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社會失范機制的探討

[摘要] 失范的機制是指在社會轉型中有利于失范的制度因素、規范因素、社會力量結合在一起的一種穩定的活動模式。社會轉型中大量非法職業產生導致了社會失范主體力量的增長，轉型中的社會結構缺陷導致社會失范機制的形成，而第二種規則的生長使失范機制穩定化。規范貼現、相對剝奪感、壞榜樣效應均對失范機制的形成產生影響。

[關鍵詞] 非制度化安排；失范機制；第二種規則

[中圖分類號]C913．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06)05—0111-08

對失范概念的內涵可以從兩個視角來理解，宏觀層面的失范是社會規范、制度與社會秩序問題，它表達一種如涂爾干(Emile Durkheim)所理解的社會規范缺乏、含混或者社會規范變化多端，以致不能為社會成員提供指導的社會情景，即指社會規范系統瓦解的狀態。微觀層面的失范主要是指社會團體或社會成員的失范行為，它與越軌行為是同義語，指社會團體或個體偏離或違反現行社會規范的行為。前者是規范本身的失范，后者是規范對象與執行者的失范。失范范疇較為準確地概括了工業化背景下社會秩序混亂與行為無序的現象。失范成為一個描述規范解組、行為越軌的專門術語。本文討論我國非制度化社會安排如何導致失范的產生問題。

一、何謂社會失范機制

非制度化社會安排與制度化社會安排是相對應的概念，以往我們很少涉及。制度化的社會安排就是社會現存的制度體系，它通過社會的文化(價值理念)、社會規范、社會的組織、社會制度、社會的管理模式，約束或引導社會成員按照社會的要求行動。非制度化的社會安排就是與社會制度的價值理念相對立的，與制度的性質相異的甚至對抗的一種規范、文化、組織、場景的綜合因素，這種綜合因素匯集在一起形成了社會失范發生的客觀條件與社會環境，促使失范行為的產生。非制度化的社會安排通常與失范是聯系在一起的。個人失范具有偶然性、零散性，可能是出于一種個人的特殊因素，但社會轉型時期的失范是一種具有相當規模的失范，無法用偶然的、特殊的原因來解釋，在社會失范的背后，有各種因素形成的合力推動失范產生。通過非制度化的社會安排，我們可以探尋到引起失范的社會機制，通過失范的社會機制，就能夠找到社會失范之所以產生的邏輯依據。

非制度化社會安排與制度化的社會安排具有對抗的性質，有助于失范的生長。非制度化安排的核心是形成一種與社會規范相悖的失范的規則。社會中的相當部分的力量可以運用這種實際生活中行得通的游戲規則，從而架空制度性規范。特別是當這種失范的規則能夠運行，在實際社會生活中起作用的時候，即失范力量相信按照失范規則行事可以獲得利益，同時能夠大大降低行動的成本，也具有穩定性、持續性時，就會產生一種非制度化的社會預期。那么這種失范規則就會在事實上成為部分人認同、信奉的規則，并在以后的行動中不斷地復制這種行為。這正如心理學的刺激反應定理，一個行為得到回報后，會刺激以后的行動。當眾多失范者的這種失范選擇在重復多次后，演化為一種有別于主流社會的生存理性，會形成一種慣性力量。這種失范的規則，是社會失范力量規避、抗拒規范和制度的約束，降低交易成本，尋求資源最優配置的需要，又是謀求生存的有效手段。它一方面表明了既有規范、制度的空白、漏洞、缺陷，另一方面失范規則大多數是對既有規范的挑戰，瓦解了規范的功能。黑格爾提及一種社會現象：有道德的人常常遭受不幸，而不道德的人則往往是幸運的。有道德人的不幸在于社會結構與社會秩序本身出了問題，即正常的社會安排有了缺失，對遵守社會規范的社會成員在付出與回報的安排上是不公正的。不道德人的幸運則是非制度化社會安排起了作用，在社會中存在著一種逆向的激勵分配機制，它為那些失范者安排了更多獲得利益的機會，失范者在這種社會結構中有著更大的自由活動的空間與活動的條件，社會結構卻沒有規范，或有規范卻沒有力量來限制失范者的行為。因而，失范的機制是指在社會轉型中的各種有利于失范的制度因素、規范因素、社會力量的一種穩定的聯系與活動模式。

