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爭能源惡性爭奪不足取合作為良策

夏義善先生簡介：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員，央視特約評論員。1960年調入外交部，先后在蘇聯東歐司和中蘇邊界談判辦公室工作。曾作為中國裁軍代表團的副代表參加日內瓦裁軍談判，后被派往我國駐蘇聯和駐俄羅斯使館工作。享受政府“有突出貢獻的專家”特殊津貼。

俄羅斯遠東，日本放言以高達75億美元的投入幫助俄羅斯建安納線，使得“安大線、安納線、泰納線”一時間成了有關專家及關心國際時事的公民們嘴邊的繞口令；浩淼的東海上，中國春曉氣田的工人們在本國的海域作業，頭頂上日本的小飛機卻緊張地瞪著小眼睛四處逡巡。還有日中對泰國克拉地峽、印尼天然氣項目之爭，等等，給人的感覺好緊張，似乎日中之間的能源爭奪戰劍拔弩張、一觸即發。“日中之間對石油和天然氣資源的爭奪已經表面化，并有可能發展成為資源摩擦，”這是日本時事社的一篇文章，據說此論調在日本國內挺流行。在中國，有關日中之間能源爭奪的消息和言論一度也特熱，這其中有許多聲音是來自于民間的揣測，實際的情況究竟怎樣?日中之間的能源摩擦完全不可避免嗎?記者采訪了知名能源問題專家夏義善先生。

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想把寶僅僅押在另一個國家身上

記者：在俄羅斯遠東輸油管道問題上，有一種觀點認為，俄羅斯最終很可能會敲定的泰納線，是俄方在日本75億美元誘惑下的折衷方案，他們既不想得罪中方，也不想得罪日方。

夏義善：我覺得這件事情被輿論炒作得有些面目全非。

就這件事所涉及的中、俄、日三方而言，打個比方，就像中、俄之間正在談戀愛，日本橫插一腳來“破壞”。不過應該指出，在日本人插進來之前，俄方對于與中方探討了好幾年的安大線已經有些松動了，這是其國內的幾種矛盾或利益集團碰撞所致——在石油管道的路線問題上，俄國內存在著中央和地方、國企與私企之間復雜的利益糾葛，這其中環保問題當然也不容忽視，因安大線通過的貝加爾湖南北屬于高裂度地帶。此外，俄方還有一重戰略上的考慮：盡管他們把發展中的中國列為最重要的能源出口對象國，但并不希望是惟一的(像安大線那樣僅供石油給中國)，而是希望實現能源出口多元化。這應該說是國際上的一種趨勢。就像沙特，既向美國提供能源，也不忽略俄羅斯和中國、日本等買家，道理是一樣的。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想把寶僅僅壓在另一個國家身上。

事實上，能源出口國力求做到能源出口多元化，能源進口國也同樣地力求做到能源進口的多樣化、全方位，這是國際上一種普遍的趨勢。這也正是日本和中國這兩個能源進口大國之間近來為競爭能源而多處發生碰撞的原因。你想多開掘一些渠道來進口能源，我也這么想，當彼此把目光對準同一個對象時，問題出現了。

且不論安大線、安納線、泰納線各自的利弊優劣，對中俄能源合作的前景，我個人持樂觀態度。因為對俄羅斯而言，中國是一個最大、最安全、最穩定、彼此之間關系也最好的能源輸出國。據俄工業能源部長說，向中國銷售能源的議案，已在俄2020年前能源戰略方案中得到肯定。俄方表示，俄羅斯鋪設石油管道時，通往中國的管道線路 (哪怕是支線)會先修。管道可以使用之前，俄方會通過鐵路線用火車往中國輸售石油。事實上，今年2月份中俄兩國公使已經簽訂了相關條約，滿載石油的火車已經在俄、中之間穿梭，預計今年將向中國運油386萬噸，到2007年，俄中之間僅通過鐵路線就可達到 1500萬噸的石油交易量。這個數字占我們預計的俄中之間石油年交易量 (3000萬噸)的一半。中國眼下要做的，就是進一步鞏固和發展與俄國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這一點很重要。

日本是個經濟動物，當中俄之間就石油輸出管道問題磋商的時候，它從自身的經濟利益角度出發，硬插了一杠子。日本人如此爭奪，究竟能給自己帶來多大好處呢?記得在一次有日本學者出席的能源問題研討會上，我說，希望日本人盡可能地為俄羅斯的石油管道建設多投資，因為據俄、中雙方達成的協議，俄方會先修好通往中國的支線，這么一來，中國只會更早地使用上石油輸出管道！當時在場的專家學者們都笑了，其中也包括日方的專家。

中方的油氣開設顯然是在爭議區外，而日方的小飛機卻在爭議區內活動

記者：還有東海能源開發的問題，有觀點認為，中日東海能源爭奪戰的話題，比對日民間索賠和毒氣彈問題更嚴重、更直接。因為后者屬于歷史，而前者屬于將來。比起安大線、印尼天然氣項目和泰國運河項目之爭，東海能源之爭更具對抗性也更危險，因為，它是雙方的直接爭奪。

