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朋友由于工作關系,經常與外國人打交道,她經常在我面前氣憤地罵日本人不是人,有時把那些專門為日本人工作的中國人也一起捎上毫不留情地罵了:“別看他們表面謙和,骨子里特別看不起中國人。”我沒有直接接觸過日本人,受了這個朋友的影響,我心里對日本人也沒有了什么好感,有時候還特別想知道那些生活在日本的中國人是不是都過著“非人”的生活,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結實了張麗玲,她在日本生活了十幾年,她在日本和中國都算得上名人,因為她拍攝過一部非常感人、在中日都稱得上家喻戶曉的紀錄片《我們的留學生活——在日本的日子》。
張麗玲滿臉通紅,沖那個日本警察大聲說了幾句話拉起我就走
我受張麗玲邀請采到日本,第一次和她走在整潔靚麗的東京街頭,除了欣賞異國風情之外,還切身體會到了日本民族的謙和有禮,經常有身著和服的傳統日本婦女向你微笑鞠躬問候,把我弄得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回禮才算沒有給我們禮儀之邦“丟臉”,猛然意識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祖國形象,突然緊張起來。張麗玲輕輕嘆氣:“現在的年輕人要是都像你這樣想就好了。”她的話中充滿了無奈。
我還沒來得及問她是何原因讓她如此嘆息,一個日本警察徑直朝我們走來,張麗玲連忙拉我急走,但我們還是被那個警察“友好”地攔住去路。先敬禮再問話,這套程序似乎與中國警察一樣,但你卻可以感覺到,中國警察的敬禮是應付,而日本警察的敬禮有一種誠意,我并沒有因為他的攔阻心中不悅。但我卻突然發現張麗玲臉上非常嚴肅,話語堅定,好像很不悅。我感覺那個日本警察是沖我來的,于是請張麗玲翻譯,張麗玲低聲說他要看你的護照,我忙說:“護照放到行李里了,沒帶出來,請你跟他解釋一下。”張麗玲跟那個警察翻譯了我的話,但那個警察還是一個勁地向我敬禮,意思是我不拿出護照他就要這樣永遠的敬禮下去似的。此時我們周圍已經圍了很多日本人,那些眼光似乎是在說我們干了什么違法的事。我覺得很尷尬,不知怎樣才好,這時,張麗玲滿臉通紅,沖那個日本警察大聲說了幾句話拉起我就走。我們就那樣走了,我感覺身后無數的眼睛在盯著我們,那個警察還站在那兒不動。
走過一條街,我問張麗玲剛才她說了什么?張麗玲說:“我說他太蠢,我們這樣努力為中日友誼做事,可他們這些人卻總是懷疑中國人,使我們的努力前功盡棄。”過了一會兒,她又嘆氣說:“這也不能全怪他,許多中國人做的事確實不好。”聽得出她的語氣中有些痛心的味道。
張麗玲告訴我,她剛來日本的時候,日本人對中國人是很好的,可后來,許多刑事案件發生了,當然有一些是中國人干的,也有一些是日本人干的,但是日本的媒體大肆宣傳中國人犯了什么法,做了怎樣怎樣惡劣的壞事,這些報道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夸大的,但時間長了,日本人就會認為中國人在日本總干壞事。“我剛來的時候的確親眼見到許多中國留學生偷東西,一個很有家教的中國女孩親口告訴我,她所有的衣服和日常用品都是從路邊的小店里拿的,她在中國絕不可能做這樣的事,但在日本她做了。日本的許多小商店東西都擺在門外,店內只有一個收銀員,買東西的人只要拿著東西進屋交款就可以了,一些中國人發現這些小店有可趁之機,便順手牽羊,搞得日本人見到中國人就害怕,以為是小偷。”
聽她這樣解釋,我才明白,那個日本警察是要驗查我的身份,看看是不是壞中國人,張麗玲說:“我就受不了他們這樣對待中國人,日本人他們從來不查,見到中國人就要查。”
中國人在日本的信用和威信近些年走入低谷,日本人基本上是見到中國人要么害怕躲開,要么傲慢拒絕,很少像以前那樣友善了。原因很多,但主要是因為中國人在日本犯罪率上升,日本人認為中國人很聰明,但他們不怕中國人,原因是中國人內訌多,許多中國人犯了案,日本人根本查不出來作案的方法,但沒過幾天那個犯案的中國人就能被拿住,原來是他身邊的中國同伴告的密。
她常常會面對東京的夜空發問:“我為什么要做這個?”
