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山藥蛋

我是到了張家口才知道原產(chǎn)于南美洲，學(xué)名叫馬鈴薯，在我們?nèi)A北平原叫土豆，在老姨住的陜西叫洋芋的東西，在這里叫山藥蛋。而山藥蛋又是和那穿著油光光的羊皮筒子，腰里系一條黑的或藍的寬布帶，戴著狗皮帽子，腳蹬氈靴的塞上漢子聯(lián)系在一起。他們總是甩著響亮的皮鞭，趕著裝滿土豆的馬車，在大街小巷里穿行。一遇到買主，他們就“吁”的一聲勒馬停車，一邊給買主稱，一邊高聲叫賣：山藥——山藥呵，誰要山藥，好便宜的大山藥。他們那濃重的地方口音把“山”喊成了“三”，聽起來特滑稽。兒時的我在沒吃山藥蛋之前，就先認識了賣山藥蛋的人。

張家口的山藥蛋個大，米褐色，粗粗拉拉的皮，白白沙沙的瓤。別看這山藥蛋樣子不起眼，可吃起來又甜又香，不像有的土豆吃起來水水的、沒滋沒味。那時，我們小孩子經(jīng)常把煮熟的山藥蛋掰開來，放到太陽底下照，那晶瑩透亮的沙粒像珍珠一樣，錯落有致地堆積在一起，我們常常看呆了，久久都不忍往嘴里放。

張家口人吃山藥蛋的花樣就和當(dāng)?shù)氐拇笄嗍粯佣唷?/p>

最簡單的一種就是拾一籃子山藥蛋，洗凈放到蒸籠上蒸。吃時，把蒸籠往桌子上一放，每人面前放一小碟子咸菜，吃完山藥蛋，喝碗莜面糊糊就是一頓飯了。20世紀(jì)50年代，我們對這種日常的吃法還很自豪。因為當(dāng)時放蘇聯(lián)影片“夏伯陽”，蘇聯(lián)紅軍就吃的是山藥蛋。只見夏伯陽在飯桌上對軍官們說，這是白軍，擺上幾個山藥蛋;這是紅軍，又?jǐn)[上幾個山藥蛋，這樣包抄過去，把山藥蛋就移到白軍周圍，把白軍統(tǒng)統(tǒng)吃掉。于是山藥蛋統(tǒng)統(tǒng)被消滅。能跟蘇聯(lián)紅軍吃一樣的東西，能不自豪嗎?

山藥蛋當(dāng)飯吃香甜，當(dāng)菜吃可炒、可熬。清炒、醋溜是最普通的吃法，粉蒸肉中加一塊土豆塊味道也不錯。西餐中的土豆泥、炸薯條都是它唱主角。好長一段時間，烙山藥餅是我們家改善生活的一個大手筆。把山藥蒸了，剝了皮，然后把剝了皮的山藥用手捏碎，摻上面粉、蔥花反復(fù)地揉，成型后一張一張地在平底鍋上烙。烙熟的山藥餅有淺淺的灰色，幾乎半透明，拿在手里顫顫巍巍，放里嘴里筋筋軟軟的好吃極了。直到現(xiàn)在，家鄉(xiāng)捎來山藥蛋，我還利用雙休日做些山藥餅，給家人解饞，分給鄰居朋友們嘗鮮。當(dāng)然現(xiàn)在的土豆餅很時髦，我也自己動手，用土豆泥摻上糯米粉，外面滾上一層面包屑，或煎或炸都行，但我用的原料仍是張家口的山藥蛋，就像是北京的涮羊肉，一定要打上張家口的招牌才正宗一樣。

在赫魯曉夫時代，土豆燒牛肉成了共產(chǎn)主義的代名詞。那時我大惑不解，1元錢能買3～3.5 kg山藥蛋，牛肉也遠遠比豬肉便宜得多，怎么說，土豆燒牛肉在張家口也算是窮人逢年過節(jié)的主打菜。豬肉排骨燒土豆要好吃多了，那是有錢人家才能吃的菜。

