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春已經呆了9年,我也算是半個東北人了。作為東北人,吃冷面是我的一大樂事。
我的老家河北也有一種叫“冷面”的食品——把煮好的面條從鍋里撈出來,放到事先準備好的一盆涼水里,冷卻以后,再拌上芝麻鹽、麻醬、黃瓜絲等即成。如再佐以大蒜,那滋味,確實不錯。但是準確地說,這種食品應該叫做“撈面”,類似北京的“炸醬面”,跟東北的冷面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幾年前,初來東北,剛剛接觸到這兒的冷面,感到十分可笑,這種東西怎么也配稱作“冷面”呢?這種誤解一直延續了4年,也就是讀大學的4年。現在想起來主要是那時小販們提供我們的冷面實在太簡單粗陋,0.2元一包的湯料用水泡一大盆,1.3元一斤的干冷面用熱水煮一煮就拿來賣,連佐料都沒有。他們圖的是省事,我們圖的是便宜。那時候,價格低廉是個很重要的因素。
后來我自己掙錢了,終于能夠到飯館里去叫一碗做好的冷面。地道的冷面首先應該是現壓,壓好以后馬上下水煮,然后盛到一碗帶著冰碴的涼水里端上桌。冷面外涼內溫,柔軟但略黏。有些人對蕎麥面所特有的那種味道受不了,一些飯館便在蕎麥里加入小麥面,這便損害了冷面的原味。佐料極為重要,一般的飯館提供的三五元一碗的冷面大都擱上一片狗肉(也有放牛肉、香腸的)、一片蘋果(或西瓜片)、一小撮黃瓜絲、香菜,還有一勺辣白菜。有的飯館的辣白菜是當天早晨才從市場上買來的白菜,切一切,用辣椒油拌一拌,便堂而皇之地稱其為辣白菜。而正宗的辣白菜應該是腌過一段時間的,腌了一冬的最好,嚼起來不脆,有一股韌勁。《青年月刊》雜志主編王元濤的愛人金參花是朝鮮族人,我在他們家吃過一回自家腌的辣白菜,至今想起來仍回味無窮。現在大多數飯館的辣白菜嚼來索然無味,白菜的生澀和辣椒油的生猛里透出生意人的急功近利。最后說到湯料,很多飯館為了強調個性,自己配制湯料。原料有醬油、醋、白糖、麻油以及冰水等。每位師傅的功力不同,配制出來的湯料也不同。我在青年路一家冷面館吃過一次,湯色發黑,咸得咽不下,那位掌勺的師傅還跟我解釋:“有的飯館舍不得往湯里放醬油,你看我們,多實惠!”我心里說,你別吹了,要實惠你干脆讓我喝醬油得了,連可口的基本常識都不懂,純屬蠻干。
在我們長春,冷面應算是一種大眾食品,一般情況下只消10元錢便能嘗到比較地道的冷面,還可外加一瓶銀瀑啤酒。門面比較大的朝鮮族飯店里,冷面只是酒后的一道輔食,味道雖好,但吃的人已經酒足飯飽,隨便挑上幾筷子,根本難以體會制作者的一片苦心。而一般的小飯館里,限于人力財力以及制作者的水平,好的現壓冷面只能是可遇不可求。岳陽街上曾經有過一家冷面館,店主是個朝鮮人,音箱里放著朝鮮民歌。我在這里吃過一次之后便仿佛遇到了知音。但是那家冷面館的生意并不太好,每次去都是老板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可是,他給我端上來的冷面依然是那么涼,面條依然是那么筋道,湯料依然酸甜可口,作料依然一絲不茍。價格不貴,每碗4元。這讓我感到他的氣質恰似一位詩人,默默奉獻著自己的精華卻無人賞識。大概是因為地點不太好吧?后來這家飯店易了主,換了幾個吵吵嚷嚷的四川人,我又去吃了一次冷面,看著那滿滿一大碗用筷子一挑就斷成一段段的冷面,不覺悲從中來。
我期待著有一天在街上再遇到那位朝鮮族老板,請他為我做一碗正宗現壓冷面,讓我在這個狂躁的都市里獨享一份涼爽和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