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要抓住通感的觸發點

通感，首先是一種一般的心理現象，而藝術是與這一心理現象密切關聯的。

我們知道，人的任何活動總是以感覺活動為基礎。感覺，是人認識世界的最直接形式，它是通過人的各種感官產生的。感覺，作為人們認識客觀世界的有限形式，它同客觀世界處在一種矛盾而又統一的關系之中。

盡管人的各個感覺方式是有限的，卻可以排列組合成無限的結構形式，不斷擴大認識的范圍。各種感覺只有在它們相互形成的一定的內在關系中才顯示出實在的意義。這種內在關系就是事物的各個屬性在人的感覺領域內構成的整體反映。而單一的感覺形式一旦從其它感覺的聯系和溝通中孤立出來，即使再敏銳，也會顯得蒼白無力。人們正是依據各種感官的相互依存關系，以綜合感覺的形式，在一剎那間去感知事物的。

人的各種感覺的互相溝通，是因各感官在生理上具有某種內在的聯系，而這又是由于存在于人的感覺之外的客觀事物的本來面目所決定的。當人們自覺或不自覺地把某種感覺同另一種感覺聯系起來的時候，體現的不過是事物不同的表現形式的統一關系罷了。在科學上，形，聲，色，光等在一定條件下能相互轉化，早已得到了證明。人們常常依據這種間接的統一關系來鑒別和確定事物的存在和性質。

這種綜合感覺產生于人們的經驗的過程中。在日常生活中，人們感知某種事物，往往不可能一下子感觸到事物的各方面的屬性，但卻可以作出正確的判斷。例如，看到蘋果的外形，人們并不一定要用觸覺味覺去證明“這確實是蘋果”，這是因為人們根據日常的生活經驗，把蘋果的外形同其別的屬性聯在一起判斷的。所以當我們看到一個蘋果外形時，觸覺、味覺就自然而然地也參與了判斷活動。

柏克萊在《視覺新論》中就注意到了人感覺領域中的相互關系，他指出：“我們必須承認，借光和色的媒介，別的十分與此差異的觀念也可以暗示在心中。不過聽覺也一樣具有此種間接的作用，因為聽覺不但可以知其固有的聲音，而且可以借它們為媒介，不但把空間，形相和運動等觀念暗示在心中，還可以把任何借文學表示出來的觀念提示于心中。”顯然，他這里所說的已經接觸到了通感現象。在他看來，這種“暗示”是在人的感覺經驗基礎上產生的，是由人們習慣地觀察到兩種或兩種以上觀念常在一塊出現的恒常經驗所決定的。休謨抱有同樣的看法，他說：“我們如果考察物體的各種作用和原因之產生結果，那我們就會看到，各種特殊的物象是恒常地會合在一塊的，而且人心借習慣性的轉移，會在此一物象出現后，相信有另一物象?！?注1)毫無疑問，這種“暗示”，這種“習慣性的轉移”，最終是由客觀存在所決定的。人們通過實踐，不斷積累著對各種事物與現象的感覺經驗。人的感覺不斷加強與敏銳化，促進人的經驗擴大與豐富。反之，人們所獲得的經驗又成為感覺深化的基礎。一個人在認識客觀事物中，愈能溝通各個感覺領域之間的相互關系，感覺愈豐富靈敏，就愈能產生通感。

人們在感知客觀事物的過程中，一方面以綜合感覺的形式獲得對事物的總體認識，另一方面在同一客觀對象的基礎上，又使個別的感覺獲得了它的實在意義。因此，某一性質的感覺可同其它性質的感覺形成某種或同一、或相似、或補充，甚至替代的關系。

感覺的這一特點，對藝術是至關重要的。關鍵在善于把一般的通感轉化為藝術的通感。藝術的通感當然不完全是屬于感覺領域的現象?！囆g的魅力首先在于它的形象的感性力量。李斯特論肖邦時說：“藝術的多種多樣的形式可以說是一種咒語；藝術家想把感覺和熱情變成可感，可視，可聽，并且在某種意義上是可觸的東西，他想傳達這些感覺的內在的全部活動，而藝術的各種各樣的公式正是供在自己的魔圈中喚起這些感覺和熱情用的。”(注2)藝術形象的魅力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通感的魅力。

