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支“箭”,向胡楊深處射去。
前邊一支,棗紅色;后邊的一支,雪青色。從塔克拉瑪干大沙漠西南邊沿的麥蓋提縣城出發,到原始胡楊林250 km,朝發夕至,確實得拿出一點速度來。
雖說這里是沙漠,可我們是沿著葉爾羌河曲折的古河道,截彎就直,直射過去。因此,走的都是土路,馬蹄“噠噠”,身后一片灰黃色煙塵,直沖天際。
在新疆上路,干糧袋、水葫蘆是少不了的,可我們的向導艾合默德·霍加老人卻不讓帶任何東西。他擔保我們一路上的吃喝。早上晨星未落,我們上馬揚鞭出了城,一直沒歇,射出30 km,來到一個小河灣處的瓜棚下,老人的頭馬停住,我也下馬,他把馬韁繩交給我,徑直奔西瓜地。待到瓜棚主人出來,老人已抱著兩個大西瓜回到瓜棚前。這時我才發現老人身后跟著一條狗。瓜地的狗是靈敏的,忠實又厲害,它竟沒吠一聲,可見老人與瓜棚主人的熟悉。這時,主人拿出一塊氈子,席地而坐,一個瓜橫豎切兩刀,分成四塊,我們啃了起來。此刻我才知道“痛快”這個詞的真正含意。一路上在馬背的燥熱頓消,一身的涼爽。
此后,每30~40 km一程,總有歇馬處,有的是水磨,有的是葦店,間或還有孤散的人家,每到一處均受到熱情接待,有吃有喝,而且別致新穎,絕不重復。如酸奶、烤雉雞、燒野兔、清燉羊肉等等。已進入亙古荒原,不見人煙,只與野兔、胡楊、紅柳、索索草、駱駝刺為伴。
太陽把入馬的影子拉得老長。戈壁灘上一抹平川,它的日出日落是很快的。只見老人放開馬從古河道的高坎上直沖下去,我的馬緊步后塵,沖下谷底,我們便隱身入了茂密的蘆葦蕩。待聽到前邊的流水聲,老人下了馬,眼前是一個古樸美妙的渡口。老人一聲吆喝,蘆葦蕩中鉆出兩個人來,一老一少。他們見到老人握手言笑,口稱老主席。原來艾合默德·霍加在50年代初土改時是這里的農協會主席。這一老一少從長相就可看出是父子,他們是世襲擺渡人了。父親轉頭對兒子說:“去叉兩條魚來。”說得多輕巧!好像魚就養在自己缸里。少年從路旁的胡楊木棚里拿起魚叉便走。我好奇地問:“就那末好叉嗎?”少年一笑回答:“用手都能抓住!”他順手從棚子下邊的布口袋里抓了一把包谷粒,領先向河邊走去。我跟在后邊,來到岸邊。他向河里撒下幾粒包谷,便有一群魚游來爭食。他蹲下身去,兩只手上下作鉗狀,手心放幾粒包谷,伸入水中。姜太公釣魚真有上鉤者。不多時幾條小魚伸進頭來爭食,他雙手一合,抓住一條。其實并不小,大約有1/6 m多長,可他又放入水中,一連抓了四五條,都放了。他好像回答我的不解說:“太小,不能吃。”
這是一個快活的小伙子。他向我擠擠眼,脫下上衣,卷起褲腿,手持魚叉,走下河去。沒走幾步,水剛過膝,他抬手就是一叉,一條2/3 m的大頭魚(虎魚)甩上岸來。不到10分鐘,又甩上來幾乎一般大的5條魚。我看得心花怒放。
此時擺渡老人在岸邊架好了柴堆,削好了紅柳條,父子二人的四只手如同翻花一樣,將5條魚剝鱗開膛,洗滌干凈。鋒利的“皮加克”(維吾爾族用的匕首)從頭到尾在魚腹的正中劃過,兩手向兩邊一掰,便成為兩個連在一起的葵花瓣形的扇面。用柳條枝從魚尾到魚頭縱向穿過,插在柴堆的外圍,5條魚成10個花瓣,整齊排成一個半圓孤形,成了一個大扇面,每一條魚便成了大扇面的兩個扇股,魚皮朝外,呈灰黑色,魚肉朝里,呈粉白色,煞是好看。完成這些程序之后,在上頭風頭點燃干柴堆,一陣青煙過后,火焰升起,火舌輕曼溫柔地向扇面的每一個扇股舔去,但又若即若離,好似羞澀而又鍥而不舍,終至將水質很重的粉白色的魚肉舔得漸漸變黃變硬。擺渡老人又將扇股翻轉過來,肉面朝外,皮面朝內……如此反復倒轉,火舌由弱轉旺,扇股由軟轉硬,色澤由淺轉深,最后魚皮面鼓起微弱的皺褶,呈焦黑色,魚肉呈現著油光閃亮的咖啡色,整個魚身的兩面都冒著細小的油花,咝咝作響。
此時,我一口咬下去,外酥內軟,鮮嫩之極,妙不可言,絕不亞于北京全聚德的烤鴨,更不遜于杭州樓外樓的糖醋黃魚。來新疆旅游的人,吃烤羊肉串是尋常事,品嘗烤全羊也不難,而領略灘頭渡口烤虎魚美味的人,恐怕是千萬人當中只有一二人了。
此時太陽已經隱沒到高聳的古河床的背后去了。晚風吹著魚香,長久長久使我陶醉在美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