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說德國人最擅長思想,新世紀剛剛開始,德國的金融界就已經熱鬧非凡,好思想加快行動,層出不窮的改革新方案再一次把歐洲大陸乃至世界的眼光吸引到了日爾曼民族身上。人們都在拭目以待:這回以施羅德總理親自掛帥,財政部部長漢斯·艾歇爾主持的金融改革能一帆風順,把好歌一路唱到底嗎?
春風得意馬蹄急
施羅德領導的左翼政府向來被視作最富改革精神的政府之一,從2000年夏以來,針對德國經濟領域的弊病,相繼出臺了有關大幅度削減稅收和養老金改革的多項制度,迄今為止,這些措施對德國乃至歐洲聯盟的經濟穩定和增長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在美國經濟持續衰退的情況下,歐洲經濟能夠把其消極影響縮減到最低限度且贏得獨立發展,施羅德政府功不可沒。
于是,在經濟界這一陣強勁的暖風帶動下,政府馬不停蹄,又于2001年初放出改革新消息——這一次,矛頭指向的是金融規范和金融機構的調整,牽涉面之廣,全局性之重,不可小覷。如果說前兩次改革不過是“局部小手術”的話,那么,這回的規則調整,則絕對有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重大意義。這次金融改革的大體內容是什么呢?財政部長艾歇爾說,政府準備把原先分散的兩地三個金融管理中心——位于波恩的德聯邦貸款監督局、德聯邦保險監督局管理處和法蘭克福德聯邦股票交易監督局——合而為一,成立一個\"德聯邦金融市場監督局\",同時重新確定整個金融市場規范,使金融市場服從于統一的權力中心和同一的市場規范,從而有效地清理整頓金融市場,建立良好的金融市場運作機制。從外部影響來看,德國將加強自身作為歐洲金融中心的地位,并且不失時機地為歐洲各國樹立一個典范。
不得不承認,倘若成功,艾歇爾部長為德國金融的明天勾勒的是多么美好的藍圖。然而事情絕不止聽上去那么簡單,它牽涉到德意志聯邦銀行的權力旁移(一直以來,聯邦銀行代表聯邦政府參與金融監管,它的聲音在金融市場上有一錘定音的作用)以及向傳統金融管理體制的挑戰,因而實施起來困難可想而知。
那么,是什么促使改變德國金融界長期以來管理分散現象的任務被提到了2001年1月的時間表上呢?

趕得早不如趕得巧
出臺德國金融改革一攬子方案的最首要原因是服從和順應歐盟單一貨幣體系的要求。因為自從實行了聯盟境內的統一貨幣,民族國家的經濟成為聯盟大經濟的組成部分之后,歐盟的許多成員國都不得不重新權衡本國經濟的運行機制,在金融領域作出大規模的調整,使得歐盟經濟作為整體而順暢運行。因此,歐盟經濟的最大特點就是集中化和取消各自為政的分散經營。小到德國一國之內,分散的金融監管中心勢必產生多重領導,對經濟的整體運行極為不利。因而,打破這種舊格局是遲早的事。
之所以選在新世紀初,這個情況決非偶然。因為與此同時,有一件大事正在發生。德國金融改革方案提出來之際,正是歐盟成員國會議商討歐盟金融市場發展和改革的時間。會議由比利時前聯邦銀行行長亞歷山大·拉姆夫魯斯主持,圍繞歐盟內部缺乏現行的單一的泛歐監管體系的議題,正準備提交一份最終報告擬定歐盟金融市場的規范框架。所以,在歐盟內部,金融市場的統一規范問題實際上仍然是個真空,德國人抓住這個機會,趕緊出臺自己的解決方案,意圖很明顯:那就是體現大國的首創精神,在歐盟所有成員國面前樹立日爾曼的權威,讓德國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盡風頭。正如一位德國財政部官員透露:“(在此問題上)我們不但不要掉隊,而且還要主導改革進程”;“我們還想用我們的做法向世人預示整個歐盟(改革)的未來”。
由此看來,德國人的改革計劃是德國在經濟上的重要一步,更是一著提高德國在歐盟中影響力的政治好棋,執政已久的施羅德政府再一次成功地鞏固了自己在國內的良好形象和高支持率。

信心就是力量
除了國外環境使然以及政治需要之外,施羅德政府在半年以來成功推行稅收和養老金改革之后信心大增,更感到不能停歇,欲將金融改革深入貫徹下去。
幾個月前,左翼政府宣布了大幅度削減公司和個人收入稅率的消息,一度刺激了國內疲軟的內需,促進了經濟的增長。自從1990年兩德合并以來,德國深受債務、通脹和失業的困擾,1995年至1999年,經濟增長率一直徘徊在08%—21%之間,而財政部統計2000年的經濟增長率高達31%,失業率96%,通脹率19%,是統一以來的最好表現。此外,財政部還公布了對2001年經濟增長的保守估計,增長率至少會維持在275%左右,照此發展,德國經濟增長將很快趕超其他歐盟成員國。
另外,施羅德政府于2000年歲末提交的養老金制度改革已經在聯邦議院順利通過,根據新擬定的法條規定,到2008年為止,政府將每年持續投資價值200億馬克(相當于65億英鎊)的公共補貼項目(或產品),用于支付占德國人收入4%的私人養老基金或公司養老基金。這項改革措施有助于加大對住房等基礎設施的投資,調整產業結構,是深化改革的又一項大快人心的舉措,還得到了反對黨“基督教民主聯盟”的積極響應,雖然目前在法案的具體細節上仍有意見出入,但大多數人對法案在參議院獲準的前景十分看好。
有了這兩項頗具影響力的改革先例,施羅德政府厲兵秣馬,改革的決心和信心都大大地增強了。通過對金融體制的調整,對金融部門職能的規范,觸動金融領域的命脈——銀行,德國的金融市場必然將會煥然一新。

改革到底改什么?