藝術在表現一致的對象上，可以利用各種不同的感覺的形式的通感性，去達到由此一美感引起彼一美感的藝術效果。一位國外搞音樂理論的學者曾這樣說，“聽感覺具有某種觸覺的性質”，“內耳的器官和外側線感官以及皮膚感官，從種系發展上來說可能都是‘觸覺結構的某種最普遍的形式發展而來’?！?注3)奧地利的漢斯立克還提出了音樂審美上的“替代”觀點，指出：“通過樂音的高低、強弱、速度和節奏化，我們聽覺中產生了一音型，這個音型與某一視覺印象有著一定的類似性，它是在不同的種類的感覺間可能達到的。正如生理學上在一定的限度內有感官之間的‘替代’（Vikaricrcn），審美學上也有感官印象之間的某種‘替代’?！?注4)而萊辛早在《拉奧孔》中就曾舉霍加茲的繪畫《憤怒的音樂家》來說明，一個畫家怎樣用訴諸視覺的符號來描繪聽覺和其它感覺的對象的。

近代西方美學家克羅齊直接把自己的美學體系建立在直覺的基礎上。在《美學原理》中，他明顯地涉及到藝術中的通感現象，而且意識到任何一種藝術都必須借助通感達到自己的美學目的，他在談到繪畫中形象的整體性時說：“又有一種怪論，以為圖畫只能產生視覺印象。腮上的暈，少年人體膚的溫暖，利刃的鋒，果子的新鮮香甜，這些不也是可以從圖畫中得到的印象么？假想一個人沒有聽觸香味諸感覺，只有視覺感官，圖畫對于他的意義何如呢？我們所看的而且相信只用眼睛看的那幅畫，在他的眼光中，就不過象畫家的涂過顏料的調色板了。”(注5)繪畫是如此，其它各門藝術何嘗不是如此呢？哪一種藝術形象不是藝術家用全部身心去感受和體驗生活，力求真實完美地再造生活的產物呢？而這種形象和藝術畫面只能在人的各種感覺與感受同時起作用的時候，才能獲得完整的生命力，達到聞之有聲，視之有象，觸之有物，呼之欲出的效果。隨著心理學、美學等的不斷發展，人們愈來愈自覺地注意到了藝術中的通感現象。

無論是外在的直觀形式還是內在的心靈的藝術表現都離不開通感。如雪花飄落，駿馬奔馳，紅日升起，小鳥歌唱等等，這些現象可以用音樂、繪畫、舞蹈、雕塑等各種藝術形式來表現，而每一種形式都可以把我們引導到一種充滿生命活力的藝術境界中去。這時，藝術給予我們的不單單是一種視覺或聽覺形象，而是通過我們的通感反應產生一幅動人的立體畫面。而我們的藝術通感能力發揮得愈充分，藝術品所呈示的畫面就愈廣闊、愈鮮明，也愈顯風采。

在近代藝術的發展中，各種藝術形式的相互滲透、互相借鑒愈來愈明顯。而綜合藝術，例如電影、電視、戲劇的迅速發展，正在把人們引向一個更加廣闊的藝術領域，迫使別的藝術部門如繪畫、音樂、文學等，不斷吸收綜合的表達手段來豐富自己。如有一種叫“彩色音樂”的，在表現聽覺形象時，同時把音樂所對應的色彩顯示出來，作用于人的視覺，達到藝術中視覺與聽覺的合諧統一?？梢哉f，這是人類依據人感覺領域的內在關系自覺地運用于藝術的又一次嘗試。從原始藝術外在的綜合表現到當代藝術追求內在的感覺綜合性的嘗試，也反映了藝術由低級形態的整體性向更高階段發展的過程。藝術一方面不斷分化，出現越來越多的門類，一方面又不斷重新綜合，合中有分，分中有合；這一藝術發展的規律正是與美的通感發展的規律聯系在一起的。

從生活到藝術，又從藝術再“還原”到生活，這一系列創造與審美的有序發展中，都有通感在起著作用。藝術作為整體性的生活再現，形象的最終完成并不在于藝術家，而在于欣賞者。藝術中的物質表現形式，形、聲、色等作為感覺與感受的具體對象，目的是喚起欣賞者審美意境。藝術中所運用的任何一種物質表現形式，只有在同整個身心所感受到的理想形象聯系在一起，才具有審美意義。這種物質形式所表現的意義，已不再是單一的，而已成為藝術形象綜合屬性的體現。因此，藝術家在自己生活和藝術經驗基礎上創造形象，欣賞者需要在自己生活經驗基礎上通過想象，運用通感來加以理解。

