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三臺縣農村打工妹子李曉芬,在外打工8年,最近出資6000萬元,一舉買下老家縣委大院,街談巷議,名動一時。在媒體的炒作下,又被冠以了“四川第一打工妹”的帽子,可謂是:辛勞八載無人知,一朝成名天下聞。多年來習慣于比鄉下人優越的市民不禁驚呼:這些農村里出來的,厲害的很嘛,怎么過去沒有注意到他們呢!其實,李曉芬只是一個典型,以“川軍”聞名的四川民工隊伍,其力量和影響早已不容小覷,成龍成虎的豈止一二;在家鄉人眼里掙到了錢,有了出息的就更多了。如南充地區南部縣,建筑施工隊在省外很有名氣,出了好些大老板,他們中絕大多數是從田坎里走出來的。
墻外開花一片香
不知不覺中,我們身邊的農村打工仔越來越多。雖然,他們中大多數在城市人眼里還是“鄉下人”,但是,相對于在老家種莊稼的父老鄉親,他們已經脫胎換骨了。成都青羊宮附近的一家學術研究機構里,住著一位邛崍農村里來的高二哥,高二哥四十來歲,做臨時工守車棚在單位里已有好幾年了,雖說還是“臨時的”,可除了過節,高二哥幾乎已經不大回老家鄉下了。剛來城里時,他還是一個人,第二年,老高接了高大嫂,在單位里幫人看看孩子,上門做做衛生,車棚里信息很多,老高倆口子又愛聊,活路越接越多,到了今年,老高索性把兄弟一起也帶到城里來了。他們買了二手電視、冰箱,每天上菜市場買菜做飯,差不多像半個城里人一樣了。在這家科研單位里,守門看車、擦洗搬運、保姆打字、衛生勤雜,大多是鄉下來的人干的。他們的人數也越添越多,僅保姆就有十來個。像老高,守車棚工資并不高,但是老高利用時間差又兼了二份工,收入嘛,老高說:比你們城里人也差不了多少!
打工——學本事、長見識——成才,成了不少打工仔的必由之路,在紅牌樓附近的一家家俱城里,筆者碰到一位拉車送家具的簡陽來的打工仔,小伙子姓張,他告訴筆者,他們倆口仔都到了城里,老婆白天當售貨員,晚上在家具城幫老板值班,把住的問題又解決了。他管拉貨,一天忙不過來。雖然沒閑著的時候,但感覺充實得很,我問為什么,他說,有想法呀!我好奇起來,忙問究竟。他告訴我,小孩還在鄉下,他的理想是掙到十來萬塊錢,在郊區買上一套房子,把孩子接到城里讀書。我開玩笑說:那你現在這個理想實現了多少?他說:一半有了吧!看著他汗流浹背的樣子,不知怎的我就想起老舍先生筆下那個“駱駝”來了。就問他,你知道《駱駝祥子》不?他說沒聽說過,我就講給他聽,末了,他說,你說的這個故事在過去可能實現不了,但是今天,我肯定是幸運的!
中國的農民太多了,四川的農民太多了!全世界每50個人里,就有一個四川人(老四川,含重慶),全四川80%以上人口是農村人口。如果還像過去那樣把他們困在土地上搞飯吃,那么這筆被專家稱為的“最豐富的勞動力資源”,將永遠算不上“資源”,因為閑置浪費不僅沒有價值,反而成為經濟發展的包袱。據專家介紹,全四川的農村人中,有45%左右的勞動力被稱為“剩余勞動力”,因為勞力多,耕地少,就業機會不足,他們中很多人踏上了外出打工之路。在計劃經濟時期,農村中實際上也存在著勞動力剩余的問題,只不過這種剩余呈隱性狀態,被吃“大鍋飯”掩蓋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實行,農民有了相對獨立的生產自主權和經營決策權,才有可能根據市場價格信號,優化農村的勞動力資源配置,追求自己的最大經濟利益。同時,隨著市場經濟的深化和工業化、城市化向農村的擴散,過去農村就是農業,農民就是種田種莊稼搞飯吃的社會結構開始瓦解,生產要素、社會要素的流動空前活躍。因此,農民外出打工是傳統農村走到一個轉折點和整個中國社會發生轉折性重大歷史過程的一個必然結果。

三分天下有其一
四川農村打工仔隊伍,有多大?全省3800多萬農村勞動力,到1999年底,向非農產業轉移的已達到1111.2萬人,其中,向省內轉移的702.5萬人,轉向省外的408.7萬人,是全國最大,被稱為“百萬川軍”,天下聞名。
四川外出民工對農村、對全省國民經濟的貢獻,有多重?根據四川省農調隊的數據,四川外出民工創造的勞務收入,僅計算他們寄回或帶回的這一塊,1994年是107億元,1995年是170億元,而1999年是329.4億元,超過了四川省全省財政收入!這是一份了不起的“家當”。特別是對一些資源貧乏、財路來源較少的地區,地方經濟對勞務收入的依賴很大,外出打工和勞務收入就是當地不可須臾離開的支柱產業。
