,這尤以濫征捐稅為甚,“因而鬧捐風潮,遂日有所聞。”
政府捐稅政策的實施,使商人首當其沖地成為財政勒索的犧牲品。他們除了被強制定期預繳各種捐稅外,還必須時常向政府大量捐獻。另外,粵省銀行也不時濫發巨額紙幣,令商人按其面值接受。而商人為規避“失血”過多,罷市往往就成為其抵制政府繁征苛斂的有效法寶。不過,由于商人罷市牽涉的失業危機卻時刻威脅著工人的生存。其實,此時工人生活已“實至不堪”,“兩年來之廣東,俱處于戰事時期中,苛捐百出,百物騰貴,普通勞工日中收入一元八毫者,只足一飽,如有妻子者,更不易維持。”也正因利益趨同的業緣關系,聯合共御外來經濟壓迫便為多數行業工商的共識,這樣廣州早期萌生的工商階級意識暫時被惡化的經濟境遇所淡化,“對內妥協,對外互助”①已為勞資兩界應對經濟困境的最顯著特征。
可是,這并不意味著自五四以來日趨覺醒的工商間階級意識已趨停滯。②隨著國共合作的興起,尤其國民黨扶助農工政策的實施及中共政治革命的宣傳,無疑使“步履蹣跚”的工商階級意識漸然顯化,至商團事變工商沖突遂至頂點。不過,此時的工商沖突僅限于工界與陳廉伯等部分商團分子的矛盾,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孫中山政府為挽救其危亡而刻意實施的權宜之策。事實上,以孫中山為首的國民黨人之所以熱衷于扶助工人運動,為的是依靠其更好地開展國民革命,而并不希望工商交惡的階級斗爭產生。在孫中山看來,中國產業幼稚,“只有大貧和小貧的分別”,并不存在階級斗爭,“階級戰爭不是社會進化的原因”,而是“社會當進化的時候所發生的一種病癥”。故“本黨民生主義,非著各工團以罷工為要挾能事,系欲勞資互助,農工合作,從事于謀聯絡一致。”因而,隨著商團的覆滅,此種工商階級意識亦即呈弱化態勢,而這與國民黨政權所奉行的勞資協調政策不無相關。須指出,盡管工商關系的變動受黨派政治的影響甚大,但社會經濟因素卻是其最基本的衡量指標。然而,我們卻往往忽視此因素,過高地估計國民革命時期勞資階級的分野程度。顯然,這與“黨史的框子,工運史的例子”的傳統研究取向密切相關。考察廣州大元帥府時期工商關系與社會經濟的互動關聯,能為我們客觀評估國民革命陣營中的階級變動提供典型的例證。
其實,就整個國民革命時期的廣州工商關系而言,盡管此時期因中共階級斗爭理念的輸入,工商間的階級分野取得明顯實效,但就總體說來,其分野程度畢竟有限。這與廣州傳統的社會經濟結構密切關聯。從清末至民初,廣州的社會經濟結構基本上仍以傳統行業為主,如在1928年的《廣州商業分類表》33928個商戶中,“工廠”只有1081個,新式的商業行業也并不多。這種以傳統行業為主導的工商業格局的持續存在必然在很大程度上延緩了其行會勢力的消退,并使之有可能遇到適宜的條件而“枯木逢春”。與此相應,廣州工界的社會構成亦呈現出以傳統行業工人為主體的特征。據對中夏對1926年20萬廣州工人的社會分析,產業工人僅占8.5%,而以手工業工人、碼頭工人、水上工人、店員為主體的傳統行業工人卻達91.5%。這就不難理解,“勞資混合”的傳統行會理念依舊在許多行業工會,尤其是以廣東總工會、廣東機器工會為代表的國民黨右派工人團體中相當盛行。①誠如國民黨工人領導者所承認的,“多數(并非全部)國民黨工人組織起源于行會,但其在某種程度上仍受傳統行會實踐的影響”。這或許道出了其所奉行的“勞資合作”工運路線的真諦。事實上,共產黨的階級動員一直遭到這些“勞資協調”型工會的頑固抵制。在產業工人中更是這樣,誠如1926年夏中共廣東區委所承認的:“我們對重要的產業工人沒有注意”,“仍不能領導工人群眾去瓦解機器工人總會”②可見,“勞資混合”的傳統行會意識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并阻礙了中共對廣州工人的政治與階級動員。這似可從另一側面詮釋中國共產黨開創農村包圍城市革命道路的正確性。而筆者對勞資關系中“傳統”方面關注、探討的嘗試,或許可作為上述中國工運史研究缺憾的一種補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