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柳慧《聽音》

李際東

人類目前正處于高度人工化的聲音環境之中。寧靜肅穆的自然環境，已成為往昔的如輕煙般的夢想世界。聲音生態學的問題，與自然平衡、宇宙污染諸問題一樣，關系到人類未來的生死存亡，不容忽視。在歷史上，聲音環境也幾經變遷，經歷了幾個漫長的歷史時期。

第I期是文化蒙昧時期。自然音：69％，人類的聲音：26％、交通工具及噪音：5％。

第Ⅱ期為文藝復興時期、工業革命以前。自然音：34％、人類的聲音：52％、交通工具及噪音：14％。

第Ⅲ期進入工業革命時期。自然音：9％、人類的聲音：25％、交通工具及噪音：66％。

第Ⅳ期是現代社會。自然音：6％、人類的聲音：26％、交通工具及噪音：68％。

不難看出，現代社會中的自然音，竟與文化蒙昧時期的噪音大致相等。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未來音樂將向何處去？日本音樂家一柳慧的新著《聽音——有關音樂未來的思考》一書，回顧聲音與音樂發展中許許多多有趣的現象，就未來音樂這一艱深的問題，提出了不少發人深省的見解。其實，本世紀以來，音樂的發展已幾經變革，精神內容及創作手法，均有脫離巴哈以后音樂以德奧地區為主流的傾向。最突出的兩派，是德彪西及梅西安、巴托克、斯特拉文斯基、凱基。這些音樂家的音樂創作，開拓出無限的可能性。在此之后，文化背景迥然相異的民族音樂、傳統音樂，甚至原始部族的土著音樂，也開始步入神圣的音樂殿堂，從而，音樂的發展，又呈現出了新的活力，重又恢復了勃勃的生機。音樂素材的采擷，擴展到亞洲、非洲、大洋洲，遍及世界的每角每隅，音樂的內容，更包羅了千差萬別的價值體系、文化氣質。這股浪潮，這種沖擊，無疑使音樂文化的發展，從停滯、呆板、程式化的衰老病死的困境中，絕路逢生，覓出一條光明大道。

創造明天的音樂的幾位急先鋒是法國作曲家梅西安，偶然音樂的創始者——美國音樂家約翰·凱基，西德音樂家施托克豪森和日本作曲家武滿徹。梅西安也是一個鳥類學者，他多年潛心研究鳥類學及中世紀音樂、作曲理論，他嘗試著把音樂歸返大自然，使音樂成為時間與空間的一部分。在代表作品《鳥的蘇醒》、《異國之鳥》中，他著意以豐富的音色變化，鳥啼蟲鳴、瀑布的歡騰、大海的喧囂，描繪神秘奇妙的自然界。約翰·凱基是美國現代作曲家，偶然音樂的創始者。他在加州研習音樂，后又去巴黎學鋼琴及建筑。在思想上深受日本鈴木大拙以及古老的禪學的影響。從中國《易經》中得到啟示，一九七二年，完成杰作《“沉默”四分三十三秒》，使偶然音樂進入音樂的歷史潮流。另一位德國音樂家施托克豪森，主張創作上根據語言的暗示，并稱他的音樂為“直觀音樂”。施托克豪森的音樂素材，廣采眾擷，信手拈來；日本的雅樂、能樂，奈良取水儀式，藥師寺誦經，匈牙利的祝祭音樂，巴厘島的土著音樂，還有中國古代音樂、西班牙山村的宗教祭祀，南撒哈拉的音樂，都成為他創作的源泉。

還有許多音樂家，又開始對古老的樂器重新產生濃烈的興趣。這反映出在人類靈魂深處，其實隱匿著渴望返樸歸真的愿望。在高度發展的現代社會，這種愿望正在緩慢地蘇醒過來。管風琴、古鋼琴、琉特琴、西塔爾，千奇百怪的非洲打擊樂器，越來越多地被現代作曲家們應用到音樂作品之中。這些樂器音量雖小，結構雖簡單，但質樸的音響，卻抒發了人類對寧靜安詳的往昔世界的深情，是眷戀，是如煙的鄉愁。

現代音樂家們還大膽嘗試改動舊的音樂作品結構，未來的音樂應完全是時間與空間的藝術。古典音樂的三要素——旋律、和聲與節奏，已在這些作品中初呈解體的趨勢。古老的東方思想，也將極大地影響未來音樂的創作。約翰·凱基說，印度傳統中的八種永恒的情感；英雄資質、情欲、驚嘆、愉悅、悲哀、恐怖、憤懣、不吉，曾給予他許多創作靈感。

未來的音樂，應是東西方文化，各種不同民族的音樂的完善融和體。這種溶合巧妙而自然，不再是東西方音樂文化的頡頏和碰撞。近代現代音樂的演變，已雄辯地說明，這一溶和趨勢確是一股巨大的，不可遏制的浪潮。聲音的世界，正一點一點地發生變化，最新的工業技術，并不等于最新的思考，最新的音樂。圍繞著音樂的種種復雜深奧的問題，現在應足夠引起關心人類文化進步的有識之士的重視了。

本書作者一柳慧，是日本著名現代作曲家、鋼琴演奏家之一，早年鉆研作曲理論和演奏，曾就學于世界著名音樂學府——美國朱利亞德音樂學院。后對偶然音樂、序列音樂及電子音樂發生強烈興趣，師事約翰·凱基。一柳慧的作曲實踐、演奏和音樂活動，得到世界音樂界的極高評價，并獲得過伊麗莎白大獎、庫塞維茨基獎和尾高獎。一九三三年生于日本的一柳慧，現與武滿徹、小林健次，被稱為日本現代音樂家中之三杰。代表作品有《往還樂》、《空間的記憶》、《光波》及《森林的肖像》。

“音をく”——未來の音樂を考ぇゐ

日本巖波書店一九八四年八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