南充地區的南部、閬中,勞務收入占到了全縣人均國民收入的40%,四川省有些地區甚至更高。農村里的人說,凡是這幾年家里起了房子買了車子,生活條件改善了的,都是在外搞到了錢的。這些打工仔比較多的地方,幾乎每個村子里都有那么幾個在外發了點財的人回來投資搞開發。他們經商跑碼頭,出門交朋友,使當地經濟活動相當活躍,舊房改造、小城鎮建設熱潮隨之而起,制造和帶動了很多投資、就業機會。基層干部總結“出去一人,脫貧一戶,外出一片,帶富一方”。
絕大多數打工仔都是平平凡凡的,不是什么“老板”。他們掙了錢是要往家里寄的,他們中大多數人也不可能在城里生根,或遲或早他們要回到故里去。但是,即使回到鄉下,他們也不再會是傳統意義上的農民了。從采訪調查的情況看,回去后再種田的很少。大多數在農村從事非農產業,成為家鄉推廣科學技術、發展二、三產業的有生力量。
四川省社科院從事農村經濟研究的專家郭正模研究員認為,中國的最大的問題是農民問題,因為我們是落后的農業大國。那么,農民的最大問題是什么呢,關鍵是人(富余勞動力)怎么出去,錢怎么進來(農民增收)的問題。外出民工對家鄉經濟的最大貢獻,就是把最富裕的資源——勞動力輸了出去,換回了最稀缺的資金。這就是比較優勢法則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的自然運用。四川省農村外出打工,丘陵地區最多,平原、山區次之。但是,即使是背靠城市經濟,二、三產業發達的成都平原,全市農村平均每4戶人中,也有1人外出務工。作為農業大省的四川本來就人多地少,在丘陵地區這個矛盾更突出,大多就是7-8分地,如果就是種田,連交稅費負擔都不夠,更不要說脫貧致富奔小康了。
目前社會的熱點非常關注農民增收的問題,內需不振,庫存增多,廠家心急如焚。但如果農民購買力這個問題不解決,疲軟的市場還會下去。農民的收入來源,過去主要是種植業,后來有了家庭經營收入和打工收入;而且前者越來越輕,后者越來越重。隨著糧食等主要大宗農產品的價格一路下滑,農民純收入中來自傳統種植業的比重不斷下降,來自工資性的收入則不斷上升。

天外天:更上一層樓
外地同行常出差成都,某次直言不諱:你們“川軍”形象太差啦,說起“川軍”就想到民工,男的至多保安,女的就是保姆。而且還滿足得很,男的說我見了世面掙了錢了,回老家拜得客了,女的說城里轉了一圈,我也可以回去嫁人了。我家的保姆,母女兩代人都在外面找工,而且都做保姆。怎么一棟棟高樓修起來,別個打工仔開始西裝領帶穿得象那么回事了,四川的打工仔還是怎么夾著被蓋來的,又怎么卷起被蓋回去了呢!
讓我們把眼睛越過盆地,去看看沿海溫州的農村人吧。溫州是我國發展市場經濟的一塊示范地,溫州也是我國南方人均耕地最緊張的地方之一,溫州人很勤勞,80年代初,很多當地農民就已經“洗腳上田”外出打工了。下海很早,商品經濟的意識比較濃厚。最初溫州人也跟我們一樣下苦力、從事一些修修補補別人不愿做的粗活,沒多起眼。從這起步,慢慢的經商開店、做客戶搞推銷,學著造一些劣質的商品,又學著與港商、臺商打交道,與外國人談訂單。隨著產業的高級化,現在人們已經很難再把溫州人和釘皮革搞修理聯系到一起了,在溫州,甚至連造鞋制衣這類一般制造業也越來越少。說起溫州人,人們往往就會自然而然的聯想到生意人、有錢人。在市場經濟深化的同時,溫州人也完成了自己角色的轉換。
四川人和溫州人一樣,吃苦耐勞是被全國同胞承認的,甚至也不缺精明,那么,缺的是什么呢?有人形容溫州人是中國的猶太人,他們無孔不入,四川南部縣是一個國家級貧困縣,那里的農民就業很困難,還在紛紛向外走,卻有幾千的江浙人、溫州人進來,在此經商置業,他們大多數的身份雖然是“農民”,但是和四川的打工仔差別就大了。
四川外出民工大多數是靠下苦力掙錢的,在分工中處于“原料”類似的不利地位;普工很多,搞技術搞管理的則太少了。據調查,“川軍”普遍以初中文化程度為主,這幾年打工熱沒有降溫是因為國內工業和民用建筑業方興未艾。沿海剛剛冷一點下來,西部大開發又熱起來了,但是這里面有一個隱憂:大規模修橋鋪路遲早是要有一個盡頭的。到時候民工又出路何在呢!
專家們認為,當務之急是要提高打工仔的素質,把四川省勞務輸出工作的重心由單純勞動力利用轉向人力資源開發上來!
四川這支民工隊伍,從眼下和長遠來看都大有用武之地。也許過不了太久,中國就要跨進WTO的大門了,在世貿談判中,我們在農產品上作的讓步最大,這意味著在發達國家優質廉價農產品的競爭壓力下,很多農民必須放棄自己祖祖輩輩習慣了的工作另謀出路。還有,長江上游25度以上坡地退耕還林,也將有大量農民離開農田。這些,都是一把雙刃劍,既會對農村造成一定的沖擊,但同時,對農村勞動力來講,未嘗不是與包產到戶一樣,意味著又一次解放、又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