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格林威治村是一個危險的“子宮”,從它誕生之日起,就不斷孕育著不安分的、有破壞力的胎兒,而且,它的叛逆始終如一,一代接著一代,從沒有接受“招安”的意思。
格林威治村是城市里的村莊,它顛覆了城市的秩序、等級、習慣、趣味,它以波希米亞式的混亂和反叛,抵御中產階級的平庸的生活方式,??路Q它為“異托邦”,它是幾乎淹沒一切的經濟海洋里的異類,是先鋒藝術與波普藝術的聯姻。它是一個解放的家,父母永遠不在的聚會,由慷慨的叔叔而不是父親掌管。它用一種狂歡式的生活方式和藝術手段,破壞資產階級傳統藝術假模假式的莊重。格林威治村是一個危險的“子宮”,從它誕生之日起,就不斷地孕育著不安分的、有破壞力的胎兒,而且,它的叛逆是始終如一的,一代接著一代,從沒有接受“招安”的意思。今天,格林威治村藝術家雖然作了些地理上的遷徙(由地價飛漲的西村移往東村),但波希米亞的旗幟依然未倒。
一個獨立的烏托邦鎮的誕生
1916年冬天(華盛頓廣場)的拱門上出現了一個離奇有趣、不同尋常的革命場面。約翰·斯隆與馬塞爾·杜尚及他們的幾個波希米亞藝術家朋友穿過西邊的鐵門,登上狹窄的樓梯。到樓頂后,他們分發了用作座位的熱水袋,擺上食物與酒,點上日本的燈籠,吹起紅色的氣球。他們朗誦詩歌,打響了玩具手槍。伴隨著歡快的槍聲,約翰·斯隆宣布格林威治村為“一個自由的共和國、獨立的烏托邦鎮”。
這是一個戲劇性的開幕式,是象征性的藝術表達。照嚴謹的歷史學家看來,格林威治村的歷史可能應該是這樣的:

1626年,有著生意頭腦的荷蘭人從老實的印第安人手里買下了曼哈頓島,那時,格林威治村還是一塊茫茫的林地,不知危險的鹿、麋鹿、旱獺在其間悠閑地散步。到了野蠻而實利的殖民時期,一切都改變了,村子變成了一塊繁榮的煙草種植園。1731年,一個叫做彼得·沃瑞納的英國軍艦指揮官買下了一大半的種植園,他把這個偏僻的農場定名為格林威治。這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沒有幾個人知道。1822年,肆虐的天花和黃熱病毒襲擊了紐約城,很多家庭逃了出來,擁進了格林威治村,資本主義的圖騰——商業和銀行很快興建起來。到1850年,華盛頓廣場上建起了恢宏的鎮公所,這個小地方興旺了起來。
到十九世紀末期,已經富裕起來的居民開始攀向城里更時髦的地區,村子漸漸冷落下來,人去樓空的房子的租金也不斷地滑坡下跌。這是一個契機,資產階級的轉移不僅讓出了空間,也留下了精神上的縫隙。貧窮而自由的藝術家們抓住這一機會,他們填補了這個空白,他們有野心把村子變成巴黎的延伸。
“這里住著自由的生命!”二十世紀早期,格林威治村這么自我標榜,這種標榜逐漸地被外界人士所認可。第一次大戰期間,也就是約翰·斯隆宣布格林威治村為“一個自由的共和國、獨立的烏托邦鎮”的時候,它成為了一個抵御資產階級傳統價值觀的標志。
到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附庸風雅的資產階級又回來了,雅痞們也隨之而來,村子里的房價飆升,居大不易。永遠是入不敷出的波希米亞藝術家們搬到了東村和阿爾福貝城,他們又在這里扎下了根。搖滾俱樂部、風格古怪的小店鋪、小書店、廉價的飯店,像行李一樣也隨他們移到了東村。