張麗玲的CCTV大富電視臺,是專門負責將中央電視臺節目在日本落地的電視臺,她身后有日本五大企業的支持,使她在競爭激烈的日本得以生存發展。眾所周知,中央電視臺肩負著對外宣傳中國的重任,但外宣工作十分艱難,幾乎所有海外落地的電視臺都呈現赤字,只有張麗玲的CCTV大富是贏利的。一個十幾人的小電視臺經過幾年的拼命維持不僅可以贏利,還在日本打出了名聲,電視臺日益壯大。但許多事情中國方面的不支持,日本方面的不理解,使張麗玲身心疲憊,步履維艱,她常常在夜深人靜時面對東京的天空發問:“我為什么要做這個?”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張麗玲,使她多次產生放棄的念頭。
來日本13年后,張麗玲第一次給自己放假,踏上了日本東京附近的式根島。這個小島呈三角狀,像個小鏟子,被濃密的森林占據著,小島上僅有56戶人家。每個踏上小島的人都會感覺到濃郁的森林負氧離子毫不吝惜地鉆進人的肺腔,使人一下子瘋狂地愛上它,拼命地鉆進綠色的森林。我和電視臺的同事們一起順著森林中的小路走著,突然眼前一亮,一片深藍深藍的海水呈現在眼前,人們呼喚著奔向大海,站到巨大的巖石上,海水是深藍色的,與我國眾多海邊見到的天藍色海水不同。我觀察著張麗玲,與我們興奮的狀態不同,她靜靜地望著大海,一會兒,她躺在式根島巨大的巖山上,似乎在聽海水撞擊著礁石的聲音。一個日本同事對我說:“部長太累了,她在用這樣的方式放松自己呢。”我知道張麗玲也許在向大海尋找答案。
是什么力量讓張麗玲一直堅持著呢?在回東京的船上,張麗玲對我說:“如果為了我個人,我肯定早就不干了,我也曾多次試探性地問我的股東,但他們給我的答案是,如果我張麗玲不當這個電視臺的董事長,那他們就撤回投資,中央電視臺在日本落地與他們這幾家公司毫無干系。這個結果意味著,中央電視臺的節目將從日本消失,所有在日的中國人也不可能再看到祖國的節目,聽不到來自祖國的聲音。”
張麗玲為了將中央電視臺的節目在日本落地,親自游說日本幾大公司,投資,她贏得了日本人的信任,但條件是她必須加入日本國籍。幾年的鍛煉,張麗玲身上不僅有中國人的善良,還擁有了日本人的堅韌,她嚴格地說是在為日本人工作,但她卻又在為中國人服務,她是實實在在走在中日兩國之間的人,這也使她自己處在一種無奈與無援的境地之中。
他的死,在我的心靈中產生了震撼,我第一次從心里感覺到日本人也是很善良的
中國人越來越多地走出國門,但真正能溶入其他國家主流社會的人卻很少,張麗玲算是走入日本主流社會的人。她是怎樣看待日本人的呢?