二、非法職業出現——失范主體力量增長

非制度化的社會安排只是為失范的產生創造了某些可能性空間，這種空間的存在只是具備了失范的社會條件，并不必然地會導致失范。失范還需要有失范的主體，即能夠自由抉擇的個體、組織或群體。市場社會中失范者群體有日益增多的趨勢，不僅有越出傳統控制機制約束的組織與個體，也有在體制內生長的失范力量。社會中與健康力量相對應的另一個側面的力量也在增長。這些推動社會失范的力量的源泉與動力來自市場社會中某些人的貪婪性與資本的擴張效應。“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膽大起來。如果有10％的利潤，它就保證到處被使用；有20％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①這段話與涂爾干的論述十分相似：“一個規范只當人們認為公正而甘受約束時才有真正的效力。”“老的標準被打破了，新標準又不能建立。只要這種失控的社會動力沒有達到新的平衡，這段時間各種價值觀都無一定，規則標準也無從說起。可能與不可能之間的界限模糊不清，人們很難區分什么是公正的，什么是不公正的，什么是合情合理的，什么是非分之想。由此，人們的欲望便失去了約束。社會生活的劇烈變化也自然而然地使欲望迅速增長。就在傳統約束失去權威的同時，可望得到的報酬越厚，刺激就越大，欲望也變得越迫切，越不受控制。在這最需要限制激情的時刻，限制卻偏偏更少了，脫韁野馬般的激情更加劇了這種無規則的混亂狀態。”正是這股洶涌的欲流，推動著社會中的某些個人、團體不擇手段為了獲取利益而沖擊、違反規范，在市場社會中形成一股推動失范的社會力量。

失范群體是指以失范手段來獲取利益的個人或小團體的匯集。這僅僅是一個具有共同失范特征的、相似性的準群體，僅僅具有統計學上的意義。在我國現有的社會環境中，失范者并不具有正式的身份，在我國的職業體系中也沒有其特定的職業角色的位置。受到社會規范的壓力，失范者不能公開自己的身份，承認自己的失范行徑。失范只能以隱蔽性的狀態存在。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可以隨時感到這股非健康力量的存在與它所起的作用，但無法準確了解失范群體的數量規模的精確數據，失范者群體總體上是一個“黑數”。失范群體有的是零散的個體，更多的是基于共同目標的某一失范類型的一些伙伴關系、團伙或地下組織，如搞非法活動的合作伙伴、犯罪團伙和黑社會組織等。不同的失范群體有著不同的活動方式，活動方式一般取決于它們的活動內容，往往越軌程度越大，與社會規范越不相吻合，所要承受的風險越大，越要規避規范的懲處，失范者越易于采取秘密的活動方式和組織形式，因為這可以使它所承擔的風險減少到最小的限度。在社會的各個領域，都有失范群體的活動。

在體制的內部，我們可以看到權力型失范的力量，將以權謀私獲取社會財富作為一種重要的渠道。“1998年至2002年的5年間，全國處分黨員數為846150名，開除黨籍數為137711名，處分縣級領導干部數為28996名，處分廳局級干部數為2422名，處分省部級領導干部數為98名。”我們可以看到，當國有企業改革時，很快圍繞瓜分國有資產形成利益群體，許多國企高級管理人員，內外勾結，以改革名義形成使國有資產大量流失的政策；我們看到，一些地方政府、國有企業將偷漏稅作為獲取財富的重要渠道，積極推進減少稅收的政策……體制內的各級政府、各個部門、各個行業、各類組織中，都存在著失范的個體或團伙，進行著瓦解規范的活動，侵蝕著制度系統。從所披露的許多重大的案件來看，體制內權力型失范的數量有越來越多的趨勢，失范的強度(失范者的地位、涉及的金額)有越來越高的趨勢，失范的烈度(失范的危害)有越來越強的趨勢。而且，體制內的失范力量總是與體制外的失范力量相勾結，這兩種力量的匯合壯大了失范力量的活動能量，產生了對規范、制度更大的沖擊。

