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在世,或大或小的痛苦總在所難免,從上世紀末的大眾化頹廢延續到本世紀初的迷惘,每一個體在社會巨網中的結點總是不斷地受到內在外在上下左右各種力道的生拉硬扯,有意的或無意的,甘愿的或被迫的,感覺器官再如何鈍化,郁悶仍在所難免。
應市場需求,“腦輕松”膠囊于是批量生產。
馬塞爾·普魯斯特說:完整的生活藝術,在于對讓我們陷入痛苦的個體善加利用。
阿蘭·德波頓說:弄人的造化讓人來到世上,惟一的目的似乎就是讓他受罪,果然如此,我們就得為自己對此項使命如此熱衷,去向造物主表功。
蔡志忠《禪說》、幾米《向左走,向右走》、布拉德里·特雷弗·格里夫《生命的意義》,他們,輕而易舉將人生奧秘一網打盡。
是的,高科技將一切提速,勞作,學習,學習,勞作,生活是如此緊鑼密鼓,熱火朝天,誰還有閑情逸致來凝望“上帝的窗戶”(捷克人關于閑暇的譬喻)?我們漸已習慣于在時間的罅隙中尋歡作樂,在物質的輝煌大廈里享受輕松而精致的精神佐餐,間而閉目養神,讓委屈已久的靈魂做一次短暫暢游。英倫才子阿蘭·德波頓真是善解人意,于是美味如同瑪德萊娜小甜餅的輕松讀本《擁抱似水年華》應景而生,其小標題是“普魯斯特的生活藝術”。此作于一九九七年在英美上市后即成暢銷名作,所謂“狐假虎威”,人們之所以青睞《擁抱》,緣于其背后的那只巨大的老虎——馬塞爾·普魯斯特及其傳世經典巨著《追憶似水年華》。誰不想讓自己活得更幸福更有意義?人生如此短暫,在單位時間相對不變的情況下,我們需要智者的指引和勸誡,以使壽命相對延長。
那么,這位智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讓我們在中國最大的讀書群體——在校大學生中間做一次問卷調查,大致了解一下其人的知名度和其書的普及率吧。問卷共發出500份,回收491份,調查對象的年齡介于17-32歲之間,學歷本碩博皆有,系別涵蓋數十個,地點遍布教室、食堂、校園網吧、咖啡吧、圖書館、宿舍區等。調查結果簡要陳述如下:
1.知道或聽說過普魯斯特及《追憶似水年華》的為42.78%,不知道的為57.22%(其中包括中文系的6名學生),也即,普盲占了一大半;
2.除去不知道的57.22%,在知道的42.78%的學生里,又有多少人看過了《追憶似水年華》呢?(請見右圖)
3.然后我們繼續請多少看過一些的談談對該小說的印象,非常欣賞的占6%,認為還可以的為32.5%,而覺得不知所云的竟占了61.5%。
顯然,調查結果令人瞠目結舌,這位與莎士比亞、巴爾扎克、喬伊斯等一樣馳譽世界的超級大文豪,在中國大陸,在大學校園內竟受到如此冷落,普魯斯特先生若地下有知,怕是又要臉紅耳熱自慚不已了。其實不光在我國,就全世界范圍來講,完整看過其大作的人亦是寥寥。究其原因,我們只能怪責這位老人家了,窮其一生卻僅著作一部,而這部孤著卻洋洋一百三十余萬字整整七大卷,且通篇采用意識流的手法,只有回憶,沒有情節,讀來讓人如入迷宮。盡管諸多大家們將其推崇為經典中之經典,稱其為現代各大新小說流派的開山之作;盡管弗吉尼亞·伍爾夫在讀了《追憶似水年華》后竟然長嘆擲筆,困頓自卑得直想自殺;盡管這部著作完美得幾乎囊蓋世間萬象百態,其藝術成就如同喜馬拉雅山峰一樣高不可攀……

可是,可是,我們這些時間有限、精力有限、理解力有限的市井小民,我們這些在浮塵俗世忙盲茫得沒了一點兒底氣的現代人,在如此恣肆汪洋的滔滔巨著前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慨嘆無福消受了。
