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傾向于認為經濟學家們是無知的——那么,你完全可能是對的
經濟的每一個片段都有一個相似的特征:很少有經濟學家——如果還有幾個的話——能夠預測它。我們不必大驚小怪。過去半個世紀里,經濟學家們總是沒有察覺到經濟周期的轉折點,沒有預見到大多數的主要的經濟轉型,不論這些轉型是好是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大繁榮無人預見。其他經濟動蕩亦復如此:時不時發生的“能源危機”,七十年代的急劇通貨膨脹,八十年代通脹率的猛然下降以及生產力增長過程中的幾次飛躍。
目前,大多數經濟預測都虛張聲勢和嚇唬人。幾乎每天都有人抓住政府或私有行業公布的某些經濟數據來說明“最壞的時期已經過去”或“整個經濟正蓄勢待發”。第一季度經濟同比增長了百分之二——高于預期。一個好兆頭。但四月份失業率上升到百分之四點五——壞于預期。一個壞兆頭。還有,生產率(每小時工作的產出量)六年來首次下降——另一個壞兆頭。另一方面,股市已從最近低點有所回升——一個好兆頭。事實上誰也不知道經濟狀況到底怎么樣。
即使最聰明的人也不可能看到遙遠的將來。(亞歷可西·德·托克維爾曾如此評價法國大革命:“從來沒有這么大的事件……被準備得這樣好,卻幾乎無人事先預見到。”)就在不久前的去年十月,《藍籌經濟指數》——一份時事刊物——征詢了五十二位經濟學家的意見,他們還一致預測2001年經濟將有百分之三點五的強勁增長。現在這個“一致預測”已把全年經濟增長率降低到了兩個百分點。盡管沒有經濟學家曾預測過顯著的衰退(通常定義為連續兩個季度產值下降),很明顯經濟仍存在衰退的可能。此類錯誤并未減弱經濟學家們做預測的熱情——只減少了他們預測的可信度。
經濟學家們描繪的未來圖景通常是對新近往事的反映,因為往事他們是知道的。他們低估了七十年代的通貨膨脹,因為六十年代的通貨膨脹率較低,而他們預計通脹將維持在低水平。他們高估了八十年代的通貨膨脹,因為七十年代的通貨膨脹率較高,他們就以為通脹將保持在高水平。這種“讓歷史告訴未來”式的預測方法也能解釋現今預測中的樂觀傾向。由于九十年代后期經濟十分景氣,所以經濟學家們預測它將繼續景氣下去。
樂觀情緒的桂冠應非美林公司的經濟學家莫屬。“我們堅持美國經濟將避免一場顯著衰退的觀點,”他們最近寫道,“受雇的員工總數在四月份已連續兩個月下降,減少了二十二萬三千人。歷史上連續兩個月受雇員工總數下降都標志著衰退的來臨,無一例外。但這次聯邦儲備銀行以前所未有的快速降低了利率,我們據此認為一輪經濟緊縮是可以避免的。”我們將拭目以待。
通常,經濟預測者們依靠電腦建立數據模型來試圖預測,比方說,消費支出的增長如何影響利潤、投資和就業——這些變化又如何反饋到通貨膨脹、股票價格、利率和(新的)消費支出。其思路是現在的經濟行為怎樣反映了體現在各種統計數據上的過去的經濟行為。這種做法可不像聽上去那么簡單。別說統計數字并不完整和完美,即使人們的行為也經常出現(相對于理論的)偏差。
每次商業周期都會產生改變人們商業思維和行為的新經驗和新預期。一年前或十年前正確的東西可能不再正確。樂觀主義和悲觀主義都能自圓其說。“在長期的商業(擴張)中,投資會很多——然后是過分投資。”芝加哥大學的退休經濟學家和令人尊敬的商業周期研究者維克多·扎諾維茨如是說。現在正是那種情形——計算機和電信設備產業就是明顯的例子。一家著名的提供預測服務的公司最近承認其“電腦軟件和硬件投資的方程式”低估了三百五十億到六百億美元的實際投資。
(比低估)更壞的是,預測的模型排除了生活中幾乎所有有趣的和分裂性的東西:政治、國民性、技術進步、氣候、貪婪、恐懼、抱負、無知和愚蠢——略舉幾個被忽略 的因素。這樣自然就會產生錯誤。為解釋和開脫這些錯失,經濟學家們經常怪罪于“震動”。“震動”就像一張包羅萬象的標簽貼在幾乎所有被模型排除因而毀了預測結果的東西上。石油或能源“震動”(價格的大幅波動)最司空見慣。食品價格的“震動”也是如此。1998年某些經濟學家提出一個可能阻止了一次衰退的“需求震動”——一個未被預測的消費者開支猛增。實際上,“震動”與預測模型的前提——經濟變動是漸進的和可被理解的——相矛盾。
這一前提在大多數時候是對的。這就是為什么經濟學家們和經濟模型經常是正確的。通常情況下,今天和昨天相似,昨天又和前天相似。你也可以作出可信的預測,只需讀一下報紙并對現成的經濟指標做些小調整即可。你錯得離譜的可能性很小。通貨膨脹率不會在短短數月內從百分之二急升到百分之二十。由于這通常是正確的,經濟預測才會密集于某些結論。密集于某些結論也反映了從眾的行為。游離于你的同行太遠要冒獨自顯得愚蠢的風險。和其他人一起犯錯誤反倒不太危險。
我們把這樣的舉動稱作預測,但這其實不是預測。它只是告訴人們他們已經知道或通過研究現有消息可以知道的事。它造成了理解上的幻覺。麻煩的是經濟急劇而富有戲劇性的變化不時會發生,而在此時經濟學家幾乎與其他人一樣的無知。他們未預見1981—82年和1990—91年突然降臨的衰退,而且今天他們幾乎肯定會重復此類錯誤。更大的悖論是,當人們最需要經濟預測時,它們卻最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