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蘿卜絲突然從家鄉“來到”了我城市的住所,送蘿卜絲的是我的一位親戚,捎帶者則是一位同鄉。看著那袋極普通的金黃色干蘿卜絲,我的心情變得復雜而沉重起來,記憶之門也隨之徐徐開啟……
在山鄉,蘿卜是最普通的蔬菜之一,我曾在山鄉生活了10多年,可以說是吃蘿卜長大的。那些年,除了自己吃外,還常在星期天隨父母背著一筐蘿卜到20里外的集鎮去賣。晚上,把一些鮮蘿卜加工成蘿卜絲,第二天便將這些蘿卜絲放在陽光下暴曬。干蘿卜絲做出來后,既可拿到集市去賣,也可留做自家食用。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山里山外到處鬧饑荒,一家人就是靠一把碎米加蘿卜絲熬菜粥糊口度日的。長期吃蘿卜絲的結果是,許多的山里人都吃得一身輕飄,一臉菜色。那些年,山里人若路遇相問:這幾天靠什么度日子?十之八九回答是蘿卜絲。若有人來借糧,這“糧”也十之八九是指蘿卜絲。在山里人的眼中,蘿卜已不再是蔬菜,而變成了一種救命的糧食。
70年代末期,我在縣城讀中師,食堂里每天供應的幾乎都是玉米面飯和蘿卜絲菜。數百名學生最終吃得見了蘿卜絲就搖頭嘆氣皺眉頭。于是有許多同學發誓:要是哪一天生活好了,就從那天起不再吃蘿卜絲。在這些發誓者中,我也是態度堅決的一個。
中師畢業后,我到山外一所農村中學任教,這時中國農村普遍實行了承包責任制,糧食產量開始不斷增長。我所在的學校也吃上了大米飯和時鮮蔬菜,真的告別了吃蘿卜絲的歲月,我為此常暗自慶幸。
參加工作20多年間,我一直沒有再吃過蘿卜絲。即使我常回鄉間探親訪友,吃的也是雞鴨魚肉,況且親朋好友們也從未在餐桌上上過蘿卜絲菜。在鄉間,鄉親們似乎也遠離了蘿卜絲,也許是因為前半生吃得太多了,后半生應該放一放了吧。
這幾年,已經解決了溫飽的我們感覺一切都吃得沒有了味道??傆X得米飯不香,豬肉不嫩,雞肉不美,新鮮菜不鮮。每當走進人聲喧嘩的超級蔬菜市場,往往四處轉悠一陣后還是兩手空空,不知道該買什么菜才好。有時突然間從鄉下“來”了一袋蘿卜絲,抱著試試看的心情,我用泡好的蘿卜絲加鮮蠶豆合煮一鍋既是湯又是菜,端上桌后,一家五口開嘴一嘗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道一聲:“OK,味道好極了!”于是接二連三吃了好些天,可改換了幾頓其他蔬菜后,又開始想吃鄉間的蘿卜絲了。反正總覺得純正、本色、合口胃。于是,我無法再信守20年前讀中師時與許多同學發下的誓言,因為我無法拒絕鄉間的蘿卜絲,就像我現在無法拒絕久違的鄉下朋友一樣。
想想人的味覺,真是奇怪,當一種食品長期伴隨你生命的過程時,你覺得是一種悲哀,于是予以蔑視或千方百計地拒絕。但當你真的遠離這種食品多年后,一旦你不輕意間再嘗試時,又覺得滿口生香,大有久違了的喟嘆。于是你不得不以一生少有的熱情,重新接納并充分肯定它對你生命的作用與價值。由此我幡然醒悟:失去的總是珍貴的。失去了的再適時地找回來,那真是人生的一大幸運。如果失去了的就隨它永遠地消逝了,那才是人生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