在鼎盛時期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如果面對著華盛頓廣場公園,站在位于湯普森大街西四街的賈德森教堂的前面,你就會在右面看到紐約大學沿西四街向北延伸至華盛頓東廣場。在西四街十五號,東廣場劇院也許正在上演羅伯茨·布洛茨姆的電影戲劇舞《花》與市第二巡回劇團演出的即興喜劇。越過公園,在正前方,村民、游客可以沿著第八街從第六馬路經大學區散散步,這里的商店、影院、飯店在任何時候對他們都有著極大的吸引力。如果你沿著第八街走,在大學區向左拐,你就到了雪松酒店,抽象表現派的成員在五十年代經常出沒于此,之后這里就成了一個藝術家與作家集會的地方。而你如果沿著第八街一直到第三馬路——在這里第八街改名為圣·馬克街道——你就到了“東村”,在這里藝術家與詩人們會找到比“西村”更便宜的住房與藝術室(畫室或工作室)。

沿第三馬路往北走過兩個街區就會找到東十街畫廊,這是第二代抽象表現主義的大本營。在下條街即第二馬路與第十街的交點處坐落著圣·馬克教堂,它曾資助藝術慶典活動、詩朗誦、戲劇演出。沿第二馬路往南你就會經過許多咖啡館,這些咖啡館是藝術家們演奏爵士樂、舉行詩朗誦及進行其他表演的場所。在圣·馬克街道,還有詹姆斯·韋林、艾琳·帕斯洛夫與伊馮娜·雷納共用的畫室,非正式的舞蹈表演與演講在這里舉行。影劇院與外百老匯劇院組成的狹長地帶在此組成了豐富多彩的劇場文化:在圣·馬克街道有新鮑厄里劇場(這里上演實驗電影與戲?。?,在第二馬路有洛準將劇院與安德森劇院、門戶劇院、東方夜總會、蟋蟀劇院、俄耳浦斯劇院及圣·馬克劇場(熱內曾經在這里慶?!逗谌恕返谝磺Т窝莩觯?,在東四街有作家劇場、羅道爾劇場、東頭劇場等。
如果在另一方向,你從賈德森教堂往左去,走過紐約大學法律學校,前面西四街的三個街區就是格迪斯百姓城。這是最受民歌手歡迎的地方。一個近些的街區是麥克杜格爾街,分布著有怪名字的咖啡館——“地下室”、“哇?”、“為什么不”、“煤氣燈詩歌”,這些都是咖啡館的招牌,詩人、演員、音樂家經常聚在這里聊天、寫作及表演。沿布利克街甚至有更多的咖啡館、卡巴萊(注:cabaret:有歌舞表演的酒吧間。)及戲劇院,還有外外百老匯劇院。這個地段就是咖啡館區的中心地帶,常??梢钥吹揭环瑹岬冒l火的景象:各種噪音充斥,到處是摩托車手、性變態者、跨種族夫婦,還有抗議濃咖啡太貴及服務收費不合理的游客等。

索妮婭和斯特恩斯基爸爸
波希米亞是不蔑視小人物的,尊卑倒置,是波希米亞精神的一個體現。在格林威治村的歷史上,記錄了不少小人物的事跡。香煙女孩索妮婭是早期的格林威治村人,她掌管著離喜來登廣場幾步遠的一家小店鋪,在那里她出售手工卷制的香煙,還經常捧著陶罐從一家茶室走到另一家茶室,殷勤地向顧客們兜售香煙。索妮婭是一幀受歡迎的畫:野性的卷發,猩紅的嘴唇,裹著蠟染布的身子飽滿而性感,還有的是穿著涼鞋的腳。她總是眨著那雙斯拉夫人的眼睛,還經常哭泣。她是一個俄羅斯沒落貴族的后裔,她的家人理所當然地受到了革命大潮流的蕩滌,她十六歲就離開了家,開始了一個香煙女孩漂泊不定的生涯。作為六個孩子之一,她再也沒見過她的家人。
索妮婭猝死于1923年5月19日,歷史記得這一日,她是格林威治村的傳奇。她死去很久,郵局還收到寫給她的信,信封上僅僅寫著“格林威治村索妮婭”。
又有一個俄國移民的故事,他是村里的一個地主,一個慷慨的地主,一個愿意放棄金錢的人。斯特恩斯基十九世紀末生在俄國,1910年在格林威治村定居。他最早給飯店送酒,后來,他投資一個完整的街區公寓大廈,舒舒服服地做起了房東。斯特恩斯基王國現在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紐約大學的法律中心和凡德比爾特大廳。