張麗玲說她心里也曾對日本人有一種“先入感”,這是一句日本語,是先入為主的意思。但是隨著她在日本時間的延長,她的看法也在改變,“以前,在我看的連環畫、電影、漫畫,里面的日本鬼子永遠是拿著刀的,永遠是在殺人放火,是在干壞事的,所有的畫面上都寫的是‘日本鬼子’。我就認為,日本人是鬼,不是人。后來,有一部日本電影使我發現日本人也是人。當我發現日本人也是人時,就會對日本人做出正確的評價。既然是人,自然就會有好人,有壞人。”
使張麗玲開始對日本人改變看法的,是她在日本學校第一個為她做擔保的人。現在想起來,她還覺得有些對不起他。
說起對留學生的擔保,也許是日本對我們中國留學生的一個“土政策”。學校是要靠學生的學費來賺錢的,而學生又要靠擔保人擔保才能入校,于是學校就讓所有老師來給學生做擔保。
張麗玲的擔保人是免費為她擔保的,她比許多自己花錢找保人的留學生幸運,當聽說保人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她頓時心懷戒備,懷疑是色鬼。他們約定的是在學校樓下的茶座見面。“我見到他感到很吃驚。他雖然是日本人,卻長了一張歐洲人的面孔,深眼眶高鼻子,滿頭的白發,沒有一根青絲,一副紳士派頭。見面后我們無法交談,只能用筆談。我寫的中文字他基本都認識。他每個星期來找我談一次話,每次都是在課間,在學校樓下的茶座筆談10分鐘。在我日語水平基本能談話的時候,一天,學校通知我要換一個保人,我很吃驚,問為什么?學校告訴我,他去世了,是病逝的,那年他才45歲。我心里突然覺得我非常對不起他,我一直是在用戒備的心理對待他的。也許,在為我擔保的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病入膏盲了,那么他為什么還要擔保我?這些我已經無法從他的嘴里得到答案了。他的死,在我的心靈中產生了震撼,這是我第一次從心里感覺到日本人也是很善良的。”
當然,幾十年在心目中形成的印象是不可能被一兩個人,一兩件事所改變的。再者,張麗玲身邊也確實有不少并非正人君子的日本人。張麗玲在上大學的時候奉行的是“蚌殼”政策,把自己緊緊地包起來,不輕易與任何人打交道,尤其是男老師。
“但是,事情總是有意外的,我碰上的是一個非常好的老師。當我快畢業的時候,他對我很不滿意,他說:上課以外的時間從來就看不見你。一下課你就跑,是不是對我不滿意?我記得在我準備畢業論文的時候,我挨了他的罵,當時我用了4個月的時間在打字機里打的論文,什么都沒有了。我當時的腦子一片空白,眼淚嘩嘩地流呀!我以前是從來不掉淚的人,可那一天晚上,我好像把自己前半生的眼淚全流出來似的。我腦子里一片空白,那一夜,我覺得我這一生就這樣完了,我是一個失敗者。我想我還是離開學校吧,不提論文,因為提論文我就會流淚,只說要回國。
“第二天一早,我到老師的辦公室,我對他說:學我是不想上了……沒想到我還沒說完,他就對我說:不就是你那個論文沒有了么?你不就是想回國躲避么?我說:你怎么知道的?他說:連這樣一點小事你都不能戰勝,你都過不去,你還能有什么出息?我真是看錯了你!我原以為你是一個有出息的人,對你抱有希望,可是,我錯了!
我說:你怎么會認為我有出息?
他說:平時我是對你很嚴厲,有時甚至很粗暴,但是我是把你當作一塊能變成美玉的璞石來看。我想,你總有一天會成功的,可是我失望了,我非常生氣。你可以去問所有的日本老師,只有當我們對一個人有希望時,才會對他嚴厲,只有認為他是可教之才的,才會對他生氣。
當時,我很驚訝!我說:你會相信我?