在體制外，在自發的市場經濟中具有失范性質的職業大量產生，這些職業的從業人員通過失范的手段來謀取利益，將這種失范職業作為一種謀生之道、一種工作方式與生活方式。而這種失范的職業有的甚至形成了失范的產業鏈條，有越來越多的人進入這種失范的職業，成為專職的失范者。最為突出的是骯臟職業與犯罪職業的產生。所謂骯臟職業，是指以規范不允許的手段獲取利益的不正當的職業。骯臟職業本身就是以越軌手段獲得金錢的職業。骯臟職業類型在社會中有一定的市場需要，其依附于社會成員中相當部分人的畸形需要與不健康的需要。骯臟職業的特征是：1．骯臟職業通常違背道德規范，有的甚至違背法律規范。這類職業在正式的職業分類中并不存在，屬于非法的或違法的職業，但在實際生活中又是普遍存在的。骯臟職業也可以稱作灰色的職業，界于合法與違法的邊緣之間，只能在“黃昏”下進行。2．骯臟職業的地下性。由于這類職業帶有非法性或違法性，其獲取利益的手段帶有誘惑、欺詐、暴力等違反道德規范或法律規范的性質，因此受到社會控制機構的約束與打擊，只能在地下經營，或以正當職業為掩護，事實上從事的是骯臟的職業。3．骯臟職業的從業者，是社會化缺失的部分社會成員，是道德價值理念、法律規范意識較為薄弱的落后群體，也是社會中失范群體的后備軍。骯臟職業既有傳統的職業類型，例如，在娛樂、服務業中存在的色情服務，大量的借著正當職業招牌的“按摩女”、“洗頭女”、“洗腳女”、“陪酒女郎”、“陪聊女郎”、“陪泳女郎”，及其他的“三陪女”、“三陪郎”等，或者直接從事賣淫活動的性工作者。在傳統骯臟職業中，還有職業的賭博人員、職業的偷竊人員等等。還出現了一些新的職業類型。例如，出現了以網絡為載體的以傳播色情淫穢內容贏利的新職業，出現了職業“槍手”、職業制假證件者、職業私彩組織者、職業傳銷者、職業造假者、職業售假者、職業走私者、職業賭博、職業賭球……市場經濟資源的自由流動，為這些骯臟職業的存在提供了可能性的空間。許多灰色職業開始組織起來，采取企業化經營的方式，形成一個非法的生產鏈條。在建筑行業、拆遷行業、娛樂行業、服務行業等，常常寄生、伴隨著骯臟職業的失范活動。這類職業的存在，本身就在持續地制造著形形色色的失范。骯臟職業群體因其謀生手段的不正當性，往往直接與社會規范發生沖突，具有自發的反社會傾向。從事這類職業的群體隨時可能轉化為犯罪者群體。

犯罪職業是指采取違法犯罪手段獲取利益的某些職業。犯罪職業比起骯臟職業在手段上更為惡劣，犯罪的后果危害性更大，直接地破壞法律規范。在犯罪職業獲取利益的同時，是人民生命安全與財產受到傷害，國家、社會財產受到損害。犯罪職業的形式也是多樣的，偷竊、搶劫、詐騙、賭博、販毒、拐賣婦女兒童等等。這些犯罪職業正以團伙的形式出現，組成具有黑社會勢力的團伙，形成群體的力量，爭取犯罪的投入與產出的最大化。社會轉型中，社會犯罪數量在不斷增長，1978年至1982年全國法院共審結刑事案件93．9萬余件，1998年至2002年上升到283萬件。2003年全國共立刑事案件493萬起，破案率僅為41．9％，有超過一半的刑事案件未破，也就是意味著還有近300萬未破刑事案件的作案人依然混跡于社會中，可能繼續犯罪。刑事犯罪者中，不乏職業的犯罪者。如果將從事骯臟職業、犯罪職業的人數相加，將是一個巨大的數字，有超過上千萬的成員。由于失范群體生存的謀生手段就是非法的、違法的、犯罪的，他們的生存狀態就是游走于法律的邊緣，他們在以越軌手段不斷地獲取生存來源的同時不斷地制造著失范，因此，這些人就是失范的專業制造人員。當失范群體存在并將失范手段作為謀生手段，將失范作為一種生存方式和生活方式的時候，這就使社會失范不是一種暫時的、零散的、個別的現象，而是使社會失范成為一種經常性、有一定組織的、普遍的社會現象。這種在社會的裂隙中、在社會的陰暗面中滋生的失范者群體，已經匯集起了較大的力量，全方位地沖擊著社會秩序。失范職業事實上的存在，在社會中形成了事實上的失范者群體。

此外，失范的力量在社會的底層聚集著，即社會底層中也滋生著失范群體的預備隊，如農村的貧困者群體、城市的失業者群體、農民工群體等，這些群體中的部分成員可能會因為生存的困難而非主動地采取非法手段獲取生存資源。還有在城鄉聚集的不良青少年群體，企圖以不勞而獲的手段進行物質享受，極易走上犯罪的道路。大量的“社會病人”，如吸食毒品的群體，在理性喪失的情形下，極有可能引發其他的犯罪。流浪行乞者群體，因其特殊的生活方式，會將不法手段作為謀生之道。總之，這些社會的底層群體、流動群體、落后群體、邊緣群體、“社會病人”中的許多成員隨時有可能成為失范隊伍的后備軍。這些群體的共同特征是無道德感或低道德感、無組織歸屬感、無社會責任感，處于社會地位的底層，缺少基本的正當職業與穩定的收入，生存問題沒有根本解決，對自身的生存狀態不滿意，存在一種自發的與社會相抗衡的心態。該群體中的大多數成員遠離了社會的主流生活、主流文化，不能被主流社會接納，還受到主流社會的排斥。由于處于社會的底層或邊緣，沒有社會資源，改變處境的能力較低，正當的發展自身的社會機會也缺乏，而且，他們一旦失范，其失范的成本也較小。社會底層群體不易受到體制的保護，也不易受到社會控制機制的約束，容易越出社會控制體系之外。無組織群體的增多，邊緣群體的增多，意味著失去社會保護的和生存艱苦的群體的增加，意味著利用邊緣化的謀生手段或非法化的謀生手段生存的群體的增多，意味著直接與規范抗衡的群體力量的滋長，也意味著失范行為成為相當部分群體的一種選擇，其結果是社會治安狀況的惡化，反社會情緒的滋長和反社會行動的增多，越軌、犯罪成為不可避免的現象。

