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原倫
這不是誰家的老爺子,而是陸天明的長篇小說《桑那高地的太陽》中的一個人物。
這部小說按通常的說法該算作知青題材,小說寫了“文革”前一批上海知識青年赴新疆建設兵團后的一段經歷,既悲壯可泣而又荒唐可笑!盡管同類的故事我已讀得不少,但是讀罷《桑那高地的太陽》,心頭蟄伏的劇痛與困惑交織的情緒又立即泛起。劇痛是由于小說中那批青年凄慘的境遇勾起了我對舊時的回想。謝平、齊景芳等稚拙單純的青年會在一夜之間蛻變得如此麻木、冷淡,有的還染上幾分消極玩世的心態,這真叫人欲哭無淚;困惑則緣起于老爺子,當過知青的人對于這類人物無不有一種復雜難言的情感。在知識青年的歷史上,這種可敬又可詛咒的前輩該占有怎樣一個位置?他們對一代青年進行的“再教育”所起的社會歷史作用該怎樣來評價?這些都縈繞心頭,因此,劇痛過后,面對案頭這部小說,我獨獨愿意先說說老爺子。
當然,想說說這位不屬于知青的老爺子,除了上述原因外,還由于這樣一位地方干部的形象在同類題材的作品中實屬罕見,在不少描寫知青生活的小說中,地方干部往往取陪襯的地位,無獨立的審美價值。他們個性中的善或惡都是作為一種影響知識青年的外在力量而存在。在一部分作家筆下,這類形象往往與知青處在不同的邏輯層面和價值系統中。這樣在與生活本身作比照時,就現出了斷裂和疏漏,造成這種疏漏倒不是作家們缺乏才具,而是他們的目光過份聚集于知青,醉心于展現知青的命運所致,然而疏漏了老爺子一類人物,也就疏漏了知青生活中很重要的一個方面。《桑那高地的太陽》恰恰在這方面有所彌補,作者在刻劃老爺子時,將他的命運與知識青年的命運掛聯起來,找到了兩代人生活軌跡的聯結點,于是乎隨著老爺子與謝平兩代人關系內核的剝露,那已逝去的歷史也變得充實而具有景深感。或許這里的成功與其說是作者琢磨透了筆下人物,不如說是他對生活的洞見恰恰在老爺子身上得到了展現,正是從其生動的個性與個性形成的歷史中,我們似乎明白了為什么知識青年只配有如此的命運。
老爺子大名叫呂培僉,但沒有人直呼其名,這稱呼里或許就包含著某種權威性。他是駱駝圈子分場的場長,資格最老的轉業軍官,分場黨組的最核心人員。這種地位,加之駱駝圈子本身的封閉性,使他成為這方圓數十里內集立法、司法、行政及財經大權于一身的最高當局,細小到接納被場部機關排擠出來的謝平,重大到場內勞改就業人員的生死予奪,一切政令、法令無不出自他那有高高木臺階的大屋子,至于場內大小職務的任免、家屬們辦貿易貨棧的紅利分配等日常決策,更是唯他的意志所是。
重權在握的老爺子有許多可愛之處,敢于庇護慘遭極左勢力迫害的趙長泰即是一例;也有許多可恨之處,例如不允許于書田同趙長泰的遺孀渭貞嫂結婚,就讓這兩位老實人足足憋了好幾年,在他不過是為了維護一己的倫理觀,卻為別人釀下了苦酒。
自然,老爺子的權威的確立,不是僅僅憑著上述一連串頭銜,誰以為在駱駝圈子這樣一處原始
然而,偏偏是老爺子這種權威的合理性和必然性構成了謝平等一代知青的悲劇,他的個性、他的價值觀幾乎決定了謝平的命運和道路。
謝平無疑是青年中的佼佼者,其勃發的獻身精神和浩然的開邊氣魄并不隨那個時代的消逝而失去原有的光彩。然而唯其品性優秀,更見出促使其同化的那股勢力的強大。
讀者有理由責備小說的前四分之一寫得太臃腫,謝平被繁冗、沉悶、沒完沒了的機關瑣事所包纏,既晦暗了人物,也減低了閱讀的興趣。但是作者自有其用意,他要造成一種氛圍:是羊馬河農場機關這種僵死、了無效益的官僚體制的腐蝕,機關上上下下如同被瘟了一般,毫無一點生氣,連齊景芳的被奸污除了有其新聞價值,竟然不能讓人有所警覺,真是大霧彌天呢!知識青年進入農場機關本是死水中的一點鮮綠,然而卻難以久存。謝平的煩躁、焦慮和莫名的不安,乃至持理頂撞陳滿昌、率人痛打奸污者黃之源,所有這些心態和舉動并不能僅僅歸于年輕人的莽撞和不諳世事,這是謝平在農場機關找不到自己的一席之地,理想不能兌現,抱負無法施展時,無可奈何的發泄。所以當他被發配去駱駝圈子時,同事們為之可惜,于他反而是一種解脫。
但是十九歲的他未能料及,正是在面對以老爺子為首的、由轉業官兵和勞改留場人員組成的混合群體時,他才算是真正瀕臨危機了。因為眼前這批人遠比他所厭惡的那班平庸無能善拍馬屁的場部官僚來得純樸、本色、真誠。在本質上他是他們中間的一員,卻又存在著某些差別,造成這些差別的文化和歷史因素可以暫且不論,但差別的雙方究竟誰該向誰靠攏,這其實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可是令人痛惜、令人遺憾的事就發生于斯。讀者居然看不到謝平有更多的猶豫和躑躅就自甘就范;起先,他只是“下決心忘掉自己是個上海人”罷了,到后來“即使在夢中跟人吵架,說的也是那種農場通用的河南官話”;起先,他一口氣干掉二兩八錢的本地土燒,只在表面上與當地老鄉縮短了差距,到后來竟然也象所有的當地人一般“習慣了閑下來,在老爺子家門前的木臺階欄桿上靜靜地一坐半天,啥也不想,啥也不做……”活脫脫又一個韓天有,作風和做派毫無二致。他心頭有過的一切驚濤狂瀾,全都變成了凍結的冰塊。一場悲劇無聲無息地悄悄完成,一個活生生的青年以平和的方式演化成一個半死人,這真可謂人類脫胎換骨的奇跡。