他說:對!可是在這個時代,你連電腦都不會,還在用那么破舊的文字處理機,你也太落后了……他是那樣嚴厲地罵我。這是我長大成人之后第一次受到這樣嚴厲的訓斥。可是我被他罵得反而不想哭了,心里一股氣在慢慢地聚起,我在他面前擦干凈臉上的淚痕。不知道什么力量支持著我,我竟然當著他面,摔門而去。可是我沒有回國,也沒有回我住的地方,而是上街,找到一家電腦店,用準備買飛機票回國的錢,買了一部比他用的還高級得多的電腦回家。
后來他看到我的電腦,就笑話我說,這樣高級的電腦,你連其中百分之一的功能都用不了,完全不用跟我斗氣么!后來我在籌備拍《我們的留學生活》的時候,我還找過他,請他看我們的策劃書,他還是教訓我,說我的策劃書做得馬虎,還有不少錯別字。
從他的身上,我感覺到日本人的為人處世方式與我們中國人有很大的不同。他對你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他不喜歡你,可以罵你,刁難你,但是,當他發現你是一個可造就的人才的時候,就會真正的愛護你,幫助你。當然,你就是出了名,他對你的態度依舊一如既往,不卑不亢。”
當我再看到她笑容可掬地站在一邊為我讓路的時候,我真有入地無門的感覺
“我真正對日本人感興趣是在工作以后,我剛進入公司的時候有很強的優越感,是中國女孩子那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我想可能是被中國男人慣的。我剛進公司的時候,在接受面試的時候大談日本社會歧視婦女,大談男女平等,等等各種見解。我發現日本公司有個規矩,新來的要給前輩(就是比你早進公司的人)倒茶。當時我就說,到了公司以后,我不會去給任何人倒茶。現在想起來當時真有些厚顏無恥。
上班第一天,我的指導員給我端來一杯茶。我不能接,我要接了,以后即使禮尚往來,我也要給她倒茶。給她倒了,給別人倒不倒呢?我不能上他們的圈套。我就說我不喝茶,她沒說話,給我換了杯水。我趕緊說,我上班的時候不喝水。第一天就這么過去了。我不給別人倒茶,就由我的指導員替我來完成這個任務。雖然看著她替我倒,心里有些不落忍,但是我還是堅持。這下可把我自己害苦了。因為我說過上班的時候不喝水了,所以我就是渴得喉嚨冒煙也不敢去喝口水,最受苦的是我自己。最后還是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反正他們已經給我倒水了么,給他們倒水也沒什么。現在想起來那時的我真的很幼稚,而且心里那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十分可笑。現在我看國內許多女孩子就像十幾年前的我一樣。
“讓我改變看法的就是我的指導員。她對我說話始終面帶微笑,話語輕輕,像是一個非常溫順的小妹妹。肯定她早已明顯感覺到我身上的那股傲氣和優越感甚或有些敵對的態度,但是她對我始終是溫文爾雅。不過有時她用極為平和的語調說的話,我還是覺得很傷我自尊心的。比如,我經常有一些問題去問她。當我第一次問的時候,她解答了,第二次問,她也答了,當我第三次再問的時候,她就說:你不要多問別人,一般告訴你一次就應該記住,如果腦子記不住,就應該記在筆記本上。你應該去翻你的筆記本,而不應該總是問別人。如果你總是問別人,人家會認為你這個人不可信。甚至懷疑你的工作能力。
“所以,我在大倉工作的時候,隨時帶一個筆記本,把所有的事都記下來,終于我不再需要問別人了。從那以后,我真是養成了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的習慣,在大倉那幾年養成了我事事做筆記的習慣,真的對以后的工作大有好處。現在我就要求我公司所有的人都要養成記筆記的習慣。”
“在大倉公司里還有一位小姑娘給我很深的印象。日本的公司是等級制度很嚴格的,新來的員工不僅要給老員工端茶倒水,在走道里碰見,也要站在一邊讓路。我剛到公司的時候,我們這一批是最底層的,要對所有的人表示畢恭畢敬。可就有一位小姑娘始終為我讓路。開始我還不太好意思,后來發現她對所有的人都這樣,我開始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禮讓了。同時,在心里還猜測:她肯定是個業務能力很差的人,靠這種陪笑臉來搞好人際關系。有一天我終于問一位同事:“她是不是業務能力特差?”
“那位同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怎么會有這樣的猜測?她前不久剛剛在 NHK組織的全國俄語大賽中得了大獎,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當時我的腦子里嗡的一下子,我怎么會有這種想法呢?我真說不出自己當時對自己是自責還是自問。我懵了!這太不合常理了!當然,我說的這個常理是中國人的常理。如果一個女孩子在全國的大賽中得了獎,不要說她會趾高氣揚了,就連她的家人大概都會騰云駕霧的,想不到她是那樣的樸實,是那樣的謙遜,對人還是那樣的畢恭畢敬,那樣默默無聞。她對我的沖擊太大了。我這時開始反問我自己:你優越感是從哪里來的?你有什么老本可以值得優越?你又有什么新的成就可以優越?我真是在用小人之心度人,說此時此地我無地自容一點不過分。當我再看到她笑容可掬地站在一邊為我讓路的時候,我真有入地無門的感覺。”
當張麗玲在日本的公司有了這樣的經歷之后,她開始重新整理她的思想,反思她的觀念,檢點她的行為,并且在她執掌大富公司以后,調整她的用人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