失范的主體力量在不斷地壯大，失范的機制有了載體，失范有了生長的肥沃的土壤與養分。體制內的失范力量、體制外的失范力量的匯聚，形成了一股失范的巨大的合力，推動著形形色色失范的產生。失范群體的力量是如此強大，社會健康力量與之艱難博弈，我們還不敢說已經能夠有效抑制失范的力量。

三、社會結構缺陷——社會失范機制的形成

轉型時期的控制機制是社會管理在政治、經濟、意識形態中心相對分離的情況下實施的，管理的權威性相對較弱，效率相對較低。同構性的組織系統也不復存在，使原有社會控制模式無所依托。而社會活動類型的多樣性與社會關系的復雜性，使控制的對象與內容更加復雜化，社會生活中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由過去的政治性的活動向商業性的、利益交換性的活動轉變，這使社會交往中的利益摩擦、沖突的風險性增加。大量在市場中新生的，在市場中獲取資源的組織與個人，超出了傳統體制內的社會控制系統，成為不易控制的對象。社會流動的加大，也使靜態的控制體系不能適應人、財、物的大流動，使社會管理內容復雜化，管理難度與成本加大。意識形態的多元化、信息傳播的便捷，使社會成員有了更多的參照體系，價值認同與行為選擇更加多樣化，對控制的服從性降低。規范建設的不完善，使規范無法覆蓋所有的活動類型與社會關系，而懲罰機制的低效率，使失范者降低了失范的成本。市場社會原有社會控制模式的松動，意味著社會中產生了具有獨立意識與獨立利益的個人和組織，并具有了自由活動的條件和自由活動的空間①。人們獲得了自由的同時，失去了約束，增加了失范的風險。

社會結構轉換過程中的某些缺陷，不僅使失范力量可以匯聚，而且使失范的機制有了生長的空間。當一種社會安排并不能保證只有遵守規范者才能獲益，而失范者必會受到懲罰的時候，這種社會安排是不完善、不合理的。社會結構在轉變的過程中，產生了許多有利于社會失范的社會環境。當社會安排出現了巨大的可供失范行為活動的空間時，也就是失范有了肥沃的社會生態的土壤時，一旦有了失范的種子(個體或集團不擇手段的利益沖動)，失范就會像野生的雜草一樣瘋狂地生長，這是一種與健康社會發展背道而馳的社會的扭曲機制，即失范的機制形成的開始。失范的機制，具體說，就是在有利于失范生長的各種因素耦合成的環境中，某些特殊的利益群體在錯誤的價值理念指導下，采取失范的手段獲取利益，并在互動中形成了反規范的亞規則，且獲得各種失范力量支持的一種活動模式與社會關系模式。在新的畸形的社會要素和社會關系上產生的社會失范機制，最大的特征就是社會規范解組。

社會失范的動力的源泉是個體與群體追逐不當利益的沖動：地方利益、集團利益、單位利益、團伙利益、個人利益的匯集，這些行動者在共同追逐非法利益中，需要相互支持與相互配合，才會增長獲取非法財富的能力。不法的利益成為失范行動者的粘合劑，他們相互之間有自然的親和力，會匯聚成強大的失范合力，而失范合力反過來進一步扭曲個人或團體的行動方向，影響各個領域的規范與秩序。或者說，圍繞著非法的利益鏈條，各個環節的失范者的力量會自發地匯集，以便更加有效地對付規范的約束、制度的限制。可以說，在每一個領域，圍繞著某一個能夠獲取不法利益的機會，從利益的源頭到各個環節，產生一股追逐利益的失范力量。這股力量除了利益，揚棄了一切美好的價值理念：信任、公平、正義；破壞了一切秩序規范：法律、道德、規則、政策、紀律……作為競爭主體存在的個體或小群體有時無需付出即可得益，甚至憑其失范即可得益。這種少數人通過失范即可獲益的現象，又往往成為一種示范而被更多的人所模仿。當這種失范的力量在實際生活中通過失范手段能夠獲得利益并確實獲得了利益時，就顯示出失范的生命力。在失范行動者相互之間的利益協調中，不同失范力量間的相互關系就逐步穩定化，形成共同的游戲規則，當后續的失范者進入這一失范的渠道，也按照失范的規則行動，也能獲得同樣的效果時，便形成相互間的可以持續、穩定的互動模式，這時失范的運行機制便告形成。失范的機制在運作中如果能夠持續地使失范者獲益，這種失范的機制會吸引更多的人投入失范的行列。