謝平的異變,老爺子決脫不去主要干系,在整個異變過程中處處能覺察到老爺子對他施加的影響。這影響既來自他的權力和威勢,也來自其人格和觀念。
他特地安排謝平同撅里喬搭伴放羊,那營生的慘苦和撅里喬的兇狠蠻橫于初出茅廬的謝平不啻是頭上的兩把刀子,這種非人的境遇一方面固然促成謝平強悍,練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膽量,另一方面也使其麻木,滋長起懶怠——思想的懶怠,這種麻木和懶怠必定為老爺子所贊許,因為它不僅減輕了謝平異變過程中的痛苦,也縮短了他們之間的差距。
不過,老爺子與謝平間關系最精湛的一筆不在于描寫前者對后者的強行同化,小說妙就妙在把謝平異變的最后契機放在這樣一個場合,在此場合,謝平親見了這位堂堂男子在政委(他不過是幸運而爬上了高位)面前受到的羞辱和表現出來了軟弱。這位老兵在用肩膀抬政委的小吉普時內心所積的怨憤統統傳染給了謝平,與此同時他還目睹了全駱駝圈子的硬漢在精神和體力雙重擠壓下的慘垮之狀。直面這種情形,謝平猛然省得自己的稚拙與可笑。當那么多人被生活壓得展不起腰板,抬不起脖梗時,理想本身就成為一種奢侈品,老爺子等早就甩脫了這些奢侈品。現在,該輪到他來擺脫這一切了。于是乎僅僅數年間,凝聚在謝平身上少得可憐的文明成果便化為烏有,且在放棄原有的人生價值尺度向老爺子的小圈子看齊時,他竟顯現出令人吃驚的虔誠和自覺。
或許我們該有點啟悟了,在“文革”的特殊條件下掀起的那一場知青運動在很大程度上是對城市青年人的逆向改造。知識分子同工農結合本來是革命年代正確的戰略,在“文革”中,竟成為中國社會主義建設中某種價值原則和一部分人的心理態勢。這是歷史的一個惡作劇(也許是辯證運動中必經的一個環節),不妙的是,其苦果恰恰落在謝平一代人身上。
如果《桑那高地的太陽》所體現的僅僅是老爺子同謝平的改造與被改造關系,那么老爺子這個人物還不值得一談。
小說的新意在于構成了一種透視關系,即從謝平的被同化中能隱隱窺見老爺子這一輩人心態的蛻變和迷亂的足跡。這么說并不是指小說中有多少純心態的描述和心理剖析,陸天明的手法基本上還是傳統的,注重于動作和外在的沖突。老爺子與政委間的
作品的時間跨度為十四年,從謝平的下鄉寫到他返城,并沒有追溯老爺子以前的歷史。但是從他的忍耐中含疑慮、強硬中看風勢的習慣和做派中,讀者能大致判定他是農民出身。
是革命改造了這位農民,使他成長為軍隊的一位營長,駱駝圈子的場長,作了一方之主。同時,也免不了,這位農民要改造革命,按他的氣度和領悟力來接受革命、理解革命,把革命限制在他的眼界內,劃定在他可容納的范圍內。
老爺子最初不讓謝平去場部為身受的錯誤處分作申辯,給讀者的錯覺是他采取了一種迂回戰術,為以后的翻案埋下伏筆。但是隨著情節的推進,看到他在強權面前如此順從和忍氣吞聲即能恍然大悟,他只是迂而不回,他的強悍是有選擇的,只顯露給弱者,而不敢直面強者。說穿了是老爺子內心深處缺少某種活力,而這種活力與真正推動歷史前進的原動力是相通的。由此可以說正是各等各式的老爺子們(這兒必定是復數),容忍了場部機關這班昏庸的官僚和仗勢欺人的小吏如陳滿昌,但是他們的器量不足以使他們接納那個有銳氣有棱角的謝平。他們遷就官僚——盡管恨這些人,卻要改造謝平——盡管愛這位青年。
原因很簡單,對官僚們的平庸和欺上詐下,老爺子們是熟悉的。而熟悉的、有幾千年歷史的東西,他們并不懼怕,并已發展出一套對付的辦法來,如老爺子對政委是陽奉陰違。而韓天有、徐到里等更取一種麻木的逆來順受的態度。但是對于青年們的舉動,他們是陌生的。而一切新鮮的、乍起的東西總使他們產生疑慮。他們千方百計要消除這些疑慮,也就處心積慮要同化謝平,改造他、異變他。
應該說在改造謝平上,老爺子是充滿自信的。從阻攔桂榮與謝平結婚,到扣壓其返城通知,又決定把他留在八音臺守爛攤子,簡直是獨斷專行。老爺子的自信,說到底是因為他相信人都是這么過來的,談見三、于書田不是這么過來的嗎?連他本人也未嘗不經過這么一個階段。趙長泰不肯改變,所以遭了滅頂之災,故老爺子對他既敬重又忌諱。憑借著自己那點經驗,他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如指掌。唯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由一條剛強的漢子蛻變為徒有硬殼的甲蟲。
他二十年前或許就是眼前的謝平!