近來,艾歇爾部長的上鏡率很高,幾次三番發表講話的主要內容就是談一個問題:金融改革究竟改什么?對金融市場運行機制中的規范進行重新整理和確立是題中應有之義,但相關法律草案的出臺距當前肯定還有一段相當的時間,最樂觀的估計也要到明年,那么金融界關心的自然是最近的戲怎么唱。聽聽艾歇爾部長的答記者問吧:我們金融改革的重頭戲就是兩出,一是合并三大監管處,成立唯一的管理中心——名曰:聯邦金融市場監督局,二是改組聯邦銀行。
首先讓我們關注一下聯邦金融市場監督局。它的最大特點是集中、獨立地工作。集中,就是統一領導,統一決策,以國家金融業、乃至歐盟金融業的利益為指針,淡化小集團利益;而所謂獨立,則是弱化過去政府在金融監管中營造的過分強烈的政治色彩,而試圖用真正專家們的眼光來把握國家金融發展。這樣一來,波恩與法蘭克福監管處的原址不變,但均從屬于一個更高的監管機構,對立消失了,新的監管機構將以專家小組的統一口徑發布金融信息,用一套管理規范來指揮市場,使得銀行、保險和證券三家形成團結合作的態勢,三足鼎立、爭強客戶的混亂局面有望扭轉,投資者的利益將更好地得到保證。
稍加留意的話,就會發現難題出在第二出戲上。改組聯邦銀行絕對是令艾歇爾們最傷腦筋的事兒。二戰以后,德聯邦銀行在振興國家經濟中起到了力挽狂瀾的作用,在金融界有不可撼動的地位。多年來,聯邦銀行決策機構由各州銀行代表聯合組成,并且受命于政府,得到了州政府以及聯邦政府在許多方面的幫助,在與其他金融機構的競爭中享有得天獨厚的優勢,結果是,市場規范在這場不平等競賽中失去了應有的效力,以私有銀行為代表的弱小者苦不堪言,也助長了聯邦銀行的驕橫氣。
最引人關注的是,近來的一樁丑聞竟然還促成了德國與歐洲央行的緊張關系。怎么回事呢?自從歐洲央行組建以來,聯邦銀行的獨立性被打破,被迫讓度核心決策權,降格為地方銀行,此后,聯邦銀行的機構就日顯臃腫,官僚主義作風日盛。而一段時間以來,眾多銀行官員又對歐洲央行的貨幣和匯率政策喋喋不休,損壞了歐洲央行的威信,對去年以來歐元的疲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因此,艾歇爾部長表示政府對聯邦銀行此舉已經忍無可忍,改組勢在必行。艾歇爾提出,改組方案的核心內容是要將聯邦銀行的最高權力機構\"聯邦銀行委員會\"精簡為\"聯邦銀行董事會\"。 目前,聯邦銀行委員會主要由聯邦銀行行長等理事會成員和各州銀行的行長組成。改革后的董事會則將只由聯邦銀行行長、副行長以及4名董事組成。照此看來,艾歇爾部長是有意要削弱來自各州銀行的地方勢力對德國金融和貨幣政策的作用,而增強聯邦銀行行長的中心地位。
艾歇爾認為,只有這樣做,才能使聯邦銀行更符合自己作為歐洲央行的一個地方機構的身份,從根本上解決眾多委員往往就歐洲金融和貨幣政策各執一詞的混亂局面。減將裁兵,才可以杜絕人浮于事的現象,提高辦事效率;才能有利于增強德聯邦銀行內部凝聚力,有利于歐洲央行的工作,有利于德國在歐洲央行中發揮代表作用。

疾風逆流
對于新的金融改革方案,各方褒貶不一。德前財長迪奧·威格爾對之大加贊賞,認為此舉是對歐洲貨幣聯盟的重大貢獻,幫助德國扭轉政治家和地方勢力干預金融的現狀,將有益于歐元的發展。而對于廣大商業銀行來說,這是一個更大的利好消息。因為重組以后的聯邦銀行將會和他們站在同一起跑線上,服從同樣的游戲規則,平等競爭,不再有各級政府給其撐腰,私有商業銀行的曙光就在前面。