在某些特定的時空區間中，這種失范機制有可能會成為一種能夠與正常的社會運行機制相抗衡的主導機制。例如，黑龍江綏化市賣官買官成風，在綏化的官場已經形成了“腐敗政治生態圈”，已經形成了以跑官要官為潛規則的失范機制。因而265名官員被牽涉其中，處級以上干部，市直局委、各市縣區50多個“一把手”幾乎都是按照失范機制的運行規則而升官晉級的。這一失范機制基于腐敗亞文化：當官就是為了個人獲得更多的利益這一價值理念；基于腐敗的潛規則：要升官必須要花錢購買，按照官職的高低等價交換。這種價值觀念和官場潛規則已經深深地烙進當地官員的意識中去了，形成一種“官職贖買”亞文化。可能在開始的時候，跑官買官的只是少數的利欲熏心者。這些人的成功沒有受到黨紀的懲罰，則有了示范效應：這種違犯黨紀的升遷之道不僅是可行的，也是有效的和安全的。于是，有更多的干部投入這種買賣官職的交換活動。在交換雙方的互動過程中，逐漸培育起買賣雙方的黑色市場，在多次的交易中形成了官職買賣的“黑市”交易價格，并形成某種交換的程序、交換的鏈條、交換的默契的游戲規則。當這種買賣雙方的交換關系與游戲規則在不斷的重復中越來越完善、越來越穩定的時候，逐步形成了相對固定的交易模式。這時，也意味著這一官場“買官賣官”的失范機制形成。這種機制成為一種半公開的力量而起著作用，干擾著當地共產黨組織選拔干部機制的運作，即按照共產黨組織原則與規范選拔干部的一套措施全部失效。在這種特定的時空區間，起主導作用的是這種“買官賣官”的失范機制。最終導致所有的干部(主動或被動地)被卷入其中，并形成一種權力型失范的合力，正式的黨的選拔干部的相關規范在這一特定的時空區間中只是一種形式，起不了任何作用，健康的力量在失范的機制面前也變得軟弱。當地政治領域已經徹底被市場的等價交換原則所支配。在這種政治市場化中形成了“利益生態圈”，發揮著特異的場功能效應，形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盤根錯節的“權力關系網”、“金錢關系網”、“親屬關系網”、“老鄉關系網”、“人情關系網”等“社會蜘蛛網”。這種“社會蜘蛛網”圍繞買官賣官的失范機制持續地、有效地運行著，并不斷地復制、延伸著，勢力日益強大，左右著當地的政治生活、經濟生活和社會生活，成為一種與當地畸形的政治市場相適應的強大的社會安排的力量。在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各個方面，諸多相似的失范機制就是這樣產生的、運作的。我們可以發現：地方保護主義機制、制假售假機制、建筑假招標機制、黑社會保護機制、色情行業生存機制、小煤礦保護機制、承包公路的機制、海關走私機制、毒品販賣機制……凡是某個局部地區某種失范普遍化時，通常是某種失范機制已經形成的地方。在失范機制發揮作用的地方，一般是掌握公共權力的管理者，與當地的利益集團構建了一個權力瓜分與利益分配的生態圈，在這些地區、領域、部門中，必然是“有法不依，執法不嚴、知法犯法”，失范行為被持續地復制。