因此,對于習慣了“到此一游”,又帶點經典崇拜的虛榮心理的普通人群而言,德波頓的《擁抱似水年華》無疑是最好的選擇。英倫才子德波頓,這位年輕的小伙子顯然深諳此理,無需拐彎抹角、曲徑通幽,他給大家直截了當地指明了真理的方向,人生的終極。全文仿佛一部全景紀錄片一樣,將普魯斯特其人其文進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剪輯拼接,使人讀來一目了然,并時常有會心一笑之處。是的,速度和機械造就了我們僵化的思維,形式化地規矩了我們的方寸,想必你對也自己目前的狀態相當不滿意。如何讓生活更為張弛有度、抑揚頓挫,如果有效反速度而制之,主動把握人生的輕重緩急?閱讀《擁抱似水年華》,阿蘭·德波頓會將答案快速地呈現給您。
二十世紀,我們《追憶似水年華》,二十一世紀,我們《擁抱似水年華》。
我們擁抱《擁抱》,是因為這本讀物相當適合于快餐閱讀,相較于《追憶》的洋洋灑灑一百三十余萬字,《擁抱》字數八萬六千余,僅為《追憶》的百分之七不到,就筆者這樣挑剔的讀者就著咖啡細細品來,也不過花了四五個小時而已。如此,就好像請來普魯斯特專家德波頓給我們做了一個下午的精彩講座,且很有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之感。再者,頗為投機取巧的德波頓還深諳閱讀心理,用漫畫式的筆調將普魯斯特從文學神殿拉到了浮世人間,行文聲東擊西,幽默風趣,或輕靈俏皮,或鏗鏘鑼鼓,謔笑間深入淺出,不經意間風景無限。難怪書評人葛雷茲布魯克這樣贊他:“這種奇才作家,恐怕連掃把的傳記都寫得出來,而且這柄掃把在他筆下絕對是活靈活現的。”
當然,我們在表揚德波頓高超的整合功夫的同時也不要忘了,我們對普及其作品的所謂全面了解,是建立在德波頓個人加工闡釋的基礎之上的。如果因此而放棄閱讀《追憶似水年華》,那么我們對《追憶》的理解永遠都只是德氏理解。
誠然,德波頓與普魯斯特是截然不同的兩號人,普魯斯特三十歲時還一無所獲,而德波頓已經出版了好幾部著作;普魯斯特精心營構,曲高和寡,而德波頓則野心勃勃,努力做知識與大眾間的黏著劑,熱衷通俗;普魯斯特已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過往,而德波頓則與我們現時現世,可感可觸。
兩個人、兩部書、兩種生活態度,讓我們交相穿插,來一個左擁右抱。

追憶VS擁抱
首先,有別于普魯斯特沉悶冗長達三十多頁的開頭,德波頓僅寥寥數句便直搗主題,人既然生來受罪,那我們就將罪就罪,好生領來承受就是。生命短暫,年華似水轉瞬即逝,我們應該“抓住現在”,直面世事滄桑,笑對風起云涌。此便為其文題目“擁抱”的本意之所在。
然普魯斯特不是“擁抱”,而是“追憶”。
他不得不追憶。“此君生命最后的十四年是在一張狹窄的床上度過,這十四年他的常態是身上覆一堆薄薄的毛毯,就著床邊一盞微暗的燈,寫他那部長得令人稱奇的小說。”所以,要說普魯斯特的現實生活有什么叫人羨慕之處,實在不敢恭維。這個成日與病痛打交道的男子,從喊痛叫痛到忍痛耐痛,最后至嚼痛品痛,竟由痛苦中了悟出不少人生哲理來。“普魯斯特的生活藝術”(如果你也同意把它叫做藝術),即將痛苦轉化為思想。
完整的生活藝術,在于對讓我們陷入痛苦的個體善加利用。
德波頓接道:“這樣的生活藝術有何具體含義?如果你服膺普魯斯特,那它首先就意味著更好地理解生活。”
舉目橫觀縱覽歷史長河,似乎大抵偉人巨著都發祥于一顆受盡深災大難的心靈。比如尼采形同社會棄兒,甚或遭三尺童子奚落;霍金大病之后全身癱瘓;柳宗元一再受貶謫流放之苦;曹雪芹家破人亡困極潦倒……而普魯斯特雖說家境優裕父母疼愛,然只嘆身體過于孱弱無福消受,其寢室終年密不透風、密不透光,哮喘、厭食、消化不良、畏寒、恐高、咳嗽等等,全身上下,幾乎哪兒都有毛病,疼痛、惡心、郁悶,生活在死亡的邊緣,終日在提心吊膽的恐懼中度過。年復一年迥異常人的生活倒賦予了他非常人的至強洞察力:“病痛讓我們有機會凝神細想,學到不少東西,它使我們得以細細體察所經之事,若非患病我們對之也許根本不會留心。”“快樂對身體是件好事,但惟有悲傷才使我們心靈的力量得以發展。”所謂身在福中不知福,說的便是這個道理。于是乎,經由痛苦的煉制煎熬,尼采寫出了《權力意志》、《查拉斯圖拉如是說》等;霍金《時間簡史》窮極宇宙奧秘;柳宗元《長恨歌》千古傳唱;曹雪芹《紅樓夢》說盡人間浮華滄桑;而普魯斯特,則是由痛苦長年累月的鍛煉而完成了卷帙浩瀚的《追憶似水年華》。