但是,艾歇爾這回開罪的可不是簡單人物。尤其在重組銀行系統的問題上,各州銀行行長和政府官員的反對聲四起。他們無法面對被請出局的事實。他們公開提出的主要意見是:加強聯邦銀行行長地位而削弱各州行長地位\"有悖于聯邦精神\";二是此次的金融監管改革與世界上目前通過中央銀行監督各商業銀行的潮流不符,作為世界經濟和金融強國之一,德國的金融體制改革方向有\"誤導之嫌\"。
而即使是權力被加強了的聯邦銀行行長恩斯特·威爾特克也與艾歇爾存在分歧,他反對成立與聯邦銀行無關的獨立的金融市場監督局,而堅持聯邦銀行擁有參與金融監督的權力以便將盡力規避金融風險,這正是歐盟主要國家金融體制的共同格局,艾歇爾的改革計劃在成員國之中畢竟缺乏成功范例。
此外,精簡機構在聯邦銀行的雇員中造成了恐慌,有分析家認為,政府將會在聯邦銀行裁員達1/3,這對解聘者來說意味著什么,大家都很清楚。
正如北部萊因—西伐利亞央行行長艾伯哈德海因克曾說:“從漢堡到慕尼黑,反對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钡拇_,改革當前,流失了利益的人必然竭盡全力地作最后一擊,對抗新政;眾口難調,看來艾歇爾等人還得繼續絞盡腦汁地精雕細作好這道改革大餐,以饗眾口。
將改革進行到底
面對重重困難,究竟何去何從?態度強硬的改革派決不會就此回頭。種種跡象表明,艾歇爾部長正在多方努力,完善改革計劃,希望通過協商來解決問題。
應該說,對于目前碰到的阻力,艾歇爾不是沒有預見到,相反,他似乎已經為此做好了充分準備。
艾歇爾的方法是以退為進,雖然在公開場合不依不饒,但是在實際操作中他奉行的卻是迂回戰術,在許多細節上作了較多的調整和讓步。首先,他不否認聯邦銀行在未來的金融監管中還可以參與金融市場監督局下屬的波恩銀行業監管處的工作,他說,在精簡聯邦銀行機構之后,600名來自各州中央銀行的雇員將仍將被雇傭,這大大減輕了公眾對于減員的擔憂;其次,艾歇爾將與新的聯邦銀行董事會進行最后磋商,討論是否放寬董事會的成員限制,把6名的數額擴大到8名或者9名,適當增加一些州銀行的代表;再有,他在改革方案中特別規定了各州行長\"參與協商\"的作用,即各州銀行行長由聯邦參議院任命,并將定期與聯邦銀行董事會磋商,是聯邦銀行的\"重要對話伙伴\";最后,艾歇爾還和現任聯邦銀行行長恩斯特·威爾特克——也就是未來聯邦銀行董事會主席——討價還價,希望在政府支持他擴大權力的同時能夠從他那里拿到一張對獨立金融監管規范的贊成票。
以上的做法表面上是改革排隊保守勢力的一種妥協,但是,艾歇爾等人已經意識到,一個大膽的計劃并不在于其本身文字的優美,而更重要的還在于能否付諸實踐,產生效力。面對強大的阻力,暫時的妥協是必需的,要緊的并不是細致末節上的退讓,只要能夠使得改革方案順利通過實施,棄車保帥絕對是值得的。
德國金融改革的方案還在緊張討論中,政府已經派出了財長秘書科克韋瑟先生等人專門開展對議會的說服工作,敦促議會在下一年早些時候盡快通過必要的相關法律。前面的路還長,艾歇爾是否能最后成功還無法斷言。但從長遠來看,歐盟經濟集中化的趨勢是銳不可當的,德國如果率先進行金融集約化改革,必將受益無窮。對此,科克韋瑟說:“我們正走在時代的前列,這樣做可以使我們在國際舞臺上有更好的表率作用,為了實現歐洲范圍內的統一監管,我們在未來隨時準備接受任何好的建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