失范場景是指能夠產生失范的可能性空間或場合。失范機制能夠存在與運行，除了有失范的主體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生存前提是有一個失范的場景，失范可以在隱匿的時空區間內相對封閉地運行。失范是失范者的行動與失范場景互動的結果。“常人方法認為場景在構成行動意義過程中起重要作用，但他們更強調所有場景在空間上都是局部的和不充分的。所有形式結構都不是普遍的，都必須依據局部的場景而局部變化；而且場景也不像以往情境論者認為的那樣，是一種純粹的外在環境，相反，場景同樣具有構成性特征，是行動構成的‘成就’，即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斷確定新的環境的嘗試。行動和場景總是相互交融在一起，社會成員的工作始終貫穿其中。”在微觀層面的社會成員的失范中，失范的行為總是與特定的場景聯系在一起的。失范的場景具有隱匿的空間的特征，一是指失范的信息是相對封閉的，沒有暴露出來；二是指失范的行為是相對秘密的，發生在社會的另一個側面；三是指規范沒有發揮功能，規范是“缺席”的，是社會控制系統的“空白點”，失范有相對自由的活動空間。失范場景相對于失范的社會結構來講是較小的概念，社會結構是失范發生的宏觀背景，失范場景是失范發生的具體的小環境或場合。在一個規范完善、紀律嚴明、工作程序嚴密、獎懲機制有效的科層制組織中，失范不易發生。這種嚴格的場合制約了失范活動的可能空間與條件。如果在一個規范不完善、程序不嚴格、紀律不嚴明的科層制組織中，失范所需要的空間與條件就可能具備。經驗材料表明，我國社會生活中的大量的失范活動，都是在規范失效，政府行政管理權力達不到的場合下產生的，這無數個具體的失范場景就構成了社會的“另一個側面”。這種特定的失范場景，往往是失范最活躍的地方。如我國城鄉結合部社會治安力量薄弱的區間，某些政治市場化的地區，某些嚴重違法的行業、組織等，這種特定的場景中的失范者，會利用場景中規范的空白、虛置，制造出大量的失范行動。而一旦失范的信息被公開，失范運行規則被曝光，規范發揮功能，正義的力量就會介入。當社會規范恢復了對失范的壓力，社會控制力量重新起作用時，失范場景也會消失。

在特定的失范場景中，失范者以利益為紐帶聚結成小團伙后，在一致的獲益目標與長期的共同失范活動中，他們會培養起共同的價值觀念、共同的群體意識與角色觀念。多次重復的行為會逐漸形成共同的心理特征，成為失范主體的經驗體驗和較穩固的行為方式。失范群體為了維系自我生存與發展而創造出交往規則與游戲規則。這時，失范場景中便形成與之相適應的失范亞文化。失范亞文化的形成，是促使社會失范機制形成的一種重要的因素與條件。失范亞文化吸引、凝聚著游離于主流文化之外的各種不良的非主流文化，形成了一套獨特的文化結構，影響著失范者的思想，為部分反社會成員提供另一套價值系統和規范系統。如在政治領域，認為“有權不用則過期作廢”的價值觀念滋生，以權謀私的做法盛行，并形成各種合理化解釋的話語系統與游戲規則，生成了腐敗亞文化；在經濟領域，主張一切向錢看的理念獲得許多人的贊同，不擇手段致富成為普遍被人采取的手段，在不同類型的失范型致富中，形成相對固定的活動模式與交換規則，生成了越軌型致富的亞文化；在社會領域，極端利己主義盛行，非道德的行為模式普遍化，也有為這種非道德行為辯護的各種理念，生成了極端利己型亞文化。在某些特殊的行業中，也會產生特殊的亞文化，如性交易市場中的賣淫嫖娼亞文化、社會犯罪中的黑社會亞文化等。

四、第二種規范形成——失范機制穩定化

“規范逃避”，它是指在實際生活中存在的大量違背規范要求，但在現實中又行得通的失范行為與現象。這種“規范逃避”是形式上的規范與現實中的規范矛盾沖突的反映。所謂形式上的規范，即是公認的、成文的、合法的、公開的、明確的規范，也叫第一規范。現實中的規范，即是現實生活中真正實行著的規范，它是在部分人中流行的、不合法的、隱蔽的、不成文的一種心理默契與行為規則，也叫第二種規范，這種與形式的規范相對應的規范也可稱潛規范①或亞規范。第二種規范與第一種規范的本質區別，不在于是否顯露在表面，而在于規范本身內含的價值理念不同。第一種規范，即正式的規范是集體理性的產物，價值取向是社會利益、公共利益；第二種規范，即現實中的規范，是個人理性的產物，其價值取向是個人利益或小團體利益。正是由于這一本質性的沖突，導致了第二種規范與第一種規范的不相融性。第一種規范的價值上的正當性、操作上的公開性，與第二種規范價值上的非正當性、操作上的非公開性是截然不同的。當有許多人遵循第二種規范行事時，說明形式的規范已經被虛置起來，形式的規范對現實生活已經起不到規范的作用，而被隱性的、在現實生活中起作用的實際的規范所替代。第二種規范的產生源于市場化中盛行的隱蔽性交換。等價交換在市場經濟中是一種正式的規范，但是超出了市場經濟，在社會生活領域，在第一種規范不允許交換的場合，它就演變為第二種規范。社會各個領域、各行各業都有流行的第二種規范。這些形形色色的第二種規范替代了第一種規范并在日常生活中發揮著功能，而這種第二規范與第一規范的價值理念、原則、行為準則是相對立的，實質上是“失范規范”。第二種規范沒有文字形式的載體，得不到主文化價值觀念的認同，得不到公共傳播媒介的支持，在社會的正式組織中和公共生活中沒有正式的地位。但是，它又確實存在著，發揮著作用，成為許多失范行為的一種生長機制。