一個人生活再一帆風順,總有所遭遇有所波折,可是,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從痛苦中提煉出智慧和思想,更多的人是被痛苦糟蹋和蒙蔽了原本活泛的心。正如德波頓所言:“受苦受難本身并非必然就會引出真知灼見。”“關于痛苦造就人,最可取的說法也許是,痛苦通向了種種可能性,激發起我們的智慧和想象力去探究人生的奧秘。”
痛苦俯拾皆是,然作為凡夫俗子的我們總是視而不見。比如德波頓從《追憶》中挑了幾個“糟糕的苦命人”來舉例說明:“一號病人”維爾迪蘭夫人的虛榮矯情,“二號病人”弗朗索瓦絲的無知自大,“三號病人”阿爾弗萊德·布萊德的愚蠢無禮等等,這些人身處痛苦而不自查,使得讀者恨不得進到文本里去給他們提個醒兒。對于普魯斯特而言,他的本事就在于,“從各種以密碼形式出現的痛苦中獲取智慧,如咳嗽、過敏、社交場上失態、遭人暗算,等等,等等,無一不是了悟的契機。”(德波頓語)
而德波頓此處的貢獻則在于,從一百三十多萬字的洋洋巨著中淘啊淘,終于淘出了普魯斯特的生活藝術,然后一言以蔽之。
呵呵,痛苦原來可以這樣美麗。
別太快VS此中教益為
十四年臥病在床=《追憶似水年華》,一百三十余萬字不知所云,普魯斯特最擅長的就是化簡為繁,借題發揮。《追憶》之所以長得如此沒邊兒,便是由于普魯斯特總喜歡將一兩句話就能闡明的觀點或看法,偏偏拐彎抹角離題萬里“羅嗦”個沒完沒了——這似乎是所有作家的通病,“一則新聞提要到他這兒就可以化為一部或喜或悲的長篇小說。”比如福樓拜將一則少婦自殺的花邊新聞升華為《包法利夫人》、托爾斯泰就“俄國一年輕母親因家庭糾葛投軌自殺”編出了《安娜·卡列尼娜》的故事,普魯斯特則能由一則“弒母慘劇”聯想到俄狄浦斯,慨嘆不已。
其實,這正是小說家與哲學家的區別之處,即將思想潛蘊于事件。
“就象偉大的哲學家用一個思想概括全部思想一樣,偉大的小說家通過一個人的一生和一些最普通的事物,使所有人的一生涌現在他筆下。” 評論家安德烈·莫羅亞如是說。
所以,讀者很容易從《追憶似水年華》中發見自我,就像德波頓由阿爾貝娜而聯想到了自己的女友凱特——這便是德波頓直截了當地給我們概括的“德勞現象”:
去到哪里均如重游舊地,見到某人都覺似曾相識。
自然,要讓普魯斯特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們一些什么,休想!
他總是費盡心思地細細描述人物對話、行動,活動場面、布置,夢,或者其它心理活動……開篇他花三十多頁僅是寫自己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為不知是否當與阿爾貝蒂娜求婚,這家伙則花了幾百頁的篇幅將與阿爾貝蒂娜交往的前前后后細加追溯……他總喜歡這么“東拉西扯”一番。當然,表面的“東拉西扯”,實際卻如油畫家的東涂西抹,等扯畢之后我們陡然猛悟,哦,原來說的就是這么回事兒。所以,這樣的一種混沌與期待之后的驚喜是兩三句話的微言大義所遠遠達不到的效果。
因此,“別太快”似乎便成了普魯斯特的口頭禪。“別太快”的好處就是“當我們玩味事情的過程時,這個世界會變得更有意思”,此處,作者以小瑪德萊娜甜點作喻,“如果我們行色匆匆,就不可能留意到它誘人的香味。”哈哈,這一點,倒是與米蘭·昆德拉的《慢》中T夫人與騎士的纏綿繾綣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當然,一般諸如我這樣愚笨的讀者,仍常常稀里糊涂讀不出個所以然來,因此德波頓自然不忘時時在文中細加點撥指導,比如“此中教益為”。
