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健秀美的藝術

朱延慶　王　干

陳從周宣稱“造園與作詩文無異，從詩中可悟造林法”，“中國園林與中國文學，盤根錯節(jié)，難分難離”。當讀完了他的散文集《書帶集》、《春苔集》之后，我們倒仿佛剛從深具民族氣韻雅健的明軒里游覽出來，豁然明朗的興致，拙中藏巧的睿智，寓顯于潛的情趣，清新自然的雅意，一一地涌來，耐人咀嚼、品嘗、回味。

陳從周是建筑學的教授，并不是專門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的散文家，因而其文章反而更具有散文的某些特質(zhì)，大都有感而發(fā)，隨情而出，真摯自然，而沒有某些職業(yè)寫家的做作和匠氣。他抑或縱論中國園林藝術，抑或記游祖國名山大川，抑或回憶故鄉(xiāng)兒時趣事，抑或懷念已故師友同事，抑或拾掇舊聞逸事，抑或漫談歷史掌故，海闊天空，紛紜斑斕，看似信手拈來，但無一不凝聚于感情的焦點，從而輻射出巨大的藝術能量，這種情感的凝聚點是一種整體情緒的結(jié)晶。支撐陳從周散文的情緒主體應當是對中華民族文化的自豪，近乎執(zhí)拗的摯愛。他看到傳統(tǒng)文化遭到蹂躪而痛心疾首，他提倡“文化旅游線”，他再三呼吁“珍惜自己祖國的文化”“發(fā)揚祖國的文化”，不僅形式而且內(nèi)容。近年來“文化熱”成為一個非常突出的現(xiàn)象，而陳從周早在一九七九年就率先提出“文化”的問題，他不厭其煩地反復強調(diào)景觀、建筑的民族風格、民族情調(diào)、民族特色，如缺乏民族的個性，“這建筑是沒有靈魂的”，“一國的名勝古跡，代表著一國的文化和文明”。這種尋找“靈魂”、挖掘民族文化的自覺意識，與一九八五年的“尋根”文學思潮其旨向相契合，體現(xiàn)為振興中華民族文化使之走向世界的愿望。

《書帶集》《春苔集》里面很多篇什是通過記述游覽山川、古跡、園林的感受來闡述自己的景觀美學，尤其《說園》等篇都是非常精彩和系統(tǒng)的景觀美學論文。作為景觀美學的探索，陳從周教授自成一家，他在融化中國古典美學的精髓的基礎上提出了以“美，貴于自然”為中心的景觀美學思想，“質(zhì)感存真，色感存?zhèn)巍保鞍妆緹o色，而色最多”，他認為“自然”“空靈”“含蓄”正是中國美學的內(nèi)質(zhì)，亦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基本精神之一。這種把景觀放于中國文化的大背景之中進行考察的思維方法，顯得視野開闊，觀點扎實而富有民族性，與簡單地套用外來文化既有的程式與方法截然不同。

陳從周的文章并不是那種非常規(guī)范、工整、秩序井然的所謂散文，而是有的象游記，有的似雜感隨筆，有的象回憶錄，有的則是學術論文，但是都寫得情景交融、自由瀟灑，他的文章格局極似江南園林，精巧雅致，往往在有限的文字、有限的人事、有限的景致中去尋覓詩意與理趣，構(gòu)造內(nèi)涵豐厚的廣闊空間。讀他的散文，仿佛跟隨一位知識廣博的智者在游覽山水園林，世間萬物，都被他巧妙地引入佳境之中。陳從周總是精心選擇、鑄煉文章的題目，象園林的對聯(lián)和匾額一樣，要起到“眼”的作用，能夠貫穿全篇的意趣和情緒，起到畫龍點睛，一以當十的功能，以引起讀者的共鳴、聯(lián)想，象《蜀道連云別夢長》、《往事迷風絮》、《鐘韻移情》、《蒼潤高逸秀出東南》等題富有詩意，成為全文情感與理趣的結(jié)穴點，與雅健秀美的整體藝術風格極為和諧。

(《書帶集》，陳從周著，花城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十月第一版，0.64元；《春苔集》，花城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四月第一版0.72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