第二種規范形成的機制在于：第二種規范是為了滿足特殊群體與個人的利益需要而產生的。在第一種規范下，某些行動者無法達到目標，而按照第二種規范行事，可以繞過正式規范的束縛，達到行動的目標，取得收益。這些利益獲取者就是自發的第二種規范的創造者與實踐者。這種規范的形成，開始只是個別人、少數人(一幫人、一伙人)，他們規避了規范，按照默頓的話就是通過創新的手段，創造某些越軌手段達到了行動目標，獲取了利益。同時，這種行動回避了第一種規范，沒有受到正式規范的懲罰。這種行動便得到了刺激，激勵行動者重復這類行動。而這些人的成功的行動，又在行動者周圍的人中間產生了榜樣效應和光環效應，吸引著更多的人采用這一特殊的路徑來行動。當有相當一部分人對這類行動采取了認同的態度，形成了共識，行動者會自發地對這一類行動進行合理化解釋，為與第一種規范抵觸尋找理由，在相互較長時間的互動中，會形成某些行動者默認的游戲規則，這時第二種規范就形成了。第二規范具有失范的成長性機制，隨著既得利益人數的擴大，認同與默契的加深，第二規范的同化強度就增加，當第二種規范一旦形成，就成為一種公開的秘密，以第二種規范作為行動標準的人會增多，形成一股社會的力量。第二種規范具有粘合效應，因為它比遵循第一種規范的行動者可能獲得更多的利益與更高的行動效率。第二規范迎合、啟動了個體內心深處存在的私欲，具有自發的同化機制。第二種規范生長到一定的階段，強大到足以與第一種規范抗衡，左右人們的行為時，失范便成為普遍的現象。當第二種規范取代了第一種規范而在社會中發揮著主導作用時，也是這個社會全面失范之時。第二種規范一旦形成，會產生自我復制的機制，盡管這種機制對第一規范來講，是一種逆向的反動機制，但其有頑強的生命力，會在相當部分的人群中不斷地生長、復制、傳遞、循環。一旦一個空間領域中存在著某種第二規范，它就有可能在相當的空間地域中取代第一規范，成為實際的規范，從而瓦解第一種規范與社會的良性運行機制。第二種規范本質上是在第一種規范之外的一種非法的隱蔽性行為交換原則，通常是失范機制的核心內容。

五、關子失范機制的命題

社會失范機制能夠形成從行動者講是規范貼現律與失范贏利律在起作用。規范的穩定性對人們的心理造成重大的影響。如果規范是持久的、穩定的、有效率的，人們在遵守規范的同時希望獲得回報并在生活中確實也獲得了規范的回報時，人們對規范的功能就有很強的信心，心甘情愿地遵守規范，這時遵守規范是有贏利的，我們稱為規范的贏利率。反之，如果規范是臨時性的、不穩定的、無效率的，人們遵守了規范而并沒有得到回報，遵守規范并不能給遵守者帶來直接的或間接的收益①，反而遵守規范的人比不遵守規范的人要付出更多的代價或成本，我們將之稱為規范貼現率，或者也可以稱失范贏利率。規范的高頻率變換，規范不停地被廢除，規范的低效率或無效率，對遵守規范者有負面的影響。規范貼現率其實就是社會規范的損耗率，與其相對的是失范贏利率。正是人們對社會規范的預期不美妙，感到憂心忡忡，沒有安全感，人們便會對規范信心不足，造成對規范的不信任感。對社會規范總體的前景感到失望便會在行為上有所反映，對規范采取怠慢的態度，甚至為了保護自身利益而采取某些失范的行為。社會規范貼現的后果是，規范在人們的心中不被信服與認同，被輕視與怠慢，規范被有意地鉆空子，規范的實施已經松懈，規范無效率可言，越是遵守規范，吃虧越多，損失越大。人們不遵守規范成為一種風氣，而遵守規范卻成了傻瓜。規范貼現是一種規范瓦解甚至失敗的可怕現象。規范貼現是一種遵守規范吃虧，破壞規范反而獲利的非正常現象，如果規范貼現與失范贏利的現象共同存在，則說明某種社會失范的機制已經形成。②雖然某些不公正的規范也就是惡的規范，比起絕對沒有規范的社會相對有秩序，會使社會互動表現為某種在惡的規范下的秩序，使社會行為具有某種可預見性。但社會規范與制度本身有其內在的邏輯發展，它本身的激勵機制同樣起著作用。失范機制同樣會發揮逆向的激勵機制與調節作用，淘汰優秀者，鼓勵失范者，產生負向的社會壓力，形成惡劣的社會生態環境，使這種社會結構中生存的社會成員，被迫地遵守惡的規范行事，使一個原本有道德的人可能做出失范的行為。產生失范贏利率的社會結構中，正式的規范與制度被架空，健康的社會運行機制不能正常發揮功能，而失范成本在這種社會結構中極低，許多的行動主體將選擇失范的路徑來獲得利益。