假設普魯斯特對我們說:“好好看:世界的全部秘密都藏在這些簡單的形式下面了。”那么德波頓肯定會接著說,親愛的讀者們,這些所謂的秘密也就是什么什么什么。是的,創設和猜測秘密的過程是漫長而艱辛的,是痛苦而郁悶的,而公開秘密只是轉瞬之間,快速并且快樂。正如美國小說家厄普代克在《紐約客》評論道:“普魯斯特像個廣大無邊的圣湖,德波頓從中蒸餾出甘甜清澈的水,獻給我們。”
生活哲學VS生活
“沒有快樂,沒有目標,沒有行動,也沒有抱負。有的是已經到頭的人生路,是父母憂心忡忡的關注,沒什么幸福可言。”多么悲觀的告白,親愛的讀者,你能夠想象這就是普魯斯特在而立之年的自我評價嗎?是的,這就是德波頓筆下的凡夫俗子普魯普魯(普母對其的昵稱)。我們之所以在閱讀《擁抱似水年華》的過程中感覺如此愜意,除俯拾皆是的心領神會之外,便是小年青德波頓對大文豪普魯斯特的戲謔調侃之態,忽而一本正經地說“此中教益為”,忽而又嘻皮笑臉地道此君,嘿嘿,這家伙,呵呵。
就作品《追憶似水年華》而言,我們很容易把作者普魯斯特想象得多么高尚、睿智,而事實上這家伙簡直生活得一塌糊涂。
體弱多病:
在文中,德波頓對普魯斯特孱弱體質的調侃真是隨處可見。形容他畏寒便說:“即使在夏日,若不得已要出門,他也要穿上四件針織衫,外面還得穿外套。”形容他消化不良便說:“童話里真正的公主會因墊被下有一粒豌豆而夜夜難眠,我們這位因秉有異能而遭詛咒的作家則能覺察到他肚里每毫升水的波蕩。”還有“他的寓所望遠是門窗緊閉,簾幕低垂”;“一天只能吃一頓,不能再多”;“入睡前非得將內褲拉高,緊緊護住肚子”;洗一次澡平均要用十二條松軟毛巾……一周七天,倒有六天在生死間掙扎,這樣的生活,值得你羨慕嗎?
虛偽做作:
普魯斯特死后,朋友們紛紛跳出來夸他如何如何地熱情善良,溢美之辭鋪天蓋地,而他本人對朋友的見解又如何呢?他表面上對朋友極盡慷慨、出手闊綽,對每一位恭而有禮、體貼周到,而事實上,他認為“友誼不過是謊言”;談話不能表達出最深層的自我,而只是浪費時間。當面對朋友諂媚奉承,花言巧語,背地里卻嗤之以鼻,費爾南德·格雷將此種作風叫做“普魯斯特做派”。如此對朋友陽奉陰違,是不是說明普魯斯特是個極端虛偽的家伙?不是。這里應該盡量把“虛偽”理解得中性一些。普魯斯特之所以對朋友如此誠惶誠恐,只是懷揣著很幼稚天真的心思,那就是得到別人的疼愛。亦即“我喜歡你,希望你也喜歡我。”
同性戀傾向:
普魯斯特第一次去妓院只為戒除手淫,他對妓女不感興趣是因為“她們隨時準備著向我們提供我們正想要的東西。”對普而言,對任何事物“想象的占有”才更有意思。他覺得“飲酒之樂,甚于做愛”,對異性不感興趣的他倒時時對同性男子自作多情。比如對美少年丹尼爾·阿勒維的單相思,對曾相與的司機奧德隆·阿爾巴赫的念念不念……
德波頓通過對普魯斯特的種種調侃,想說的便是,我們對你普魯斯特發煌的一套生活哲學大感興趣,然而我是絕不想過你這樣的生活的。
德波頓除了對普魯斯特其人極盡調侃之能事,對其傳世經典亦不放過。
繁縟冗長:
普魯斯特的弟弟羅貝爾說:“要想讀《追憶似水年華》,先得大病一場,或是把腿摔折,要不哪來那么多時間?”奧蘭夫出版公司的阿爾費萊德·安布羅看了書稿大惑不解:“我實在搞不懂,這家伙干嗎花了三十頁紙寫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普魯斯特的故弄玄虛還在于,總是將某個句子肆意拉長,第五冊最長的一個句子用標準印刷字體排成一列,足可圍著酒瓶底部繞上十七圈。德波頓故意將此句拎出來繞了十幾圈給大家看,形象至極,令人捧腹。
難以卒讀
審稿人雅克·馬德萊說:“七百二十多頁讀下來,不知因摸不著頭腦嘆了多少回氣,因終見不了局發了多少回煩,到頭來還是一頭霧水,沒一點頭緒。整個不知作者在寫什么。”更搞笑的是一位美國佳麗三年來諸事不問,專心拜讀他的大作,之后回信反饋道:“我就是讀不懂,一點也不懂。親愛的普魯斯特先生,您就不要陽春白雪了,下里巴人一回吧。請用兩行字告訴我,您到底想說些什么。”