在斯特恩斯基的公寓中,曾經住過許多貧窮的藝術家?!八固囟魉够鞘澜缟献詈玫娜?。如果你付不起租金,他會滿足于一個收音機,一幅畫(如果你是個畫家的話),他喜歡這種有人情味的交易,并且他還會給你其他的方便?!彼固丶{博士,斯特恩斯基以前的房客,回憶說:“我們都叫他斯特恩斯基爸爸,他真是一個親切的老爸爸?!?/p>
某個冬天,斯特恩斯基爸爸在華盛頓廣場的一套有暖氣的公寓里住著兩個藝術家,他們付不起房租。趁他們出門的時候,他讓搬運工把他們的行李搬到了第三街的一間沒有暖氣的公寓里。兩個藝術家回來,發現公寓空了。他們去找斯特恩斯基抱怨,搬運工把他們送到了第三街。他們走進門,發現斯特恩斯基正跪在地上,把木柴放進火爐里生火?!澳銈冐摀黄鹩信瘹獾姆块g,”他說,“但既然你們沒地方可去,你們可以呆在這兒?!?/p>
斯特恩斯基爸爸永遠是格林威治村的財富。

禮拜大師們
現在,再讓我們去禮拜格林威治村的大師們。
格林威治村既為美國反主流文化的大本營,自然就招來了大量的反叛者,孕育出了許多文學藝術大師,格林威治村是“惡之花”的沃壤,一代又一代,盛開著美麗又危險的花朵。
這里,我們的鏡頭將迅速掠過大師或莊或諧或悲或喜的臉孔。
二十世紀初,短篇小說圣手歐·亨利就在這里盤桓,寫《最后一片葉子》里的那棟房子,現在還在村里立著,爬滿綠色的藤葉,只是現在這里住的已經不是窮畫家了,而是有錢人,窮畫家們都搬到東村去了。
憤怒控訴金錢罪惡的西奧多·德萊塞也在這里住過,此地于他很合適。格林威治村蔑視權威與金錢,可以培養偏激的道德激情。還有戲劇家尤金·奧尼爾、女詩人愛迪娜·圣文生·米萊也在此棲居過。
現代派畫家杰克遜·波洛克住的時間比較長,從1930年到1945年一直沒離開過。藝術家們照例是不拘小節的,大都喜歡酗酒,酒是格林威治村的入場券,一個陌生人,只要手里握瓶廉價酒,就可闖入任何的派對。波洛克酒德欠佳,喝完酒后,總要大吐特吐,大小便也失禁。還有一位更不堪的,是愛爾蘭詩人狄侖·湯麥斯,此公酗酒后喜在盆栽花草上撒尿(行為藝術?)
以處女作《裸者與死者》在文壇上立住腳跟的諾曼·梅勒,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某一天在那里開了個派對,董鼎山先生有幸參與,午夜過后,梅勒在門口醉醺醺地迎客,就是在那天晚上,他酗酒刺傷了妻子,成為次日小報的封面新聞。梅勒有志于諾貝爾獎久矣,據說也曾獲得過提名,但一直沒有如愿。他不僅思想觀念背離資產階級文化主流,且私人生活也頗多不檢點。瑞典皇家學院的那些正襟危坐的老先生們是很難接受他的。
接著,我們又看到了“垮掉的一代”,艾倫·金斯堡、杰克·凱魯亞克這些曾像旋風一樣的名字一一閃過。格林威治村的“費加羅咖啡館”過去是垮掉派的家,超現實主義者西班牙畫家達利每來紐約也必造訪此地。有人考證,凱魯亞克就在這里寫下了《在路上》,搖滾民歌手還未成名之時也常來此混吃混喝。現在,這一切已成過去,垮掉的一代早已不見蹤影,費加羅咖啡館還在,里面的客人換了一撥又一撥,現在大多是些好奇的觀光客,他們是來憑吊遺跡的。他們對過去發生的一切已經很隔膜了。

還有,被譽為“美國文壇的黑女士”的蘇珊·桑塔格,曾經辭去安穩的大學教職,闖進格林威治村,和波希米亞藝術家們混在一起……