藝術的奧秘在善于把握對象的關系以及反映對象的各種感覺形式的關系，用各種手段啟迪人們的通感，以引起人們豐富的審美想象。為此，藝術表現上要善于把無限寓于有限，把瞬間凝結為永恒，通過個別來反映全體。這樣就要求藝術家在現實的描寫對象上選擇最理想的屬性，即能引起多方面感觸的特征和細節，把自己的美學理想寄托在“這一點”上，通過“這一點”達到整體形象的再現，從而給人以不盡的情趣與韻味。

我國古代有名的畫家顧愷之在人物畫中把人物的眼睛作為通感點。《晉書》記載：“愷之每畫人成，或數年不點目睛，人問其故，答曰：‘四體妍蚩，本無關于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之中?！币獋魃?，眼睛就特別顯得重要?！罢魃褚娒?，情發于目”，這正是藝術的經驗之談。因為眼睛是人物心靈的窗口，最能引起人的想象和聯想，藝術通過它傳遞出整個形象的完美。其實，藝術存在著各種各樣的“眼睛”。這個“眼睛”，在人的感覺領域就是最敏感的一根弦，撥動了它，就撥動了整個感覺和想象世界，帶來對形象的綜合感受和總體印象。黑格爾指出：“藝術也可以說是要把每一個形象的看得見的外表上的每一點都化成眼睛或靈魂的住所，使它把心靈顯現出來?！薄安坏巧眢w的形狀、面容、姿態和姿勢，就是行動和事跡、語言和聲音以及它們在不同生活情況中的千變萬化，全都要由藝術化成眼睛，人們從這眼睛里就可以認識到內在的無限的自由的心靈?！?注6)

在藝術思維中，人們的想象遵循著一定的形象思維邏輯的軌道進行，從形象的一個屬性轉移到另一個屬性，從一個意象跳到另一個意象，表現出來的只是有內在關系的各個“點”。但實際上，這些點的地位和排列并不是平等的、并列的；在一定的條件下，總是其中一兩種屬性最能代表事物本身，因而也就處于突出的地位，成為事物鮮明的特征。當然事物的“點”與藝術的“點”又不是一回事。因此，藝術家在藝術表現上，不能僅僅停留在對象的一般的直觀形式上，而是要細心地尋找獨特的最佳的藝術通感點。因此，可以說，藝術創作的艱巨性與創造性就在于“僅用一個特征，一句話，就能夠把任何你寫上十來本書也無法表現的東西生動而充分地表現出來”（別林斯基語）。我國古代詩論中講“詩眼”，也包含著同樣的道理，說的也是個別的“點”的藝術表現來感發對整體的想象。藝術創作就要隨時尋找、發現并表現這種具有觸發通感價值的“點”。

當然不能設想，藝術中有什么固定的通感點。正如不能設想，凡是有代表意義的事物的特征、屬性，在藝術中任何時候都具有同等的價值。因為藝術創作還要受到思想感情的支配。因此形成了十分復雜的情況。同一對象的屬性，不僅對于各類藝術有其不同的注重點，而且對不同的藝術家的觸發也是不同的。在詩人面前，一個蘋果的形狀可能使他浮想聯翩，在另一種情況下，蘋果的香味也可能使他如醉如癡。同樣是詠梅，“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和“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一個寫態，一個寫味；同樣是描寫音樂，“大珠小珠落玉盤”和“石破天驚逗秋雨”，想象奇特，各有其妙。藝術家尋找通感點，不僅取決于描寫對象，而且也取決于生活環境、思想感情等因素。而藝術家要構成具有神妙的欣賞效果的感觸點，就要下功夫，觀察研究一切現象，豐富生活體驗，培養自己敏銳的藝術通感能力，使自己有更多的機會觸發靈感的開關；而通感則是打開靈感之門的鑰匙！

總之，藝術中的通感現象涉及到藝術創作的主觀與客觀，藝術思維與藝術表現，以及創作與欣賞等方面的一個重要的問題。因此深入探討藝術中的通感問題，是很有必要的。

(注1)休謨：《人類理解研究》，第83頁。

(注2)《李斯特論肖邦》第2頁。

(注3)G·黑頓（美）：《生理學與心理學與音樂的關系》，見《音樂譯叢》第四集，第229頁。

(注4)漢斯立克：《論音樂的美》，第28—29頁。

(注5)克羅齊：《美學原理》，第7頁，朱光潛譯。

(注6)黑格爾：《美學》第一卷，第193頁。