謝平呢,必定是二十年后的又一位老爺子!
一個變異在前,一個同化在后,外界條件有許多不同,但內心變化的軌跡卻有某種重合,即都是內心深處某種積弱傾向的復歸。這種積弱傾向就是自甘變異,把個性磨滅并消融到周圍的群體中去,用群體的意志來代替個體的意志。當心里產生痛苦時,就用龜縮來消除矛盾,達到平衡,而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就得放棄獨立思考的天賦權利。不過同是變異,誰也不會忽視老爺子和謝平之間存在著明顯的區別,即謝平在這條路上比老爺子走得更堅定,更自愿,因而也陷得更深,他幾乎是毫無保留地獻出了整個身心。真叫人不敢相信,這種逆向改造在知識分子和知識青年身上居然那么容易奏效。作者或許并未意識到這背后深刻的歷史文化原因,但是憑借直覺,他寫出了這一點。
已有人指出,這種逆向運動的一個根源是本世紀以來的幾代革命知識分子習慣于把農民作為“參考群體”的緣故(參見《知識分子與中國政治》,載《讀書》一九八六年第九期),這一行為的可行性和合理性在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后被大大地夸張了,成為某種價值標準,以至于由外在的行動目標、方向、手段等按農民要求來辦理的傾向,逐漸內轉到以農民的思維方式和習慣來處理一切問題。這種傾向的延續,必定浸染心態,久而久之對人格的變異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更可悲的是,在農民是出自本能的、下意識的行為,在知識分子那里一變為殉道式的自覺,因此更具有迷惑性和破壞力。
值得稱道的是作者陸天明在以前發表的若干個中篇里(《那邊駛來一條船》、《第七扇黑鐵門》)就試圖通過李叔銘、于勉等形象展示過人格異變的病根。且這些意識成為他一系列作品的靈魂,然而,這些中篇的反響不大,除了有藝術表現上的原因外,也是因這類主題內涵本身的不易把握、不易傳達。這一切在《桑那高地的太陽》中得到了解決;題材和主題的充分融合,老爺子和謝平關系內核的準確捕捉,加之對多年的生活積累殫思竭慮,使作者在某一瞬間將思緒的光華穿透素材,于是主題的意義與主題的力量汩汩地溶進了作品。一切都來得自然,順乎事理,作品中人物的善于忍受和自覺異變都分外妥貼,羊馬河農場機關內雖有派系,但各派系的人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無所事事的空忙中卻是步履同一的。宣教股的老寧、生產股的老嚴雖然是中年知識分子,與謝平的身份不同,境遇各異,但那種自覺變異的勁頭卻是驚人地一致,他們的行為看起來不僅是無可指責的,甚至還是當時唯一可行的,如果不是以讀者的身份與他們保持著一段距離,我們也會不知不覺地踩著他們的腳印走下去的。
老爺子與謝平的關系的告終是在謝平離開羊馬河之后。謝平自有其歸宿,他將回到上海,并且可能建立起一個蠻不錯的家庭,對其消逝的年華,讀者會灑一掬同情之淚或在心中留下一個小小的遺憾。老爺子呢,或許將被人遺忘,但這種遺忘是不公平的!
桑那高地上寂寞的人們有一種下意識的舉動,他們會突然喊叫起來,“嘍羅——
呼喚中有著人心深處未滅的靈光?呼喚中有著無限的渴望?然而這呼喚畢竟又不可避免地帶著盲目和懵懂。也許正是這呼喚的誘發,致使作者寫下了那么一大篇故事,又寫下了老爺子、謝平及其一堆人物,悲哉!哀哉!令讀者感嘆,令讀者沉思。
(《桑那高地的太陽》,陸天明著,刊《當代》一九八六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