是大師們培育了格林威治村,還是格林威治村滋養了大師們,這個問題是沒意義的。它們是血肉關系,是水與乳的交融,難分彼此。
公社制的家庭
格林威治村是波希米亞生活的體現,也是反叛藝術的試驗場,或者,可以更準確地說,生活在格林威治村的人們就是要顛覆傳統的中產階級的體面家庭,創造一種新的波希米亞式的社團文化,實踐自己的藝術主張。
格林威治村的顯著特點是大量咖啡館酒吧的誕生。這僅僅是社區文化現象,或者是藝術家聚集的征候。看來,我們必須深入一步去看待它。一般的咖啡館可以把它們看作是家庭客廳的延伸和補充,藝術家們的集合,也只不過是為咖啡館增添了些夸張的高談闊論的色彩。格林威治村的咖啡館與此不同,它就不簡單地僅是家庭的延伸,而是,而簡直就是家庭的替代品,人們來此是尋找一種“親密無間”的感覺,相當多的人以咖啡館為家,在這里吃,在這里住,在這里同人聊天,在這里寫作畫畫。這是一種擴大的家庭,是一種淡化了血緣成分又有更多的偶爾性的人際接觸的家庭,帶有濃厚的烏托邦理想色彩。
“媽媽咖啡館”在東五大街。“媽媽”艾倫·斯圖爾特本人就是個藝術家,她在任何時候總是與各式各樣的人住在一起,當來訪的劇作家或表演劇團呆在城里的時候,他們也總是呆在“媽媽”的咖啡館里。據說,奧尼爾在“媽媽咖啡館”住了好長一段時間,同“媽媽”關系非同一般。不管“媽媽”本人如何款待她的劇作家和其他的戲劇同仁,她的咖啡館一點也沒有美國中產階級家庭生活模式的痕跡。這種替代性的公社制將社團主張與平等主義和解放的政見結合起來。格林威治村的咖啡館,或深或淺地都染有這種味道。
“西諾咖啡館”是另一個“家庭”。主人西諾像是個老爸爸,經常把那些為生計掙扎的劇作家藏在自己的羽翼下,還供養那些饑餓的演員。有抱負的演員和劇作家們可以在一種特別寬容的氣氛中提煉新素材?!拔髦Z咖啡館”演出過很多實驗性的戲劇。廚房當作了化妝室,房間的每個角落都得到了利用,人們似乎又回到了在希臘的公共戲劇時代。

與“西諾咖啡館”類似,波普藝術家安迪·沃霍爾將自己的生活場所命名為“工廠”,其實,這是一個廢棄的閣樓,面積很大,像個車間。1963年,沃霍爾租用這個閣樓,在里面畫畫攝影。從此,“工廠”變成了某些村民的居住地,每日都聚集著很多人,他們在這里吸毒、聽音樂、做愛、談天、會客,到了六十年代后期,它作為一個時尚人物光臨的場所已經相當著名了?!肮S”將家庭與工作場所熔鑄一體,從工作到性,極大地蔑視了資產階級的道德觀。
還有一個叫做“生活劇院”的“家庭”,由一群在不同領域(如音樂、繪畫、詩歌、舞蹈以及戲劇等領域)先鋒藝術家組成,對他們而言,“生活劇院”不僅是工作的中心,也是生活的中心?!吧顒≡骸钡某蓡T們和朋友們經常睡在劇院和導演的公寓里,宛若一家人,演出結束后,還會舉行宴會,同觀眾們一起狂歡。
用身體去反抗
對于格林威治村而言,反叛資產階級主流文化,并不僅僅是句空洞的口號,也不是某種粗魯的惡作劇,格林威治村也在積極地創造,創造新的生活和藝術風格去抵御舊的傳統。這種創造是復合的,是藝術與生活的重疊,也是各種藝術種類的交叉。還有,模糊了受眾的界限,格林威治村盛行即興表演,直接地呈現在觀眾面前,要求觀眾一同加入。
格林威治村有著一個以表演藝術為中心的巨大網絡:戲劇方面的“外外百老匯運動”,它的主要成員有生活劇院、開放劇院、賈德森劇院、西諾咖啡館和“媽媽咖啡館”。造型藝術方面有以安迪·沃霍爾為代表的波普藝術和喬治·馬西納斯為代表的激浪創作群;舞蹈音樂有賈德森舞蹈團,電影方面則有以喬納斯·梅卡斯為代表的先鋒創作群。這些只是一個時間段內(上世紀五十至六十年代)的印象,不同的時代,格林威治村都會有不同凡俗的表現。