夏義善：我們根本沒有跟日本人爭。在東海的問題上，日方的做法是危險的。這其間涉及到兩國的領海問題。東海最寬處僅為360海里，中日劃定各自200海里專屬經濟區時無法避免地出現重疊。1982年，日本駐華使館向中國交通部遞交了一份地圖，第一次明確提出中日之間海域應當依據“中間線”原則劃分。但中方一貫主張，東海海底的地形和地貌結構決定了中日間專屬經濟區的劃分應該遵循“大陸架自然伸展”原則。日本的“中間線”原則與中國主張的依據“大陸架自然伸展”原則所劃定的專屬經濟區范圍，差了3個浙江省的面積。這塊地區成了中日之間敏感的爭議區。

而中國建造“春曉”油氣開采設腦，距離日本單方面確認的中間線尚有5公里——中方在這個問題上一直非常克制。雖然沒有承認日本所說的邊界，但也沒有去觸動。氣田的勘測和建設是在中方領土之內，那些有爭議的、敏感的地區我們根本沒有涉及。可即便如此，還引起了日方如此強烈的反應。按照國際法，在兩國的爭議區，任何一國都不應進去。中方的油氣開設顯然是在爭議區外，而日方的小飛機卻在爭議區內活動。

記者：中、日雙方在東海資源開發問題上的矛盾，從根本上不能解決嗎?

夏義善：我個人認為，只要想解決，就不是不能解決。像中、越之間的領土問題原本搞得很僵，最終不也解決了嗎。而且，還有折衷方案，就是把領海問題先懸著，雙方坐下來僅談能源共同開發事宜，日本國內有不少人對此方案也持肯定態度。日本《朝日新聞》發表社論，文章開頭一句話就是“日本必須聽從中國聯合開發的呼吁”。文章認為，爭端不比任何的領土爭端簡單，聯合開發是一個現實的解決方案。

今年5月份，我們與日、韓、朝的有關專家一起，開了個有關東海和黃海油氣合作開發的內部研討會，會議帶有官方背景，原則上不對外發布。與會的專家們積極探討了油氣合作開發的可能性，大家彼此還是很愿意的。

惡性競爭不是辦法，戰爭手段更不足取

記者：有一種很流行的觀點認為，盡管雙方在經濟上存在著無可替代的互補性，可在能源問題上，原本就資源匱乏的日本，與正在超速發展的中國，這兩個相鄰的能源進口大國，都需要千方百計地確保這種“黑色的金子”。因此在石油等天然資源方面，日本把中國置于對手而不是合作的地位，雙方在全球范圍內爭搶資源的局面已然形成，彼此矛盾很難調和。

夏義善：我個人認為，雙方能源競爭的問題沒有必要炒作，也不是劍拔弩張的關系。

能源問題是個全球性的問題。在 2001年以前，這個問題還沒有現在這么燙手。那時候，大多認為盡管存在著某些時間性或地域性的缺口，但全球能源基本上是供需平衡的，是越采越多，后備富足。可2001年以來，人們猛然發現越采越少才是未來的趨勢。僅以石油為例， 2001年，第一次出現了新探明的石油可開采量小于開采量。再分析一下，從七十年代到現在，除了在里海發現了一個大油田外，世界上還沒有發現第二個大油田。據地質方面的專家講，以后可能會有不少小的(油田)發現，大的發現卻不會有多少了。拿中國來說，針對已探明的油源，石油的開采量很可能不足20年了。全球的情況也不容樂觀，現有的儲量也只夠開采40年的。

一方面是能源短缺，另一方面能源的需求卻越來越大。眾所周知，中、印等快速發展的國家對能源的需求量在不斷的增加。目前中國的人均石油利用率僅及日本的1／4，美國的1／19，需求空間還很大，而美、日等發達國家的能源消耗量又降不下來。在能源有限的情況下，爭奪仿佛不可避免。但我認為，惡性爭奪不是辦法，戰爭手段更不足取，合作方為良策。用合作的辦法，才可能在這個問題上實現雙贏甚至多贏。

記者：可日本好像并不愿意合作?

夏義善：需要做工作。應該是有合作的可能的。日、中在能源進口方面確實有競爭的一面，可也有利益一致的一面啊。兩國都是能源進口大國，都同時面對石油輸出國希望拉高油價、操縱油市的局面，聰明的做法，應該聯手應對能源輸出國，共同維護買方市場的利益。彼此競爭，只會讓能源輸出國盡得漁翁之利。

中國地大物博，風、水、太陽能資源還是很豐富的，日本就儲藏了中國很多的煤，他們把那些煤倒到海里備著了。可見中日之間合作的空間很大。

我們建議整個東北亞地區爭取建立能源合作機制，可以借鑒歐共體的做法，設立能源合作聯盟，以協調彼此間的關系。在能源乃至整個經濟上搞區域一體化，也是國際上的一種趨勢。像南亞幾個國家政治關系很緊張，經濟上卻成立了南亞聯盟。或許只有這樣，才能更理性地解決區域的能源安全和能源緊張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