正因為文章如此艱澀難懂,考慮到銷路問題,當時沒有出版社愿意幫他出版此書,普只好自己出資,無論是身心還是腰包,都大大出血了一回。相較之下,德波頓討巧許多,既然有那么多人久仰于普魯斯特的大名,迷炫于其著的熠熠璀璨,那么就讓自己來勞其筋骨,累其體膚吧,自降大任于己,好好兒推敲研究一番。不久以后,不僅有《擁抱似水年華》的成功出爐,而且該書還由BBC第二電視臺改拍成記錄片,把舉世知名的法國大文豪普魯斯特搖身一變為生活導師,指導人們如何享受現世幸福。這才是現代人最關心的事情啊!無疑,德波頓不管是名還是利,都又再次大大賺了一把。
經典VS經典崇拜
綜觀二十一世紀,到底是誰造就了德波頓的成功與普魯斯特的悲哀?其實對于《追憶似水年華》等等諸如此類的經典之作,是否看過之后果能改變我們現有生活的幸福美滿程度,亦不見得。我們通過游歷貢布雷,品嘗小瑪德萊娜甜餅,出版《美食的重現》,閱讀《擁抱似水年華》等等,完全可以了解梗概,增加談資,滿足對經典藝術的偽崇拜心理。這種“藝術上的偶像崇拜者一方面對藝術中被物化了的那一面崇奉有加,別一方面對藝術的內在精神則又置之不理。”是的,如今談論經典的人要比閱讀經典的人多得多,經典看似被群眾簇擁,但卻并未被深入了解,許多時候人們只是引用其中一些名句來證明自己的文化消費力。
這是大勢所趨。“精致而舒適的生活”是二十一世紀人的理想,建筑、機械、食物、服飾等等在此方面可謂不遺余力,似乎,生活的精致舒適程度是可以與幸福美滿程度成正比的。
“別太快”是普魯斯特的口頭禪,而我們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別想太多”。
就“藝術上之偶像崇拜”這一點上,德波頓與普魯斯特倒是達成了共識,那就是嗤之以鼻:貢布雷不過是諸多平凡小鎮之一,小瑪德萊娜甜餅滋味不過了了,而我們總不能因此而降低了經典文學作品的魅力吧?
很有趣的是,在上面那個問卷調查中,筆者還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您覺得在這樣的快餐時代,有必要閱讀經典嗎?為什么?
491個被調查對象中,竟有85.6%的人認為有必要,至于為什么有必要,答案五花八門,因為它是經典;性格使然;專業要求;滿足心靈空虛;陶冶情操,提高文學素養;了解歷史,傳承文明等等,冠冕堂皇的很多。而覺得沒必要閱讀經典的,理由倒是簡單得很:壓力太大,活得太累,追求更輕松的休閑方式。
有些人說,二十一世紀是一個讀圖時代,關于生命的意義、生活的藝術等等諸如此類的思考,完全可以通過攝影攝像作品、靜漫或動漫配上一兩句富有哲理的話語等輕松闡釋。于是,經典名著紛紛被刪繁就簡,變成了簡縮本,漫畫本。是的,我們習慣于看摘要和內容梗概,仿佛冬日赤裸的枝干般一目了然,而探究和鉆牛角尖只會叫人痛苦。 “忘掉五萬人死于戰火,嘆口氣把報紙擱過一邊,在枯燥的日常生活中來上那么點淡淡的憂郁,想想其實一天里什么事也沒有,心里何等輕松。”(德波頓語)
當然,也并不是每個人都這么想的,有些固執的家伙偏偏覺得讀原著更帶勁,看電影反是扼殺了個人豐富的想象力。現時代,人們的想象力和理解力都漸呈萎縮態勢,以至于,在教科書中不得不接觸到古文名著時,不禁自慚形穢地想,我們好像遠沒有古人聰明。
說到這里我不由想起《駭客帝國》中反復提到的兩字臺詞:選擇。
是的,因人而異,你可以選擇《擁抱似水年華》,也可以選擇《追憶似水年華》。自然,兩者都選擇,兩種生活態度交替穿插,也未嘗不可。
德波頓的結語充滿諷喻意味:“閱讀本不過是一種刺激。它是通向精神生活的一道門檻,能將我們導入精神的世界,卻遠非精神生活的全部。所以,即使是最好的書,有時也應棄之不觀。”
此中教益為?
親愛的讀者,您自個兒想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