失范機制從社會心理講是規范相對剝奪感在起作用。失范行為是相互傳遞的，這不光是相互模仿，還有心理補償的問題。因為別人都不遵守規范、不維護規范，不為規范提供支付性要素(資源、力量、服務等)，而我遵守規范、維護規范，為規范提供支付性要素，這種做法意味著要支付更多的規范成本(如受規范的約束)，這會產生規范相對剝奪感。當前我國轉型時期的社會失范，正是處于這樣一種狀態。許多有正確價值理念，也愿意為規范支付成本并提供規范服務的人，見到了規范貼現的現象，即某些失范者的行徑不僅沒有受到規范的懲罰，而且獲得了額外的利益時，他們不僅會產生經濟上的相對剝奪感，也會產生規范上的相對剝奪感。遵守規范作為一種社會行為，也會產生一種心理暗示的反應。當一個人領先有遵守規范的行為時，別人會跟著模仿；當別人領先有失范行為時，別人也會跟著效仿。囚徒困境表明，僅當社會內每一個人(至少是絕大多數人)都遵守規范，按照規范行事時，才能使每一個人受益。別人都選擇失范行為，自己一個人按規范行事，只能處于不利的、吃虧的地位。在大多數人執行規范的情況下，少數人的越軌才有提高行動效率的機會。規范猶如保證十字路口通行的紅綠燈，如果別人在紅燈時照樣穿行，造成綠燈的一側通行困難，自己一個人在紅燈前面停下來，并無助于綠燈一側的順利通行。只有共同遵守交通規則，至少是絕大多數人遵守，交通規則才有用。所以，規范信任感一旦被破壞后，要重新建立起來是很困難的，個人在此間幾乎不可能發揮什么明顯的作用。除非個人的行為能影響到更多的人。而一個失范行為的出現，也會影響許多人，成為一種從眾的行為。規范是一種公共服務，當人們享受到了這種公共服務時，也愿意為別人提供這種服務，這時產生的是規范的正向的一種激勵機制，有利于社會秩序的維系。而當他人沒有提供這種服務時，自己也不大愿意提供服務，這時產生的是一種規范的相對剝奪感，會產生逆向的失范誘導機制，不利于社會秩序的建設。

失范的機制從遵從性講是壞榜樣在起作用。規范的實施不僅來自于它的強制力的制約，也來自于社會精英群體(政治精英、經濟精英、文化精英等)的模范執行。特別是政治精英的示范帶頭。而地位越高的社會精英集團對規范的態度本身，就是規范真實性的一種示范。這種示范既可以是正向的示范，也可以是一種負向的示范。精英集團對規范的穩定與破壞具有“雙刃效應”。制定規范者、捍衛者對規范敬重，規范才具有生命力，具有持久性。如果社會精英對待規范的態度是輕蔑的，并不身體力行地遵守規范，那么社會規范就會喪失合理性與權威性。社會成員會缺少對社會規范的價值理念的認同，他們會理所當然地懷疑規范的合理性與合法性。社會地位越高者，經濟財富越豐者，政治權力越大者，其失范行為越具有壞榜樣效應。一個社會的規范需要全體社會成員的遵守，特別是社會重要成員的帶頭。當制定規范的集團和成員自身并不遵守規范時，會產生嚴重的規范“失效”效應。底層成員不僅不尊重規范，還會輕視規范。而當高層人士失范而又不受到規范的懲罰時，底層社會的成員便產生一種逆向模仿的行為，模仿社會高層成員破壞規范的行徑，這時“壞領頭羊”效應產生。壞榜樣的示范效應遠遠超過好榜樣的效應。好榜樣的學習不是來自于人的生物性本能，而是來自于人的社會理性。學習遵守規范的好的榜樣，必須要對自身的欲望進行控制，對自己的行為進行約束，要付出遵守規范的成本。而學習壞榜樣不需要更多的自我約束，不需要花更多的力量，壞榜樣與人的生物性本能、欲望是吻合的，可以釋放內心欲望的沖動的壓力。學習壞榜樣比起學習好的榜樣更加容易。社會精英群體對遵守規范或者對失范都具有引導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