反抗精英文化是格林威治村的主旨,用什么去反抗,用身體!這是格林威治村的回答。傳統的藝術和生活總是回避身體,將生理活動隱蔽在幕后,維護表層的體面。格林威治村的藝術家們則反之,大肆展示人的肉體及其生理活動,暴露人最為隱秘的生活,以此在官方文化的禮儀慣例和霸權上戳出了窟窿。在這些藝術家手中,肉體的禁忌與骯臟被祛除了,而表現出了一種坦誠、歡樂,甚至是優雅。
1963年,在悉尼·賈尼斯藝術館的展覽中,吉姆·迪納以真正的浴室設施為主要構件,作了拼貼畫。他不僅以世俗卑下的形象,更以被世俗看成淫猥的東西,來故意毀損優美和崇高的修辭學。此外,迪納的浴室不僅涉及了低層次的身體活動,而且在管道工程(洞、突起物、下水道)與人體自身的孔洞、突起物的對應之間,還有一種不確定的肉體上的類比。
斯坦·布拉克漢的電影《寶寶戲窗水》,制片人記錄了他第一個孩子的誕生。過去生育行為被衛生化和非自然化了,它變成了醫學領域的一部分,而非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是秘密事件。在布拉克漢的影片中,生育這種隱秘的行為帶著血淋淋的細節,動物的本能、人體的疼痛以及興奮的情緒被公開地展現,強調了懷孕隆起的腹部和從母親子宮里出來的孩子兩個身子合二為一的形象。母親的身體不再是隱藏的,而是完完全全公開的、共有的,赤裸裸地展露了生育的過程。從腹部的膨脹,讓我們看到人的生殖能力的偉大,它是社會的身體和歷史的身體,不是個人的,它將延續家庭和社會。
在格林威治村,有兩件名為《吃》的作品,一是安迪·沃霍爾的黑白無聲電影:《吃》,影片中,波普藝術家羅伯特·印第安納在四十五分鐘里吃了一只蘑菇。印第安納和攝像機都沒有多大的移動。影片的意圖很明確,邀請觀眾觀看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講究禮儀的社交中,這部分一般不會被挑出來讓人觀察的。即便同他人進餐,我們注意的是他們說什么,而不是他們如何將食物放進嘴里。而在沃霍爾的影片里,攝像機如同窺陰狂似的目擊了這獨自、緩慢、刺激感官的活動,我們有了一種又陌生、又熟悉的刺痛感。沃霍爾撕破了日常生活禮節性的表皮。
阿倫·卡普羅的《吃》應該算是一種行為藝術了。他在一個地下室演出,這個地下室里散發著一股腐敗的氣味,卡普羅用燒焦了的木條、木平臺、塔及梯子來布置環境,在這種環境的不同位置上,提供給觀眾酒、蘋果、油炸的或生的香蕉、果醬、三明治和腌土豆。觸目驚心的是,卡普羅為《吃》設計的地板圖案與子宮圖案相似,在《吃》中,存在著明顯的器官的感覺,仿佛參與者自己處在人體內部,強化了對身體的感覺。
現在我們去格林威治村的話,我們會發現情勢已經變了許多,波希米亞味淡了許多,村子已經被有錢人和雅痞占據,還有就是獵奇的游客。窮困的藝術家們只能搬到蘇荷去了,那里原先是些廢棄的倉庫,藝術家們將它們布置成了畫室和工作室,努力堅持著獨立的波希米亞風格。表面上看,格林威治村的這些變化只是一個錢的問題,但我認為,問題可能要復雜得多。當整個社會開始以一種無可奈何或是欣賞的眼光認同反叛文化的時候,這個反叛文化大概會模糊,以至于失去自己的目標?,F在,搖滾樂、先鋒電影、戲劇,已經普遍地為大眾接受,在這種形勢下,一個獨立自由的共和國也就陷入了危險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