什么東西再好吃，一天三頓不落也有吃膩的時候。在困難時期，定量一半以上都供應(yīng)山藥蛋。早晨是山藥蛋莜面糊糊，中午是蒸山藥蛋或是山藥莜面丸子，菜是熬山藥，晚上又是山藥蛋莜面糊糊，直吃的我一閉眼滿腦子都是山藥蛋。我發(fā)誓等我有了出頭之日，一定和山藥蛋拜拜，但我和山藥蛋注定要永遠相隨。

那也是在3年困難時期，我父親單位組織人到壩上挖甜菜。是因為壩上早到的一場大雪，把甜菜都凍到了地里。壩上人少地多，就把地里的甜菜舍棄了，這對饑餓的壩上人來說，真是天上掉餡餅。正上高中的我被母親逼著去了。壩上冷極了，朔風(fēng)無遮無攔地刮著，我們被告知不能用濕手摸把手，把手能把人的皮揭掉；從外面進屋不能動耳朵、摸鼻子，那樣會失掉耳朵和鼻子。當(dāng)?shù)厝舜蠖即┌撞缱悠ひ\，棉褲放在那里都能站住。我們穿得再多，到了野外也像穿了一層紙一樣。我揚起鎬頭，落下去只是一個小白坑。二十幾下才能刨出一個凍甜菜。由于天冷肚里無食，活又累，我竟發(fā)起燒來。

等我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間黑黑的土屋里，身下是暖暖的炕，身上蓋的是膻腥味十足的羊皮襖，眼前晃動著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大娘的笑臉。她一見我醒來，立刻從燒馬糞的火盆上掏出一個黑黑的圓東西，她拍拍上面的灰，又用衣襟擦了擦，然后掰開，用嘴吹著遞給我，只見一團白氣裊裊上升，一股山藥蛋香氣立刻鉆進了我的鼻孔，繼而下行俘虜了我的胃，我迫不及待地從大娘手中把發(fā)燙的山藥蛋奪過來，三下五除二就塞到嘴里去了。接下來的幾天，我天天都有燒熟的山藥蛋吃，有加了山藥的莜面糊糊喝，盡管滿屋子的馬糞味，大娘的手從來沒洗過，但溫飽問題解決了，我覺得那就是天堂。直到現(xiàn)在我還能品出當(dāng)日燒山藥蛋的香甜來。

現(xiàn)在看來，張家口干燥、寒冷、晝夜溫差大的氣候最適宜山藥蛋生長，特有的地理條件加上近半年的生長期造就了山藥蛋的品格。大概就是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吧，植物也是一樣。山藥蛋和塞外的漢子一樣，粗獷、堅韌、隨和、奉獻，它含有豐富的蛋白質(zhì)和淀粉，營養(yǎng)價值很高，是北方老百姓的當(dāng)家菜，它亦菜亦飯，可和任何蔬菜為伍，還可制作淀粉、粉條和酒精。

但山藥蛋還是有一些脾氣的。太陽曬過的山藥蛋皮變?yōu)榫G色，吃了會麻嘴。本來嘛，土豆、土豆就是在土里生土里長的，你非讓它見見太陽，它能有好氣嗎?發(fā)芽的山藥蛋吃了會中毒，你不想一想，人家正在孕育子女，你非要拿人家入口不行，它能不急嗎?還有吃時一定要做熟，不然它也會給你點顏色看。記得有個乞丐每每乞討時都唱：老大娘給點米給點面，千萬別給山藥蛋，山藥蛋熬不爛煮不爛，吃到肚里找麻煩。乞丐缺柴，還想改善一下生活的心態(tài)一下子都唱出來了。那凄婉的歌聲多年來一直響在我的耳邊。

山藥蛋啊，忘記你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